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李清照深深下拜,道:“多谢。”
    武松道:“谢我作甚?接下来是你自己要走的路了。”
    江水东去。江风猎猎,掀动李清照衣袂斗篷,鬓边秀发。日光映亮她鸦翼也似头发,满头青丝当中,已然隐约掺杂了一两星华发。她道:“不错,这是我要走的路。你的路又在哪里?”
    武松道:“且行了看。”
    二人就在岸边作别。武松伫立渡口,看艄公解缆拔锚,提篙使力一撑。渡船载了满船书卷金石,半生飘零,一朝文脉,破开水面,朝着江心驶去。武松注目片刻,转过身来,逆了人群,大踏步向来时路走去。
    他离了渡口,向东北去。但见处处水村山郭,酒旗招展。沿路逢着些古道村坊,傍溪酒店。一派江南富足安乐景象,恍若隔世。
    他在村坊歇脚。拣间酒肆坐下,白发山翁,厨下忙碌涤器,当垆村女扎两个髽角儿,过来擦抹桌凳,安放碗箸,给他酽酽的筛上一碗村醪。天真烂漫,笑问:“师父往何处去?”
    他不复是年轻人了。不能够再一连吃上十八碗酒,凭了意气过岗,赤手空拳,打死一头大虫,做个万众称颂英雄。走得疲累时节,便向野地林间,寻片洁净苔藓地,青石板,放翻身体,小憩片刻,似一头归乡的虎。松鼠亦不怕他,来他身边走跳。
    他亦往扬州城内歇上一夜,受用些好肉食,好金华酒,上好床帐。城内楼台簇锦,绣户珠帘,管弦笑语之声,彻夜不绝,道上香车宝马,软红十丈。茶馆酒肆之中,人人议论,说道官家仪仗,不日要驾临维扬了。扬州要作个行在。
    酒馆楼阁,大多临水。武松独个儿占了一张桌子,自斟自饮。沿河人家,皆是秦楼楚馆,漕河中水似常年淘洗美人胭粉,温柔缱绻,半凝不流,更不似瓜州渡口,南渡衣冠,滔滔江水;汴京城下,雪水混同了血水,冻满壕沟。隔水远远的望见对过楼馆,纱窗上映出一名歌女倩影,抱了琵琶,曼声低唱。他不省得,唱的是易安词句,却非新词,止是旧时言语。盖因填词之人,已长久无有新作传世了。
    这一日行至扬州城北八十里左右。已是秋尽冬初时分,天气寒冷,日短夜长,武松正走时,不期然暮色便落将下来,逼得近了。眺望前路时,不见半点人家灯火。
    情知今夜多半赶不上宿头,又行一会,暮云四合,夜色绕身,天色愈发昏暗。望见前方一座林子,黑沉沉的拱在那里。摸摸身边,昨日沽得的酒尚剩了半壶。武松道:“没奈何,野地里凑合一晚。”摸黑入林,寻片空地,晦暗中拢些枝桠柴火,身边取出火刀火石,发出火来,就地将一堆篝火烧起。
    火边坐地,就了冷酒,正自嚼些干粮裹腹。忽闻隐隐厮杀声传来,金鼓齐鸣,将林中宿鸟惊起,一蓬群鸦烧纸也似,冲天而起,括括怪叫乱飞。
    武松凝神倾听时,动静分明朝这边来了。起身铲些沙土,熄灭火堆,刚刚闪身在林间,但闻喊杀声响愈发迫得近了,一筹军马,慌不择路,撞入林中来。后头一队追兵,紧紧缀在后头撵入。
    一时林间火把光芒摇动,一派嘈杂喊杀之声,尽数发将出来。武松藏身在一株合抱松树后头,凝目观看时,前头逃的一筹军马约莫二三百数,步骑混杂,衣甲鲜明,是宋军服色,护着一架华贵马车,且战且退。后头追兵虽只百十来人,一个个却骠悍异常,骑着高头大马。松脂火把光芒跃动,刺入眼帘,映亮追兵身上金甲,耳边金环,装束极是眼熟。听闻语音,不似宋朝人说话。
    武松略一沉吟,已然明白过来:“是女真人。”不禁诧异:“北方金兵,俱已退却。这般一支骑兵,深入中原腹地作甚?忒也托大了。”
    冷眼观看时,那队宋军正给迫得退无可退,左支右绌,十分狼狈,却无半个趁势掉头逃跑的,兀自死死护住那一架车辇。金兵内一个通汉语的排众而出,厉声道:“南蛮听真,大金四太子麾下先锋在此!交出赵构,留你们全尸!”
    宋军却无一人退却。一个领军模样的拍马而前,骂声:“好金狗!侵我国土,害我生民,犯我宋境,倒这般理直气壮!”
    金兵笑道:“哪还有甚么宋境?赵氏江山气数已尽。赵佶赵桓父子两个,俱在上京做个阶下囚,连俺们大金祖庙也参拜了。你等还守些甚么?献出赵构,早早归降时,我家太子素来敬重勇士,倒留得你等一条性命!”
