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武松道:“既是一样,那就是木头制的。是木头制的,那便怕火。与我三百敢死军士,今夜缒下城去,放一把火,烧了他炮营了账。”
    呼延灼沉吟良久。道:“出城容易。只是一城军民性命,系在你我身上。我缒了你下城,倘若回来时惊动虏骑,追击至城下,我是不能勾再开城门,放你进来的。你可知晓?”
    武松道:“我知晓了。”
    是夜,武松悬下重赏,点起三百死士,将诸人聚拢过来,详细说了刘家寺地形,行动要领。分付:“丝毫不许声张。倘若声张起来,陷在金人阵里,就是一个死。只记着我说:先砍绳索,再泼火油。点火便走,不许恋战。”众人齐声答应,各自散开,整束行装,扎缚兵刃。
    武松巡视众人准备。瞥一个汉子一眼,道:“你说话声口恁的熟悉。似俺们阳谷一带人。”
    那人出列下拜,道:“武二哥不认得了。昔年尊兄住在紫石街上,曾是我娘的高邻。她老人家在间壁开间茶坊。”
    武松道:“原来你是王潮儿。历来只听你的娘说起你,不曾见面。你娘还在?”
    王潮答道:“她老人家早没了。本地谋生不下,小人来东京投亲,谁想投亲不成,东京寻不见门路,混不成事,便从了军。”
    武松未置一辞。说声:“要命的,跟定了我。”率了三百死士,缒下城去。静悄悄的,趁夜掩至刘家寺,奇袭金营,一把大火,将五百尊大炮烧损大半。及至金军惊觉,遣骑追出,武松已率众疾退至城濠边缘。
    城下火光熊熊。藉了火光,武松将追兵看得亲切,喝声:“你们先走!”驻足回身,戒刀出鞘。寒光闪处,一人一刀,将金兵攻势顶住。呼延灼早在城头,率了神臂弓严阵以待,一声号令,城上弩箭齐发,箭落如雨,将阵脚射住。得此掩护,武松更无后顾之忧,城下一顿厮杀,将金兵死死的牵制住。
    城上呼延灼鳖躁。怕误伤自家人,不敢用炮。连喝数声:“武二郎!还等甚么?”武松只是不理。兀自鏖战片刻,看看拖得三百人悉数过桥,正欲抽身自去,忽闻轧轧数声,金兵乱箭射中吊桥索枢,将一边碗口粗绳索射断。桥上最后一人正自过桥,“啊呀”一声,随桥面倾倒之势,向濠中坠下。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戒刀一插,右臂一伸,一声怒吼,打虎的神力,竟将断索连桥带人一把扯住。断桥吃他一手拽定,轧轧两声,下坠之势顿止,硬生生悬定在半空。
    便是金兵也惊得呆了。追势为之一缓,尽皆目瞪口呆,看了桥上那名宋兵连滚带爬,扑上对岸。呼延灼率先抢上,城头宋军回过神来,发一声喊,一齐将那吊桥剩下一条绳索死死拽住。合力拉扯,将武松连人带桥,缒上城来。
    城头欢声雷动。人人皆围拢来看武松,似看个天人,看尊修罗,看他一步一个血印,登上城楼。呼延灼面色铁青,排众挤过,将武松劈胸扯住。骂一声:“混账!”
    武松道:“骂我怎的?”呼延灼道:“我是四壁统领。你怎的敢不听我将令?”武松道:“我心里有数。”
    呼延灼怒喝:“你还道是当年山上时节!你道我不想出城?换了从前,我便亲自绾缰提鞭,来助你厮杀,怕也不怕!你逞得好英雄!把你折在这里不打紧,却教我回头怎的去见宋公明?”
    武松道:“你对他说:你里头应付些相公,我外间逞些英雄,各司其职,倒也公平。”
    如是又坚守得数十日。眼看闰十一月将尽,雪下下停停,双方互有攻守,俱有死伤,将领士卒,吃睡都在城上。官家忧心如焚,使人往城头遣送冬衣戎袍,又亲自上城督战劳军。
    天气奇寒。城头守兵,临时征召的太学生、农人小贩、城中泼皮,不惯军事的人,怎生耐得这般严寒?不曾马革裹尸的,有的便僵死城头,作了冻殍,给抬下城去。
    日头给雪意冻得淡薄。一轮满月也似,更无半点暖意,悬在城头。武松同呼延灼并肩而立,看着凌振督促炮兵,充填炮石。城下兵卒陆续往城上传递石块,城头堆垛起,码作一座座玲珑剔透石山。
    武松拾起一块,拿在手里一掂。问:“这石头怎生恁的奇形怪状?有些儿眼熟。”
    凌振遥遥的说声:“兄弟好眼力。此是艮岳中拆出来的太湖石。”
    武松道:“怪道打仗恁的好使,原来是身上有官衔的石头。”
    呼延灼微微苦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城中石块已使尽了,四处搜求,哪里也寻不出来,惊动了陛下。却谁想天赐的良材,太上皇造的一座艮岳,大大小小,全是奇石堆成?便是厮杀上两三年,也用不完。”
    武松道:“原来花石纲还有恁般用处。”
    二人立在城头,望着一队人马打金营中出来,避了炮火,正向汴京城下来。宋金两军正自交火,一块块花石纲搜求来奇石填充炮膛,飞雪中弹射下城,击中金人骑兵,鲜血四溅,惨呼阵阵。却无人难为这一队人马,任由他们入城。
    武松冷眼看了一会。问:“此是哪一边的使节?”
