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萧让马扩皆松了一口气。马扩从容答道:“南朝宫阙宅第,皆有规定制式,不得僭越。”耶律大石道:“给我家圣上造的,是照何等制式?”马扩道:“照皇兄制式,位越燕二王上。”
    耶律大石不再问,向萧让点头示意。萧让捧定诏书,沉住了气,才将又读了两句,忽闻西北角上号炮连发,震得山谷鸣响。诸人都吃了一惊。循声望时,但见尘头蔽日,杀声动地,无数铁骑隘后似潮水般涌将出来。当先一面大纛红旗,猎猎飘扬。
    天祚帝愕然道:“此是卿家安排的么?”
    耶律大石咬牙说声:“中了金人奸计。走!”扯起皇帝,转身便走。说时迟那时快,戴宗段景住兵器出鞘,双双抢上。耶律大石一手挟住皇帝,一手铁槊横回,使力一格,“当”的一声,将二人震退开去。喝声:“护驾!”
    二百皮室军闻风而动,结成圆阵冲上,将天祚帝团团护定在中央。一名辽军亲兵摸出号角,呜呜的吹了起来。山坡后闻声转出一支黑甲军队,约莫千余人马,打着辽国旗号。
    宋江跌足道:“他却也留了一手!”武松、林冲哪还等说,早甩开旌节斧钺,各纵兵器杀上。鲁智深大叫:“休叫鸟皇帝走了!”一根禅杖舞起,径往阵中杀来。一时间雁门关外,三家兵马搅作一团,杀得天昏地暗。但见:刀枪并举,剑戟齐鸣,喊声震动山川,杀气弥漫四野。
    燕青手持弓弩,同马扩且战且退,向这边汇合过来。扭头叫声:“哥哥!需是早下将令。是战是走?”
    宋江四下一望,看得势头分明:金兵势大,耶律大石又护着天祚帝死战,自家这百十人陷在万军丛中,便似沸汤泼雪。连叫:“不可恋战!抽身早退。”
    燕青两弩箭射翻几个辽人,问声:“向哪里退?”宋江抬眼望去,但见东北方金国铁骑如潮水般从谷口涌入;西北方辽军伏兵正自在那里乱杀。唯一西南角上有处间隙,不知何时也竖起一面金兵红旗,一队骑兵已然封住去路。
    宋江心惊。暗叫声:“天可怜见!今日莫不是要将兄弟们尽都折在这里?”正自飞速盘算对策,忽闻一阵骚乱,抬头看时,武松手持两柄戒刀,似尊杀神,浑身是血的杀至跟前。见了情形,更不打话,四下一望,说声:“我去开路。”转身便走。
    杨志一把扯住,喝声:“你去不得!”武松道:“我怎的去不得?”杨志道:“你是个已不惧死的。有死志的人,断然却去不得。”宋江道:“那却谁去?”
    杨志遥遥的望一眼山头石碑,道:“洒家是个时乖运蹇的人,今日却天可怜见,教我先祖老杨令公英灵不远,这里看着,我不能辱没了他。哥哥与我二十敢死弟兄,俺们望西北角上开路。但见敌人阵脚大乱,便率众弟兄冲了出去。”
    宋江惊道:“你呢?”杨志道:“洒家随后就来。”
    话犹未落,众士卒呼啦围将上来,俱嚷:“我去!”“我同了杨制使去!”杨志更不打话,点起二十悍卒,长枪提在手中,一挽缰绳,借力上了马背。喝声:“随我来!”扯转马头去了。
    不一刻,听闻西北角上连连呼喝起来,一阵大乱。众人激战中抬眼看时,杨志引了二十骑,背了日光,当先往西南角金兵阵中撞去。一杆铁枪抖出碗大枪花,直似一把尖刀,将军阵杀得首尾不能相救。
    西边山坡上却是金辽两军在那里乱斗。忽闻辽军当中发一声喊,跟着契丹语掺杂着汉话,大叫起来:“杨家枪!”“是杨家枪!”弃了兵器,纷纷向旁逃散。惊得金兵亦是不明所以,一阵鸟乱,跟着追的追,散的散,阵脚大乱。两边主将连声呼喝,一时间收束不住。
    宋江心知耽搁不得。将心一横,叫声:“走!”一筹好汉各执兵刃,顺了杨志开出道路,向西北角上突围。鲁智深手挥禅杖,在前开路,吼道:“快走!快走!”林冲武松断后。直冲出十余里地,回头望时,岭上依旧杀声震天。金辽两军犹自混战未休,阵中大旗已倒。残阳如血,映亮雁门关外寂寞山峦,亦将左近山头石碑映得通红。
    等了半日,来时路上只不见半个人影。武松双眼赤红,一声也不言语,将两柄镔铁戒刀绰在手中,转身便向来路去。林冲一把扯住,喝声:“莫不成你要叫他白去!”
