第168章

    陌生的爹顾左右而言他。陌生的爹问:“学堂在哪?”
    巧云一指。琅琅的诵书声已然在拐角处了。巧云听见书声,站下不走了。陌生的爹道:“怎的又不走了?”巧云站着不动,道:“迟到了。须吃先生责罚。”
    陌生的爹看看她,又望望学堂。他道:“此事须怪不得你。我对他说。”牵了巧云左手,将她领入学堂,往门口轻轻的一送,说声:“请先生出来说话。”他的手极大,极温暖,极有力。这样好的手,怎的却只剩一只了呢?
    读书声停了。学童们呼啦挤在门口,光了眼看这个陌生人站在雪地里,同先生交谈。他怎生缺了一边手臂?他怎的穿身僧衣,却留着俗家人头发?他怎的面带金印,一身煞气?他怎的比常人要高大些?站在先生面前,衬得先生似个学生。
    有人问:“这是你甚么人?”
    巧云将笔砚自桌肚里一件件取出。不知怎的,她有一些得意,有一些飘飘然,却绷着脸儿,一本正经的道:“他是我爹。”
    学童们发出一声惊叹。有人问:“他怎的缺了一条臂膀?”
    巧云道:“给老虎吃去了。”
    苏州城里,滚绣坊流水巷住家,善裁衣的潘氏,失散的一个丈夫,自北方走了回来。
    无人惊诧。北方回来的人,大多残了,破了,再出色的针线也补缀不起。有的给人抬回。有的盛在磁坛里回来。有的自家走得回来,从此只省得吃酒打老婆。巷口李家家主,少了一条腿归回。西街王掌柜侄儿瞎了一只眼。战争是一部石碾。将活生生的人卷将进去,再吐出来的,无论男女,都不似原先模样了。
    这个男人也在碾子里滚过了一遭。左臂齐肩而断,一顶范阳毡笠压住眉毛,遮住双颊金印,走路右肩微沉。他也似大多数活着回来的男人,沉默寡言,里弄人家见到,大多只点一点头,说声“回来了”,旁的话不再多问。各人心照不宣,太多的苦痛不能碰,碰不得。
    潘氏还是潘氏。清早送走女儿,便上针线铺子,伏案裁剪缝制之余,倚门乔眉乔眼,嗑瓜子儿观看街景。半下午时分,铺子不再上了门板,接巧云下学的人换成了她的丈夫。
    下学时分,那独臂大汉准时来在女学门口。领出巧云,一路上父女两个有一句没一句说话,望云观花,招猫逗狗,慢慢的走到铺子里来。
    巧云同爹慢慢的说起话来。一开始说不能不说的话。渐渐的说许多的话。到后来,一些不对娘说的话,不知怎的,都对爹说了。
    可是她模糊的记得从前的一些事,从前的世界。这些她对谁都绝口不提。她记得从前的娘不似这样忙碌。她满头珠翠,浑身绫罗,满面严妆,有时凭栏观花,有时弹奏琵琶,有时逗弄鹦鹉,一举一动都是懒懒的,似画儿上的美人。似隔壁陆娘娘养的狮子猫。
    那个世界里还活着许多像娘一样的妇人,那个世界里也有一个面目模糊,似乎属于所有人的父皇。他的脸上没有金印,整个人却是一枚硕大的、灿烂的金印,总是被一群人簇拥着,一阵风样的驾临,又一阵风样的去远,所到之处,所有的人都成了蘑菇,矮矮的匍匐地下,迎接他的到来。父皇是清秀的、优雅的。有的时候他将她抱在膝上,用白皙的手教她执笔,示范用细而有力、挥洒自如的线条,画出活灵活现的花鸟,在明白她永远也不会感兴趣的时候,叹一口气,将她交还给乳母的怀抱。
    那个世界又是怎么结束的呢?有一天,她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被身披铠甲的禁军从床铺上轻轻的抱起。她是认识赵怀安的。她问:“我们去哪?”赵怀安没有回答。他极低的道:“休怕。”将她抱过。
    靴子的声音在宫墙内回荡。赵怀安与平时不大一样。他的眼睛微红,沉默生疏,铠甲冰冷,满是夜气,这令她有一些害怕。可是既然他说休怕,她也就不怕了。
    他将她送在隔壁。这是陆娘娘的宫阙。夜深了,人却都不睡,似一窝兔子,前后一通乱跑。巧云曾剪去陆娘娘爱若性命的狮子猫毛,激得她同娘大吵一架,可是现在她却亲自披衣起来,来给巧云梳头,哄她去睡。巧云道:“娘呢?我要娘。你不是我娘。”陆娘娘就哭起来,说了一些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话,大意是娘做了蠢事,触动逆鳞。令龙颜大怒。
    龙又是甚么?她没有见过龙,但是据先生说,那是呼风唤雨、喜怒无常、云中若隐若现的怪物。娘能触怒这样的怪物,那她想必也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不同寻常的女人怎么会败给龙呢?