    呼延灼未答。武松将石头一丢,道:“张三尝道,东京城里流传一句话:‘城门闭,言路开;城门开,言路闭。’有些道理。这些日子,城门紧闭,城头打得热闹,两边使节言路往返,却也恁般热闹。你来我往的,谈些甚么,这样见外?不教俺们知晓。”
    呼延灼默然不语。武松转过身来,面对了他,城头寒风呼啸,掀动他空荡荡的一边袖管。他道:“宰相重用的郭京,是个江湖骗子,打不得仗,杀不得敌。你省不省得?”
    呼延灼道:“我自省得。”
    武松道:“你既省得,怎的却不言道半个字?任用这厮守城,怕不误了大事。”
    呼延灼道:“此非我能指使。但宰相能任我调兵遣将,不来添乱指挥,就是他干大事了。”
    武松向他看了一会,道:“我既敢在这时候闯进东京城来,便不是怕事的人。这一仗既是我的事,也不是我的事。若你等铁了心要赢这一仗时,我便打下去,打退了金兵,解了汴京之围,自去寻我的嫂嫂。倘若打下去是同当年招安一般,拿人命来堆议和筹码,这便不是我的事了。你给我一句实话。”
    呼延灼沉默不语,向城下望着。过得一会,道:“兄弟早做打算。”
    武松无意外之貌。问声:“你呢?”
    呼延灼道:“我就在这里。”
    武松道:“尽人事,听天命,这话是你说的。如今人事已尽,守不住便是守不住了,却哪里丢人?天要亡它,你还守它作甚?”
    呼延灼道:“你全你的忠义,我全我的忠义。你我各行其是罢!旁的话不必多说,怕伤了兄弟义气。”
    武松道:“我劝不着你。只是将不可存向死之勇,这话也是你自家说的,一死了之,还不容易?最艰难是保全性命,忍辱偷生,异日成就些大事。你休要做些傻事。”
    呼延灼微微一笑。道:“你当我还是刚上山时节的愣头将军?”
    武松道:“你甚么时候变过?青史留名,怕人只记得你曾经是我的手下败将罢了。”
    两个人都笑了。呼延灼伸臂将武松拉过,于他前额轻轻的一碰。道:“你放心。我必不做些傻事。”
    武松道:“我记得了。”
    呼延灼松开他道:“去罢!甚么时候动身?我与你寻一匹好马,一面腰牌。你趁早出城。”武松道:“马便不要你的。有马车时,与我寻上一架。”
    呼延灼诧道:“马车?”武松道:“我要送一个人出城。”
    是夜,武松赶架马车,直奔御街前来。但见一条平康烟花巷,昔日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如今却空旷死寂。各家门首无半点灯火,挂的风月牌子,尽数都撤去了。武松默数着门牌,一栋栋寻觅过去,望见一座二层小楼,辨得门首挂着李宅牌子,叩起门来。
    打了半天门,方有一个小丫鬟,揉着眼睛出来开门。问:“师父寻谁?”
    武松道:“寻李行首。”小丫鬟道:“这里不做生意,客人寻错门了。”将门一掩。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把住门板,使力只轻轻一扳,已然闯进门来。四下看时,一个屋子已搬空了,无半点陈设,格外显得空旷,地下孤零零生着一只炭盆。
    藉了火光,小丫鬟见得一个独臂高大行者,凶神恶煞,顶天立地,立在门框里,唬得退了一步,颤声道:“娘子已睡下了。”
    话犹未落,内间一个妇人声音问:“谁寻奴家?”跟着轻移莲步,款蹙湘裙,李师师转将出来,淡妆素服,不佩钗环。
    武松欠一欠身道:“山东阳谷武松。昔日在梁山落草的便是。”李师师道:“原来是梁山打虎的武二郎。曾听尊嫂说起,闻名不如见面。亦闻近日你等替东京数十万居民守城,却好义气。”
    武松道:“城要守不住了。”
    李师师吃了一惊。仍是不失沉着,道:“义士寻奴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