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武松道:“那怎的这样寒冷?”
    妇人哽咽道:“死地是要比别处寒冷些儿。叔叔休怕。”
    武松道:“我不怕。我冷。”
    妇人放声痛哭。武松给她哭得烦躁,道:“嫂嫂休哭!叫武二睡去便了账。”
    妇人哭得一会,便不哭了。绕在他身边不住逡巡,一排银牙咬了下唇,苦苦思索。徘徊得一阵,俯身将地上戒刀捡起。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去自家胸前只一剜。
    武松神志已然不清。猛可间嗅见浓厚血腥气息,中人欲呕。睁眼看时,大惊而醒。一个翻身跃起,怒喝:“你作甚?”劈手去夺她刀。
    妇人道:“叔叔休怕,你是失却血肉,故而寒冷。横竖我一个死人无用,还残了些儿,胡乱都与了你罢。”戒刀一丢,扯住武松两只大手,去斡开自家胸脯。
    肐查一声,武松双手浸在她滚烫胸腔中,直没至肘。手掌里捧了她一颗心,血淋淋的,卜卜跳动,像掬一捧水,捧了一个月亮影子在手。二人周围烈风愈紧,梵唱愈急,唢呐铙呗,声声催逼,夹杂砰腾滂湃声响,似江涛声响,亦似战阵上连天鼙鼓。
    武松却只觉无比伤心,无尽愤怒,似个孩童,一再受了大人欺骗。将她奋力只一推,一条手臂却似断了般钻心疼痛,使不上劲。武松便去夺回双手。他道:“我痛。难道你不痛?”
    妇人道:“知道痛时,便是好了。叔叔休要烦恼。”扯住他两只手。
    武松道:“不是说要我偿命?怎的又不许我死?”
    妇人道:“嘘,叔叔休嚷。横竖你我争来争去,总是平不了这一颗心的烂帐,推来让去的,好不难看。索性都当是奴家亏欠你们兄弟两个的罢!一朝偿清,两不相欠,剩下的,恕奴不奉陪了。”
    武松睁起眼睛来道:“我不要你的!你欠我的,那便欠着。”
    妇人道:“都道是,亲难转债,又道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自家的骨肉,也不与了别人。叔叔由得奴家这一回罢!”双手搂定武松头颈,将脸儿轻轻地偎在他肩前。
    武松待回抱她时,两只手却陷在胸骨牢笼当中,动弹不得。不知道周围是无尽的虚空,毒焰还是烈风,只晓得她心头血肉滚热,烫得他浑身发暖,一点点渗入肌肤,化作气力,化作生的念头。
    他不复听见潮声。胸膛里一颗心一记一记,缓慢搏动,渐强渐快,又卜卜跳将起来,浑身力气渐复。手中捧着的一颗心却愈跳愈慢,有气无力,似个垂死雏鸟,手心里抽搐两下,安静下来。
    武松捧着她一颗心,一筹莫展。恍惚间似又回到山上家中,那年檐下一巢乳燕摔落一只,吃金莲救起,捧在手心,央小叔架梯子送回。问道:“它怎的不动了?”
    正自筹措答复,却听闻妇人答:“救不得了。”
    却原来问话的人是他。他听见自家声音,陌生怆痛得自家都不认得,问:“都与了我,你怎么办?”
    妇人不答。星眸半闪,向他望了一会,问声:“叔叔寒冷?”
    武松道:“不寒冷了。”
    妇人道:“恁的,听奴的话,回去了罢。”
    武松道:“不回去了。”
    妇人道:“这不是叔叔呆得地方。”
    武松道:“嫂嫂怎的只是要撵了我去?”
    妇人轻轻的叹一口气,道:“要怎的你才肯去?”
    武松道:“你与我同往,便去。”
    妇人低头看看。摇摇头道:“不剩甚么了。做人做鬼都没个模样,惹人笑话。叔叔自去罢!”
    武松道:“不争多少,只要是你。”
    妇人失笑道:“叔叔休说这般孩子气话儿。早些儿回去罢!回去了少吃些酒。想得起来时,给你大哥多烧化些儿香火纸钱,他这人忒软弱了,做鬼也吃人欺负。想不起来时,只当我不曾说过。”
    武松道:“你也不要武二了。”妇人闻言,垂下泪来。
    虚空中江潮砰彤澎湃。梵唱浩大,催逼愈急,一声声不绝于耳,齐诵潘金莲名字,愈诵愈是高昂,尽数将潮声盖过。武松烦躁,道:“何人只是这般叫你?”
    妇人不答,扭过头去,聆听了良久。道:“是个和尚,法号普静。”
    武松道:“又是他!”
    妇人诧道:“叔叔认识?——说是来度奴去往生的。这许多年了!初一十五,雷打不动的来唤,回回吃奴家骂个狗血淋头。倒也不怎的寂寞。”
    武松道:“嫂嫂怎的只是不去?”