    武松发狠挣时,却已脱力,给鲁智深马扩一边一个,死扯抱回。林冲断后,众人走下山来。林间寻回坐骑,快马加鞭,回到营地,天色已暗,清点人数,唯独不见杨志并二十余弟兄回来。
    众人皆垂首不语,胸中一口闷气不得出。看看人困马乏,头领士兵,小半带伤,宋江放出去两员哨探,往周边勘察,令全军就地休息,生火埋锅造饭,一面包扎疗伤,安排酒肉,将些粟米煮起粥来。
    众人默默无语。三两围拢,都来向火,渐渐低声交谈两句。武松独个儿角落里抱膝坐着。林冲端些酒肉送过,也不出声,也不劝解,似饲个猛兽,给他搁下在一旁。
    武松默默的吃尽。绰起兵刃,说声:“我去巡夜。”起身掀帐出去。鲁智深叫声:“洒家也去!”将禅杖抄在手里,大踏步跟出。
    林冲同宋江、马扩、萧让围火低声计议。四下里星月无光,四野沉寂。草原上浮沉一层寒雾,风在树梢。
    议道:“今日功败垂成,金兵突然现身。莫非要同我等争功?”林冲道:“怕不是一路尾随契丹人马至此。”马扩沉吟道:“这说不通。他们若是一路跟来,怎的半路却不动手?”
    宋江道:“怕不是要将我等一网打尽。”马扩摇头道:“将军不晓女真脾气。我等如今同他是盟友,争功便罢,谅他却做不出背弃盟友事情。”
    林冲道:“此话当真时,倒比汉人少些心机曲折。”马扩微微苦笑。
    宋江道:“今日战场上,我观女真进退冲锋,如臂使指,不过一千骑兵,却将契丹数倍人马冲得大溃。倘若哪一天女真要南下牧马,我中原兵力,岂是他的对手?”
    诸人俱沉默下来。正在这时忽闻账外传来遥遥马蹄声响,并金铁碰撞之音。鲁智深声音,厉喝声:“兀那谁厮?”话犹未落,林冲似个豹子,翻身挺枪跃出。营中众人各自惊醒,火边跃起,各抄兵刃,涌身出帐。
    宋江按住腰间佩剑,急趋出去。但见夜幕当中,火光点点,蹄声橐橐,数骑身影雾气中浮现出来,约莫十数骑。马上骑士披甲执锐,作金兵打扮,却未擎旗号,不张弓矢,按辔缓缓而行,中间簇拥着约莫三四骑人马。
    时迁眼尖,吃惊叫声:“那不是姚万么?”宋江吃了一惊。定睛看时,马背上诸人果然煞是面熟,俱是今日不曾回来的弟兄。
    武松更不打话,双刀一挺,便要上前厮杀,吃鲁智深死扯住。金人望见戒备,即便遥遥驻马。为首一员金将相隔三十余步,抬手将部队喝停。
    姚万等叫声:“哥哥!”打马奔回。宋江等慌忙向前迎住。如在梦中,悲喜交集,尽皆堕下泪来,道:“你等不曾死!”姚万哽咽道:“就只有我们几个回来。”
    宋江颤声问:“杨制使呢?”姚万将手一指。但见两员金兵勒缰策马,缓步向前,马中间吊着一张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人。宋江疾迎上前看时,认得正是杨志,浑身缠裹绷带,不知死活。
    宋江浑身发抖。燕青抢上一摸,心口温暖,一线鼻息尚存。松了一口气,颤声道:“他还活着。”林冲长枪一抖,厉声喝问:“你们把他怎的了?”
    两个金兵唬了一跳,急急辩解几句。段景住道:“不是他们干的。乱军丛中,女真人见得这几人同契丹军死战不倒,敬重勇士,因此上将他们救起。”
    宋江慌忙令人将担架解下,将杨志等送进帐中。那金将催马向前,说了几句。
    马扩挺身向前对答。交谈过一番话,转头道:“他们是斡离不部下,自云中追寻金人至此,同我等邂逅,并不是有意伏击。斡离不要他传话道,金国皇帝有令,谁先捉到契丹皇帝,便算谁的。此次他亦失手,教天祚帝逃脱了。他敬重我等亦是好汉,各人各凭本事,这才公平。”
    那员金将鞍上端坐不动,俟得话尽数传译过去,马背上施了一礼。金人士兵皆跟着鞠了一躬。更不打话,勒转马头,沿着来路,点点火把,没入雾中去了。
    第67章
    67
    宋江急入帐来看视各人。姚万等人犹可,数杨志伤势最重,断了一根肋骨,幸而不曾刺入肺中,右腿一道创口最深,几可见骨。浑身伤口,皆经过妥帖止血,上药包扎。
    宋江使戴宗连夜回去请安道全来。与众人商议:“制使伤重,不可搬动。需是寻个清静所在,教他安静养伤稳便。”
    鲁智深道:“这好办!这好办!洒家自从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雁门县,曾在五台山上落发为僧,就在那里拜了师父。智真长老,活佛罗汉也似人物,最是慈悲为怀,五台山便在这里不远,佛门净地,哪个宵小敢去薅恼?正好将养。便把杨兄弟送在那里,叫安神医看觑,我等还去追杀那鸟契丹皇帝。教他吃俺一百禅杖,给诸位兄弟报仇雪恨,出了这口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