    那员宋将更不打话,唾了一口,骂:“呸!一双狗眼,错看了爷爷!”当下宋军齐齐发一声喊,掉头反扑,两队人马林间绞杀作一处。
    武松冷眼看着。但见那员宋将有些本事,虽处下风,指挥若定,令诸军保护车辇,自己身先士卒,一马当先,率骑兵在前冲顶,将阵脚死死稳住。那员领军的金将十分骁勇,使一口大刀,众骑兵借铁甲壮盛,马力雄壮,阵中冲杀来去,如入无人之境。俗话道攻易守难,宋军本是残阵,又要护住马车,哪有更多指望?转瞬间已吃先锋骑兵冲得散了。
    两边正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林子里忽而发起一阵狂风来。紧跟着一声虎啸也似声响,声若惊雷,震得那山林也动。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风过处,武松单手提刀,下山猛虎也似,乱树后直扑出来。
    金兵正杀得顺手,却怎防斜刺里蹿出个吊睛白额大虫?武松撞入阵中,更不打话,不削人头,专砍马腿。刀光雪练一般,着地卷去,直如砍瓜切菜,顷刻间一连放翻七八匹战马。战马咴咴惊嘶,倒在地下,连马带甲,煞是沉重,人亦吃马压住,动弹不得,连声呼救,吃武松一刀一个搠着,搠在头颈里。
    金将见状大怒,使女真语喝一声:“甚么人?”拨转马头,舞刀来战。武松哪里同他答话,挺刀应战,当的一声,两刀相交,那员金将只给震得手臂酸麻,大惊要退。武松看得亲切,将辔头一扯,一借力,身形矮下,就地一滚,已然抢入马腹底下,挥刀上撩。这匹马血肉之躯,如何经得住武松全力一劈,肚破肠流,鞍上人亦给掀翻在地,武松赶上,一脚踏住胸口。
    火光摇曳当中,那金将看清来人便只得一条臂膀。吃了一惊,脱口道:“是你!”话犹未落,早吃武松手起一刀,砍下头来,提在手中。
    余下金兵见得主将照面即死,无不悚然,攻势为之一缓。早有人使女真语纷纷嚷叫起来:“独臂行者!“是打虎的那人。”“是梁山人!”心惊胆战。不晓谁率先发一声喊,折转马头。但闻蹄声橐橐,来的快也去的快,顷刻之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武松也不追赶,随手将人头掷在地下。看那队宋军时,惊魂未定,自去收束军马,重新点起火把,乱着救抚死伤,扶助弟兄。折了七八员将士,救不得了,众人抬来安放在地下,守了尸首,默默无语。
    武松拭去戒刀上血迹,还入鞘内。过去取下颈间数珠,执在手里,念动往生咒,替死者超度。余下的人逐渐围拢来,垂头静听。有的堕下泪来。
    武松诵完一卷经咒。挂起数珠待走时,有人拦住他去路。小心动问:“义士莫不是梁山打虎的武松么?曾招了安的那一位。”
    武松道:“是我。你们又是甚么人?”
    问话那员将士模样干练,答道:“我等是大宋禁军虎翼营军官。若非今日逢着好汉,只怕一营官兵,尽都葬送在这里。”
    武松向那架马车瞥了一眼。见得几匹马身上横七竖八插些箭矢,倒毙于地,一座华贵车辇孤零零撇在林间,无人理睬,也便明白过来。道:“这是空车?”
    那将士微一迟疑,点了点头。武松道:“恁的,你等是一支疑兵。”
    那将士不答。武松也不追问,道:“这支金兵却来的蹊跷。一支孤军,深入江南腹地,也不见有甚援军。谁给他们这般底气?”
    那人答道:“好汉有所不知。今上六月在应天登基,改元建炎,金狗汴京却已立了张邦昌这厮。”
    武松道:“此事我亦自听说。这个皇帝倒也不是张邦昌自家要做,是众人给他架将上去。与他甚么相干?”
    那人闻言微吃了一惊。将武松看了一眼,却也不来同他争论,只道:“今上登基,金狗闻讯震怒,将陛下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故而不惜派遣一队精锐选锋,千里长驱直入,深入中原腹地。”
    武松听见这里,也便明白。说声:“恁的,是来取赵构性命。”
    那将士道:“不错。恁的猖狂!连援军也不派一支,直是不把我大宋军马放在眼里。”
    武松道:“这一支金兵原本也不打算回去。他们只要皇帝死,人回不回去,有甚么相干?赵构倒也不把你们的性命放在眼里。”
    这时那员领军的宋将已然看视过伤者,一瘸一拐走回。火把光芒照耀之下,但见浑身浴血,兜鍪不及脱卸,认不清面目,只一双眼睛映着火光,极是明亮。来在武松面前,更无寒暄客套,唱个喏道:“小人赵怀安,东京禁军虎翼营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