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那军校俯首道:“小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专待将军发落。”
    宋江命人将军校收监,着戴宗、燕青,速速入城,将此事报知崔宿二位太尉,传令大军,陈桥驿就地驻扎,勒兵听罪。
    宋江是夜中军帐内枯坐。翻阅几叶文书,郁结于中,不能卒读。听听更漏敲过子时偏右,将案头烛芯剪过,披衣起身,独个儿绕室徘徊。抬头见得帐顶一轮明月,将通天照得透亮,星粒稀少。一个乌鸦呱的嚷了一声,拍翅飞过去了。
    宋江身不由己,不觉便抬身出帐,仰头去看那月亮。但见连营篝火点点,四下阒静,兵士来去巡视。宋江站定了脚,正望那月,有人呼唤一声:“哥哥。”花荣走了来,后面跟了柴进,二人俱着戎装,正在那里巡营。
    花荣道:“诸事平静。哥哥怎生还不安睡?”宋江道:“我睡不得。小乙院长尚未归回?”柴进道:“他们讨得发落回来,我等自知来请哥哥商议。”三人立在火边,一齐向篝火望了一会。
    花荣忽的道:“小弟有一句话问哥哥。”宋江道:“你问。”花荣道:“今日那名军校,却待怎生发落?”
    宋江道:“我也正候朝廷来书。两位恩相京中活动一番,说不定尚有转圜余地。”花荣失笑道:“哥哥休要这般自欺欺人了罢!”宋江道:“你却待要我怎的?”花荣道:“不如放了他走。”
    宋江摇头道:“放不得他。”花荣道:“怎的却放他不得?昔日哥哥山上话语,便是圣旨。当年皇帝要武大嫂去时,哥哥尚有胆量同朝廷叫板,怎的如今手握雄兵,反变作个小胆的人?”
    宋江哑然失笑。道:“兄弟,你也是个掌兵的。我却问你:此人如何放得?军队当中,最讲究令行禁止,一人坏了律法,不照律法处置他时,非但外人不服,便咱们自己人也不能服膺。”
    花荣道:“却不是花荣要为难哥哥。便皇帝面前不能交待时,另寻具尸首交差也罢,只说此人畏罪自杀,也敷衍得过。”
    宋江摇头道:“如今你我是正规军了,不比从前。我不坏了他性命时,便是坏了律法。坏了律法,今后如何使得动军队?”
    花荣默然良久。道:“放也罢,不放也罢。只是休要杀他。”宋江道:“你怎的不要我杀他?”花荣道:“我怕哥哥杀了他,就变作俺们当年反的人。”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闻篝火中柴禾爆裂,毕剥声响。柴进咳嗽一声,笑道:“二位可知此处是甚么地方?”
    宋江道:“是陈桥驿。怎么?”柴进道:“当年赵匡胤便是在这里黄袍加身,夺了我柴氏天下。”宋江恍然,道:“谁知竟来到汝氏先祖旧地。”
    柴进道:“不错,想我柴氏先祖,把江山拱手让与了赵氏,争奈他家子孙这样不争气,把一座大好河山,照管得恁的不堪?早知如此,当年便不肯白白的让与了他。”
    花荣摇头道:“当年他手握重兵,人人皆听他的。你柴氏孤儿寡母,孤立无援,又能如何?”
    柴进道:“便搏上一把,总也使得。想你我当日,也只道是招了安便好,谁知如今落得这般万般不自由,事事皆由人?今日军中却无黄袍,止得一面黄旗。不然拿来披在哥哥身上,弟兄们拥戴你上马,趁夜杀回东京,换了天日,倒也痛快。”
    宋江哑然失笑。半晌道:“你敢是吃多了酒!”
    花荣道:“是小弟的不是,夜饭时劝柴大官人多吃了几杯,抵御春寒。如今小弟也有些酒多。就趁醉扶哥哥上马,杀了回去,叫他认得我们,却又怎的?”话尤未毕,宋江喝声:“绣旗子的人如今握在朝廷手中。你我杀了回去,她就是第一个死!”
    无人再说一个字。四下里便只闻一个夜枭,唿唿的唱。宋江叹口气道:“你二人身为头领,肩负巡营职责,倒都吃得醉了,本当受罚。幸而不曾决撒了事务。下不为例,今后再来休要恁的。”
    这时忽闻帐外军营中一阵骚动。有人叫喊起来:“公明哥哥睡下了不曾?”跟着两骑照夜骏马,流星也似蹿入营来,却是戴宗燕青,讨得朝廷回书来了。
    那军校给单独羁押在一个帐篷里,不曾上了脚镣手铐,席地而坐,正独个儿看那月光,看得出神。帐门口照进来,白晃晃的一片,洒在地下,似泼翻一地水银。
    猛见得月光黯了一黯。门口踏入一个影子,满帐月色,似一枚石子入水,击得碎了,轻轻晃荡起来。那军校定睛一望,翻身跪在地下,叫了一声:“哥哥。”
    宋江也不多言,负手向门边站定。问声:“他们不曾亏待你?”
