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金莲道:“后山是呼延灼同你杨志哥哥在那里罢。”
    武松道:“便呼延灼亲自来拦,也拦不住。只是武二带着嫂嫂,怕有些闪失。你骑我的马先走,杨志护送你,守军我自知应付。你我山下会合。”
    金莲也不怎的惊讶,只揉着眼睛,喃喃的说句:“你杨志哥哥也走?”
    武松道:“他不走。”金莲道:“那他却怎的?”武松道:“他也已知道了。昨日来寻我谈过。”金莲道:“他对你说些甚么?”武松道:“二龙山不要你去。”
    金莲低头沉吟一会。道:“呼延灼是个爽利人,自来也曾同你我交好。却阻拦俺们怎的?”武松道:“他是个好男子。只是我怕他是一心要招安时,不肯顾及情面。”金莲道:“他怎的是一心要招安的?”武松道:“他曾是军官,受朝廷诰命的,手下也许多军官。”
    金莲想了一会,点点头道:“这山上谁人没个老小父母?他做头领的,领人上得山来,总不能不原样再领人下山。倒也怪不得他。”
    武松只听见本寨营中号角,已然呜呜的吹响起来。几分急躁,几分不耐,几乎想裹起她便走,按捺着,催促一句道:“耽搁不得。走罢!”
    潘金莲仰头望他。晨光将她眼白映得微微发蓝,婴孩的眼睛,妇人的身躯。她道:“走到哪里去?二龙山的家早就没有了。”
    武松道:“河山广大。总有个天子不到地方,容得你我做对寻常夫妻。”
    金莲出一会神,摇摇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也寻不出来梁山这样地方了。”
    武松道:“走到哪里也过得。嫂嫂只管跟着武二,我必不叫你冻着饿着。”
    潘金莲嗤的笑了,道:“你能叫我冻着饿着!一升米,一碗水,便吃口清汤也放心得过,我不是那等没出息的鳖老婆。只是我这个人不是甚么良人,无甚良心,便一走了之,吃也吃得,睡也睡得,你却是个长了一颗良心的。你是同山上兄弟喝过血酒,发过誓言的,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当年死了一个哥哥,叫你这么些年,自个儿只是不肯放过自个儿。如今山上这么些哥哥。难道你能够一走了之?”
    武松道:“此是我的事。嫂嫂休管。”
    潘金莲笑了。向他看了一会,道:“我叔叔不当这个英雄了。”
    武松只瞧见外间天光愈发明亮。胸中涌动一团无名火焰,无尽焦躁,莫名悲怆,不待她说完,将手一伸,劈手轻轻的将妇人拽至身前。
    他道:“怎的?你道我只知做个英雄好汉,道我没本事过得一家一计日子,没胆量同了我去?”
    金莲微吃了一惊,旋即咯咯的笑起来。使纤手摸了小叔心口,道:“呸!你说谁没胆量!便是刀山火海,你道我不敢同了你去!——只是就算天可怜见,叫你我活着逃出追捕去,又是天可怜见,再给你我寻见座二龙山,生下一男半女。不管你我两个白昼里再怎的要好,夜深人静了,你的良心却还似这两口刀,半夜里要鸣啸的响的。我不信你过得自己这一关。”
    武松未作反驳。他道:“先叫嫂嫂下得山去。别的却再理会。”
    潘金莲仰了脸儿凝望小叔片刻,抚摸他两鬓头发,脸颊金印。她道:“我叔叔如今是心头一似口头了。”
    武松咬紧了牙关道:“嫂嫂今天有些孩子气,尽说些孩儿话。休要这般只是为难武二罢!现在走时,还来得及。”
    金莲道:“我不为难你。叔叔也休为难我罢!”
    武松道:“我怎的才是不为难你?”
    金莲道:“人无钢骨,安身不牢。叔叔做得这个好汉,奴也做得。我就不同你一道下山了。”
    武松震了一震。听闻她道:“我本不该在这座山上,更不在你的后半部里。谁知阴差阳错,叫我上了山,又叫我同叔叔多过活了这些年时光,也是天可怜见。绣花针脚缝错了,趁早拆了去不伤尺头,缘分到头了,再勉强时,恐怕你我都不得善终。各自拜辞了,说不定倒挣得出来一条生路。两个人分开过活,总强似一同去死。算得着命,算不着行,奴今日行了去罢!”
    武松再也说不出话来,浑身彻骨寒冷。他忽而踏上一步,握紧了戒刀,咬了牙,极凶狠的道:“倘若我就是不放你去呢?”
    潘金莲默默的看着他。她道:“你不放我去,我也不见得就依从了叔叔。我们多半就还是活回老路子上去罢!”
