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武松听着。听得一会,翻一个身,将戒刀压在身下,复又睡去。
    他亦绕经市镇,沿路打听消息,作些补给。城门外告示栏,张贴阵亡将士名册,一个个张三,李四,刘乙,卜正,赵二狗,冯丹青。一旁是官府露布,层层叠叠,最上头一张,落款建炎元年,言辞恳切,允诺招安忠义之士,收复河朔。
    告纸吃雨打日晒,粘不牢靠了。秋风一刮,半边剥落,现出底下靖康改元,二帝北狩消息,语句仓皇,纸张破碎。破损处,露出宣和七年末皇命,言道金兵南侵,号召天下义士,起兵勤王。底下依稀认得,墨迹漫漶,张贴的是宣和五年春喜报,庆贺收复燕云,普天同庆。再望下钩沉时,一角残破红笺,昭告宣和四年秋,潘氏才人诞下皇裔,大赦天下。字迹已不可辨读了。
    酒肆茶坊,仍有人演说些朴刀杆棒,梁山英雄,宣和遗事,听者趋之如骛。壁间题诗,墨迹淋漓,多写家国流离丧乱,辞句沉痛。承平年间歌舞升平词藻,说甚么翠袖围香,说甚么绛绡笼雪,尽都抹去了。白衣士子踞桌高谈阔论,议论天子迁都扬州事,议至激愤处,揎拳掳袖,争些儿动起手来。
    武松一路前行。他看见酒肆外衣衫蓝缕的孩童,追了富人车马,嘻嘻哈哈,兜售果子麻鞋,求乞布施。他看见集市上插了草标,论老嫩斤两贩卖的妇人,俯首默默无言。他看见老农头戴草笠,田中佝偻了身躯,使手去掐大豆空荚,掐得一把,便朝身后丢去。他亦看见村吏走卒,攘夺乡民村酒猪羊,不拿强拿,不动强动。
    走得不知多久,来在楚州地界。秋意已深。地面平稳,居民安乐,颇有些中兴气象。更看不尽淮南山色,深深浅浅,金碧辉煌,似一头盘桓的虎。
    武松道:“不是我公明哥哥驻扎在这里?”捉个守门军卒打听。答曰:“师父问俺们宋恩相。到任之后,惜军爱民,抚孤济茕,哪个不敬他如父母,仰之若神明?六事俱备,人心钦服。”
    武松道:“便好。他如今人在哪里?”军卒道:“向应天觐见去了。归期应就在这几日。”
    武松也不多问,迈步又行。走到南门外郊野,猛可的眼前现出一带水港,中有高山一座。山色秀丽,松柏森然。地方虽小,其内山峰环绕,龙虎踞盘,曲折峰峦,坡阶台砌,四围港汊,前后湖荡,水天一色,环水荡生长些红蓼白芦,秋色深浓,郁郁苍苍。
    武松道:“恁的似梁山泊景象。”站住脚看了一会。忽而听见一旁吵吵嚷嚷,争执起来。转头望去,但见大路上一群溃兵流卒模样之人,人五人六,将一支车队团团围住,几个青衣家丁,护住一个妇人,十几辆大车,正在那里论口。
    一个老家人,打躬作揖,千求情万告饶,道:“军爷高抬贵手!休惊了我家夫人。诸位听告:我家主人地方上多年来为官清正,不曾积下身家。回乡箱笼,盛的止是些故纸书卷,并无金银。放了俺们过去,少不得有些儿买路钱奉送,我等并不是不知事的人。”
    这群溃兵亡命之徒,红了眼的人,却那里肯听?叫道:“世间哪讨不敛钱的官员,不爱财的相公?路上缀着你们也有两三天了,车辙这般沉重,你说是书?当爷爷是三岁孩儿,恁好打发?”
    更不打话,一声呼喝,几个喽啰上前强行搬下箱笼。心花怒放,叫起来道:“沉重得很!两人也抬它不动!”砍开锁头,欢天喜地来看视时,却哪讨银钱?箱笼翻掉个底朝天,也只得些书帙法帖,金石拓片,敝旧竹简。十几辆大车,竟而无一例外。
    群盗皆作声不得。领头的啐了一口,骂:“却怪老爷背时运,撞着些穷鬼!教弟兄们白白卖些气力倒也罢了,一劫劫着十几车纸钱,好不晦气!”群情激昂,揎拳捋袖,骂骂咧咧,便要焚毁书籍,抢夺长行头口。
    妇人喝声:“你们好大的胆子!”情急之下,横身上前,扑在一箱书上,便以身躯拦挡。倒将那举火之人唬了一跳,一时进退不得,骂声:“起开!不然连你一起点了!”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喝声:“慢着!”大踏步走上。
    群盗却谁料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喝问:“甚么人?”朝他上下打量。有人乖觉,识得来人断臂数珠,行者装扮,先自吃了一惊,看几个同伴揎拳掳袖要动手的,慌忙拦腰抱住,劝死劝活,扯将回来。未动上手,气势已馁,吃武松一番软硬兼施,恩威并用,唬退开去。没奈何,千不愿万不允,也只得由他做主,接了十几两银钱。
    说时迟那时快,领头的一声唿哨,倏忽之间,群盗退得干干净净。来的快也去的快,一时便只剩十几辆车子,一地字纸狼藉,几个家人,面面相觑。
    李清照惊魂甫定,仍旧不失从容安定,道:“是你。”上前敛衽拜谢。
    武松道:“是我。”卷起袴腿袍角,帮了下水捞书。
    适才一箱书吃群盗泄愤,给扔下水去。哪管金石拓片,新旧抄本,雪片也似落了满湖。几个家人张罗着取下笊篱竹竿,七手八脚捞寻。近年印的书本大半完好,沉浮水中,捞取上来,皆摊在车顶上晾晒,尚无大碍。只可怜金石拓片,善本古书,纸张薄软,吃水一浸,大半却透烂了,打捞不得。
    李清照将半幅泡得糜涨的字纸托在手里,默默出神。武松水淋淋的捞上来一兜子竹简,道:“这甚么?”