    她等了许久,才被身披铠甲的禁军再次带到母亲跟前。她穿着一身白衣裳,脂粉不施,披头散发,却比甚么时候都更似个活人,也似个挑衅一头龙的,叮叮当当响的婆娘。
    她与赵怀安对视一眼。一言未发,将巧云搂过,分付:“你我两个,比上一局。就比在盒子里头睡觉,看哪个睡的长久。睡醒时分,就到家了。”这个时候的娘不是个猫了。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像御苑里的老虎。
    就这样,巧云跟着变回老虎的母亲,在盒子里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就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新鲜的。衣裳饭菜需要用钱换来,没有了钱就会饿肚子,钱需要用劳作换取,是一连串无尽的交换的游戏。娘毫无留恋,交还满头珠翠,交还四弦琵琶,交还春睡迟迟,交还百无聊赖,换来这个全新的,广阔的,不怎么友好的,但是有趣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了伴她走马踢逑的年轻将军。可是一个大雪天送来了一只饥寒交迫,半死不活的黄狗;又一个大雪天送来了一个陌生、残缺,但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爹。
    奄奄一息的黄狗变成了看家护院的黄狗,陌生的爹也慢慢的变成了爹。少言寡语的爹。不认识多少字的爹。运斤如风的爹。在女学门口等候的爹。一句话就能抚平娘亲怒火的爹。晃动着肩膀,哈哈的笑起来的爹。只有一条臂膀,却能够轻而易举,将她扛起,轻轻搁在肩膀上的爹。
    有的时刻,他仍然是陌生的,不可亲近的。比如在母亲的铺子里,他坐在晚夕的太阳地里,不是谁的爹,也不是谁的丈夫,半闭眼睛,似乎不想甚么,不做事,也不帮衬招呼生意,就只是一头火一样辉煌的老虎。
    可是当母亲一叫:“喂!你来!”这一句咒语出口,他便抖一抖浑身皮毛,化作人形,翻身过去。坐在她的对面,助她撵线,似一棵老桩,似忘却了经卷的僧侣,竖起手掌,任她把线一圈圈缠绕上去。待得女儿温毕日课,妻子关了铺面,一家三口,一齐归家,走过乌鹊桥上,晚市买两样菜蔬下饭。
    街市都上灯了。父女两个默契地面朝外而立,肩头沐浴余晖,听着娘同商贩打牙拌嘴,一口咬定个价钱,死活不让。三言两语,说的那经纪人不干了,却又咯咯的笑将起来,道:“急甚?罢,罢,便依了你——添头却须饶了我的,这一个羊蹄子让与了奴罢!咦!——偏你这样小气!又不白白讨了你的去。横竖快收摊了,也发卖不脱,便一发与了我怎的?”
    巧云挣脱父亲的手。爹道:“休走远了。”巧云道:“我晓得的。”就向隔壁茶坊外驻足,听人说书。听至要紧处,拍手笑将起来,扭头道:“爹,这个人怎的也叫作武松?”
    爹道:“偏这样巧。想必是重名重姓。”
    巧云听得不全。不似成天泡在茶馆里的书虫茶客,否则再过几天,她就会听见打虎的武二郎死了哥哥,杀了嫂嫂,被逼上梁山。半个月后,他变作杀人放火的武行者。三个月后,再做了六和寺中的清忠祖师。这个故事耳熟能详,不会有人费神去探究,苏州城里这一个罕言少语,断去一臂的寻常父亲,和那个赤手空拳,能打死老虎的天人武松有甚么关系。
    巧云太小,也给父母保护得太好。她不会有机会听见属于潘金莲的几回大书,也不会有机会读见后人史书,寥寥数语,“鸩死”二字,将一名叛逆妃嫔和子女的下落一笔带过。更多的女人,更多的男人,在书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故事里的潘金莲当然不会是流水巷里这一个潘氏。看得出来是个年轻时出色妇人,生在县城里,一朵花初开时节,定然招引得蜂狂蝶乱。如今给岁月呷去半杯残酒,十分俏丽风韵,也只剩五六分了。流水巷的潘裁,伶牙俐齿,寻常市井妇人,自然不会是毒死丈夫,吃小叔挖心砍头的淫妇,更不会是被皇帝看中,诏入宫廷的潘妃。武松和潘金莲,一个义士,一个淫妇,哪里做的了寻常夫妻?
    寻常人便只有生老病死,婚娶大事,享有被记上一笔的殊荣。他们的嫁娶太过简陋,太过敷衍,无论稗官史书都不会觉得有记述的必要。不过一个春夜,待女儿睡熟,武松堂前点起一对红烛,贴张大红喜字,将潘金莲唤过。
    潘金莲双袖高挽,一个猫似的,循声而来。道:“叫奴作甚?”武松道:“是时候把事给办了。”金莲往堂前一张,也就明白。好笑道:“怎不早说?早说时,也好教奴换身艳色衣裳。”武松看她一眼,道:“不必换。横竖过后也要脱了他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