    那军校拜了一拜,直挺挺的答:“托哥哥的福,小人这里住着单独一座军帐,有酒有肉,又不曾上了脚镣枷锁。这一生不曾享用过这样清福。”
    宋江道:“你叫作甚么名字?怎生上得山来?”
    那军校报了名字。道:“小人徐州沛县人氏,因家中贫穷,随众在芒砀山上落草。上得山来,已有三四年时光。”宋江问:“家中有何亲眷?”那军校道:“父母俱已亡去了。另无家人。山上兄弟便是家人。”
    宋江默然无语。半晌问:“我为何来见你,你可知晓?”那军校道:“小人知晓。”
    宋江道:“知道就好。触犯甚么军中法度,你可知罪?”那军校俯首道:“军中法度,杀人偿命。”
    宋江再度默然。静默一会,道:“我自从上梁山泊以来,大小兄弟,不曾坏了一个。今日一身入官,事不由我,当守法律。”
    那军校磕了一个头,道:“小人只是伏死。”
    宋江道:“你有未了之事,趁早托付与我。”
    那军校摇摇头道:“死在哥哥手里,也落个清白身躯,不至地下无颜去见爷娘。”
    宋江堕下泪来。吩咐守卒:“取酒来,教他痛饮一醉。”
    第61章
    61
    宋江将那名军校斩讫。首级挂于陈桥驿号令,将尸埋了。宋江大哭一场。垂泪上马,提兵望北而进。每日兵行六十里,扎营下寨。所过州县,秋毫无犯。沿路无话,开拔往幽州来。
    看看过了滑州,大名郊外驻扎下来,略作休憩。其时晚饭时分,宋江吴用进城去见知府,卢俊义在城外守住兵士,着众人树立营帐,埋锅造饭。营中巡视一会,不知不觉,转身驻足,手按剑柄,向城内霭霭炊烟眺望。
    燕青过来立在一旁,叉手问声:“主人看些甚么?”卢俊义猛省过来,道:“不看甚么。”
    燕青向城内望望,又向卢俊义望望,未说甚么。笑吟吟的道:“休立在这风口。烟气是活的,顺风扑过来,看迷了眼睛。”
    说得卢俊义也不禁笑了,责备一声:“没大没小。”
    燕青笑道:“刚上得山来,要我斥候奔突时,嫌我年纪幼小,常教我只随鞍前马后。后来又嫌我年纪大了,不当撒痴撒娇,推我去别人麾下历练。恁的直是定夺了要我怎的才好,不然叫小乙无所适从。”
    卢俊义大笑。道:“小乙哥大了!你自家做得自家的主,我再管不得你了。”燕青笑道:“我就是八十岁了,也还是个小乙。”
    卢俊义道:“这是甚么傻话儿?我卢氏三代,传至此身,便只余你我二人。四海之内,家已无存。男子汉大丈夫,不思进,便思退,退守不定一家一业,便当进守一城一国,把学成武艺建功立业,才不枉为人一世。”
    燕青道:“进也罢,退也罢,小乙追随。”卢俊义摇头道:“你是个燕子,总有一天是要高飞了去的。我留不得你。”燕青道:“也只在主公前后。”卢俊义笑了,道:“看你到那里。”
    主仆二人并肩而立,一齐向城池眺望。城门大启,夕阳沉落,经纪人手工艺人正挑了担子、赶了太平车儿,往城外络绎不绝出来,听见乡音盈耳。
    燕青忽的道:“主人若是想念旧家时,今夜容小乙陪主人进城去看。”
    卢俊义道:“好个执拗孩儿。去看甚么?甚么都没有了。”
    燕青道:“我主人三代在这城中,河北玉麒麟,谁不省得,这城中有几个人不曾受过主人的好处?就算作旧地重游,谁敢道个不字?”卢俊义摇头道:“如今你我俱是军人将领。岂有不经呼唤,随意进城的道理?”燕青微微的笑道:“怕甚么?主人真个要去时,却也无人拦得住。”
    卢俊义出一回神,摇摇头道:“不必了。”
    一夜无话。大军在大名城郊整顿补给,休整两日,一鼓作气,急行军抹过河间,便至雄州。宋江领兵在雄州驻扎下来,隔了白沟界河,同涿州遥遥相望。
    当地知州和诜自来相见,承应粮秣。宋江道:“请教恩相。此去过了白沟,便是大辽境界。此去各几座城池?”
    和诜答道:“此去正北,相隔一水,乃是涿州、易州,此二州乃幽州门户。”宋江道:“此次江来,亦携有水军。常闻道辽师骑兵悍勇,不知蕃人水军亦善战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