    武松怔了一怔。他道:“活回哪里去?”
    潘金莲道:“活回他们写的书里边去。”
    武松毛发倒竖。他道:“甚么书?”
    潘金莲道:“恰似叔叔东京那夜曾听见的书。”
    武松浑身血液忽而冰冷。他哑声道:“……你听见了。”
    金莲出一会神,道:“我都听见了。不管是哪一部话本子,都说我终究是要死在你的手里。横竖这一颗心早就是你的了,叔叔不嫌血腥气便拿去。只是你我好不容易挣迸出来,活成了书里不曾写的样子。如今再活了回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这些说书的鸟人?”
    武松似乎一瞬间给抽空了气力。再也握不住戒刀,不由自主,垂下了手臂。他张嘴想说句甚么,却晃了一晃,歪身在炕沿坐下了。
    他闭一闭眼,再度睁开。他道:“你这就走?”
    金莲早扭开头去,不再看他。她道:“你不看着我走罢。”
    武松道:“怎的不要?”
    金莲道:“奴家腿有些儿软。你看着我走时,我走不动。你也不好过。”
    武松笑起来。他的笑极可怕,说不清是绝望还是哀痛,心碎还是讥刺。他道:“怎么?你有担当走,没担当叫我看着你走?”
    金莲道:“雪大。第一关下有人接着我去。你休牵念。”
    武松额角青筋跳动,向她看了半天,点头道:“很好,你说走就走。你说不牵念就不牵念。我牵念不牵念,你管得着么?”
    潘金莲道:“叔叔,我顾不得你了。”
    武松未容她说完,伸出手去,将金莲一把拽过。他似个溺水的人,似头雄虎,扼住她的咽喉,狠狠的噬咬上去。
    潘金莲像一头雌兽般回应他。大雪无声,自空中堕落,洋洋洒洒,纷纷扬扬,于他们交缠的身体上落下无动于衷的一行行文字,写道是谁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看那大雪。写道是谁慌忙去面盆里洗落了胭粉。是谁放声大哭。又是谁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斡开胸脯,取出心肝五脏。写道是月却明亮,照耀如同白日;写道是我方才心满意足。
    文字落上炽热肉身,便似雪片落向火炭,尽数消融焚毁去了。千言万语,渐渐的皆删削作空白,只余下一行文字,无头无尾,循环往复;各本都只写作是:一人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天已经大亮了。
    第57章
    57
    天不亮时分,雪仍旧下得急。
    张叔夜率了一行人,亲身在第一关下恭候。渐渐晨光破晓,天大亮了,整座山银装素裹。一行人打着伞,关下候了不知道多久,望见山上一个妇人,雪片纷飞当中,披件大红雪披,抱一把琵琶,一步一步,踽踽地走下山来,雪地里留下一行足印,每一步都是一朵具体而微的莲花。
    张叔夜急遣人上前撑伞,率众下拜迎接。潘金莲站住脚道:“我怎的受得起?折煞奴家了!”
    张叔夜躬身道:“娘子是天子降诏讨要的人,下官如何敢不亲身前来迎接?船只在码头泊候,就请移步登辇就舟。济州城中,东京派来的车队已恭候多时了,只等接了娘子上京。”
    潘金莲道:“原来如此。”不再说话,扶住张叔夜手臂,上了肩辇,大雪中一径下山去了。
    雪在午前住了。第二日,雪收风霁,天气晴美。宋江差大小军师吴用、朱武并萧让、乐和四个,一早扶了高俅上马,押送往济州去。张叔夜接进城中,准备筵宴茶饭,给高俅压惊,款待梁山诸人,殷勤挽留管待。
    至第三日清晨,济州装起香车三座,将御酒另一处龙凤盒内抬着;金银牌面、红绿锦段,另一处扛抬;御书丹诏,龙亭内安放。宿太尉、张叔夜、梁山吴用四人,大小人伴,一齐簇拥。前面马上打着御赐销金黄旗,金鼓旗幡,队伍开路,出了济州,迤逦向梁山泊来。队伍尚在几十里开外,早有人上山报信,说教一百单八头领下山跪接。
    话语传至第二关下诸寨当中。鲁智深冷笑道:“好大面子!是去的都跪?”上山传话的使节人甚乖觉,见这和尚面貌凶恶,不敢怎的则声。忍气吞声的问:“你们这里头领几个都在?”小头目道:“单缺一个武头领。”
    御使问:“他人呢?”小头目道:“这两天不见。”御使问:“他以下管事的人是谁?”小头目将手一指。杨志正在那边忙碌,听见呼唤,过来道:“这两天武头领不在,他寨中事务,洒家代管。我们这里少去一个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