    妇人道:“奴这里专望叔叔。”
    武松道:“武二来了。”
    妇人扑哧笑了,眉眼笑意,俱是旧时模样。她道:“叔叔来了。砖头瓦儿,尽都着地。说过的话,一句句都有下落。”
    使带血纤手,将他两鬓头发爬梳理顺。向武松看了一会,道:“你不是他。”
    武松道:“我哪一点不似他?”妇人微微一笑。想了一会,道:“他比你凶恶些儿。你却不似他讲理。”
    武松道:“你只当我是他罢。”
    妇人嗤的笑了。道:“嫂嫂仁义,谁却又害你,给你脸上刺下这两个金印?”
    武松道:“我应得的。”
    妇人不再多问甚么。轻轻的摸摸他脸,道:“教我叔叔受苦了。”
    仰面向他望了一会,道:“不值得伤心。奴如今去了。叔叔也回去了罢!好好的活。休要遂了他们的心。”推开武松,掉头血肉模糊的便走。
    武松劈手揪住。喝道:“我不要你往生!你往生了,却叫我哪里去寻?”
    妇人道:“谁往生去?随他们荐拔奴下辈子作个甚么,作男作女,作猪作狗,皇帝乞丐,都不痛快。走了了账。”
    武松道:“走去哪里?”
    妇人道:“没有哪里了。不入轮回时,便散去了。”
    武松道:“散去了,却哪里有嫂嫂?”
    妇人笑了。道:“傻孩儿。散去了,便甚么都不是了。嫂嫂也不是了,你哥哥的妻也不是了,潘金莲也不是了。”
    武松更不打话,道:“武二同往。”
    妇人向他看了一会。摇摇头道:“叔叔有叔叔的路。你我就到这里了。回去罢!回去!”将纤手一挣。
    武松打虎的力气,竟尔抓握不住,被她轻轻的一挣,似团雾气,虚无缥缈,手掌中挣脱出来。眼睁睁的,看妇人头也不回,毫无留恋的飘然而去。跟着追出两步,左臂肩膀,半边胸膛,似活活撕裂。嘶声呼唤:“嫂嫂!”
    梵唱如怒如涛,益发洪亮。其声急促,铺天盖地,声若雷鸣,一齐念诵她名字。一个苍老声音厉声高呼:“潘金莲!前尘孽缘已了。还不随了我去?”
    妇人骂道:“怪秃驴,念甚么念?哪个不长眼的随你去?只管紧自催甚,催命么?”
    那苍老声音一声叹息。道:“痴人!休要回头!”
    妇人睬也不睬,径自扭头向武松看来。一双星眸,向他凝目注视片刻,说声:“你珍重罢!”血淋淋纤手往武松肩膀上猛力只一推。
    武松大叫一声。身不由己,往后一跌。猛醒时,一个身子倒在泥泞血水当中。却原来身在战场,周围杀声震天,战鼓如雷。
    鲁智深喝道:“她不在这里了!”一条禅杖,忿力打入去,将武松救起。武松脱险,看见左臂已折,伶仃将断。一发自把戒刀割断了。
    第69章
    69
    却说天祚御辇倾翻,林冲鲁智深拍马先后赶到。
    林冲见得武松重伤,惊痛交集。忿心头之火,展平生之威,一条长枪游龙也似,哪消两三回合,将耶律大石制住。梁山部众发一声喊,扑上使挠钩钩住,一条索子捆了。耶律大石微微冷笑道:“以众敌寡,恁的体面。”林冲怒喝:“不看你手无寸铁份上,便一枪杀了!”
    宋江赶到,心急火燎去看视武松,见得已折了左臂。宋江心如刀绞。急使包扎止血,回头看时,鲁智深已擒住了天祚,挥禅杖要打。大吃一惊,慌忙阻拦:“他一个皇帝,细皮嫩肉,如何经得起吾师一杖!”
    鲁智深暴跳如雷道:“不打容易,只教他还我兄弟一条手臂来!”宋江跌足道:“不留着此人性命,我等如何出去!”
    望来处时,果然数百契丹先锋军马已自山岭上绕了下来。林冲长枪一翻,枪尖抵上天祚脖根,大喝:“想看你们皇帝毙命的,尽管放马过来!”契丹军见得主帅皇帝双双受擒,大惊失色,齐齐发声呐喊,却无人敢于近前。
    宋江道:“请陛下御旨,着贵国军马退开三十里外。”先奈何住了皇帝。众人使君臣二人为质,退在谷外,抄拣小路,星夜疾奔,将追兵甩脱在身后。是夜逃在五台山上。
    智真长老命接进寺来,好生安置。安道全急来看望武松。看了他伤势道:“可保二哥性命无碍。”宋江道:“安神医有话但说无妨。”安道全道:“只是小弟却无肉白骨,续断肢的本事。”
    宋江无言。道:“救回他来。”当下安道全用药调治,杨志鲁智深在旁看觑。宋江自向间壁禅房内来看视俘虏。门口房内时迁燕青看守着,叫声“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