    李清照回过神来。道:“此是汉简。”
    武松拎在手里看了一眼,道:“写的甚么?
    李清照道:“没有甚么。不过律法条例,几行姓名。”
    武松道:“有甚么用?”将竹简往岸上一丢。
    李清照道:“甚么?”
    武松道:“我说这十几车劳什子,秦砖汉瓦,破铜烂铁。有甚么用?也值得你拿命来换?国都亡了。死了这样多的人,折了恁多英雄好汉。连皇帝都给金人捉去了,你还守着这十几车纸片子作甚?”
    李清照道:“青州兵乱,我们的家给烧去了。十几屋子的书画,留存不住,便只救出这些。国亡了,人死了。怎生亡的,怎生死的,总要有人来记住它。”
    武松道:“记它有甚用?都是一派胡言。剩的不必捞了,便捞上来,也泡的烂了。”率先踏在岸上,洗去腿脚泥泞,擦干两只脚,从新系了麻鞋。
    李清照道:“天寒水冻,都请上来罢。”招呼众家人上岸。
    武松一头扎缚绑腿,问声:“你去哪里?”
    李清照道:“投江宁府去。”
    武松道:“路上不太平。你的丈夫呢?”
    李清照道:“婆母今春弃养。外子南下江宁奔丧,国事维艰,朝廷夺情,着他起复,驻守江宁。”
    武松道:“他自守江宁,怎的却不管你的死活?”
    李清照默然不语。武松也便明白,瞥一眼车马,道:“便江宁家中有事,他来不得,怎的也不派家人来接?教你一个妇人,独自上路。”
    李清照道:“此行妾非孤身一人,自有心腹家人相伴。”
    武松不再吭声。冷眼看几个家人时,老的老,小的小,老的银发龙钟,小的一团孩气。更不多话,扎束完备,起身说声:“走罢。”
    李清照道:“我们同路么?”
    武松道:“我送你一程。”
    李清照道:“不敢误了师父身上事务。”
    武松道:“休恁的叫我。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给她晓得我路上救下你,却不曾管你到底时,定然吃她骂个狗血淋头。”
    大踏步走开去,自去收拾场面,分付脚程。众家丁无论老少,已然唯武松马首是瞻,更哪消他多说半个字,自动去检点书籍,扎缚箱笼,收束头口。
    李清照若有所思。向他注视一会,缓步走过,问:“这么说,她还活着?”
    武松正牵过一匹马来,掰开嘴查看牙口。那马不甚乐意,摇头晃脑,吃武松一声叱住。瞥她一眼,道:“她的事,四处传的皆有说法,话本唱词,说甚的都有。何必问我?”
    李清照道:“我只问你。”
    武松扳起马腿,检查蹄铁。头也不抬的道:“你才是知书的人,写字的人。你怎生说?是我杀了她?还是她是祸国的人,教君王意气皆休?”
    李清照道:“教我写时,便只兵临城下,霸王别姬一种写法。只是难写清谁是虞姬,谁是霸王。”
    武松的手一顿。听闻李清照道:“世无项羽,令阿房绵延,秦治永续。世不容项羽时,又何生虞姬?我也尝以为她是死了。今日见着你,方信她仍在世。她在哪里?”
    武松一言不发。兀自察看完毕,直起腰来,往马身上一拍,看它橐橐的踱开去。仍旧背对了李清照,道:“你怎知她不曾死?”
    李清照道:“倘若她真个死了,刚刚那群山贼,恐怕都已是死人了。”
    一路无话。武松领起老少家丁,监押车子,车仗辚辚,沿了运河,投南行去。十几车书籍金石笨重异常,头口口喷白气,行进极慢。然而有武松将车队镇住,沿路却更无半个剪径的蟊贼,溃散的兵勇,前来薅恼。有看箱笼沉重,前来踩盘觊觎的,也吃武松几句喝叱威胁,略施些手段,打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