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金莲道:“是。怎的?”
    武松道:“刚刚说起,原来如今做着莱州太守的是他。哥哥却晓得他,说这人父亲曾做个宰相,屡次同蔡京顶撞,吃他陷害,罢了官。几个儿子也都丢了官,如今起复了。说莱州人民运气,有他做个太守。”
    金莲埋怨道:“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怎的这时候又去?既是不这样紧急事务,你公明哥哥好不体贴。就不能教过完了年再去么?”
    武松转头望她,微微一笑。道:“还似你我孟州出来那一年般,在路上过年便了。”
    金莲一呆。听闻小叔道:”嫂嫂也收拾行李。我同哥哥说了,要你同去。”
    金莲笑道:“你只哄我罢。”武松道:“大年节下的,我哄嫂嫂作甚?当年打大名府时曾应承过你的。”自行挂起大氅,向内去了。
    金莲欢天喜地,着手拾掇行囊。一会道:“走这么些天,家中无人看顾。”一会道:“不曾治得新鲜颜色衣裳。到了京都,给人笑话。”武松道:“到地头临时采买便了。”金莲道:“你休管我。”扎缚行李,整治装束,足足忙碌了两三天。
    诸人驮垛停当,众头领都送到金沙滩饯行。相别了,取路登程。一行人作行商打扮,沿路却无人问诘,抹过济州,路经滕州,取单州,上曹州来,前望东京万寿门外,寻一个客店安歇下了。此是正月十二日的话。
    当晚武松向宋江房中坐地,众人围火商议。宋江说道:“明日白日里,我断然不敢入城。”燕青道:“不妨事。正月十四烧灯,至十八日收灯,五夜不设宵禁,城门随在出入。后日哥哥便可随心所欲走动,各处去得。”柴进道:“小弟明日先和燕青入城中去探路一遭。”宋江道:“最好。”
    安排停当,说些闲话。武松出来,顺道向金莲房中看视。房门开着,屋内一灯如豆,金莲独个儿摆一局双陆。一手支颐,一手拈一枚棋子,枰边敲着,却不看棋,一足蜷起,另一足垂于炕下,轻轻荡着,托腮向窗外注视。
    武松道:“嫂嫂看些甚么?”
    金莲转过头来,认得是小叔,笑道:“白瞧瞧热闹。”武松走去,立在炕下,二人一齐望外瞧了一会。只见街道两边堆着残雪,嵌些爆竹残红。街道两旁满悬花灯,一轮圆月未满,游人如织。
    金莲道:“东京这样热闹。此是哪一个门?”武松道:“此是新曹门。进去旧曹门,就是曹门大街了,热闹得紧。曾在这里买过衣料尺头。”
    金莲道:“是了,你曾来过。”武松点头道:“那时也曾听小云说过,东京灯好。只是急着往家赶,都错过了。”
    两个人向满街灯火游人望着。金莲道:“小云后事是你前些日子亲自前去料理,我不曾过问。他如今落土了?”武松“嗯”了一声。
    金莲道:“葬在哪里?”武松道:“没有甚么可下葬的了。寻了一具棺木,就近在东平府外崇恩寺墓地入土为安,做了一场法事超度。”
    金莲“啊”了一声,问:“他的家人如今又在哪里?”武松道:“他家老小城破前搬走别地避祸了。”金莲道:“迎丫头也跟去了?”武松摇了摇头,道:“听说侄女儿嫁个金匠。如今莱州境内开个金银铺子过活。”
    金莲道:“这小妮子嫁得倒还体面,只是略远嫁了些儿。叔叔不曾去见上一见?”
    武松道:“我不好去的。人家少年夫妻,一家一计过活,我去添乱作甚?便去了,也不知道说些甚么。”
    金莲抬头望了小叔。正要说话,这时燕青同了柴进自门口过去。柴进招呼一声道:“你两个尽自望些甚么?明日才亮灯呢。”
    武松回头道:“还不安歇?”燕青道:“我同柴大官人出门踏月。史大郎两个也去。二哥不来?”武松道:“怕脸上金印误事。”
    燕青道:“二哥不出门时,教东京妇女少见一位英俊头陀。”
    柴进道:“大晚上的,城门口想必也不盘查,吃杯夜酒,走走便来。旧封丘门外,卖得好鹌鹑骨饳儿,好盐豉汤,夜市摆至三更方散,无人管你。”
    武松道:“刚来时,街道上巡兵守卫却也不少。你们先行,探一探城门松紧。”
    柴进道:“也好。恁的,二哥放心时,将大嫂交与我们。”金莲一扭头道:“我不去。”燕青道:“怕甚么?丢不了,有我们。”
    武松道:“嫂嫂怎的不去?昨天还只是嚷嚷,说不晓得东京穿些甚么时兴样式。门外不是东京?”燕青笑道:“一点不错。今日看准了,明日上封丘门内外,众多买卖,新鲜尺头,头面衣裳,靴袜领抹。要甚么样的没有?”
    金莲道:“一天下来赶这么些路,腿不疼?谁还逛得动他?我要睡了!”捉住小叔衣袖,将他望外轻轻一推。燕青嗤的一笑,拉着柴进走过去了。
    次日起来,柴进道:“昨日出入城门,并无阻挡。”宋江道:“甚好。你们今日先往城中探路便了。”
    离了店肆,看城外人家时,家家热闹,户户喧哗,都安排庆赏元宵,各作贺太平风景。众人尽皆换些新鲜巾帻,丝鞋净袜,打扮不俗,分头往城内去了,唯独鲁智深仍是一身僧衣,武松皂袍直裰。金莲看了也笑,道:“这城中热闹,倒似跟你们两个无半点干系。”
    鲁智深哈哈大笑。道:“怎的没有!可知洒家曾在东京大相国寺挂单?”
    金莲道:“咦!有这等事。师兄修行地方,我却要去看看。”
    鲁智深道:“容易!容易!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每月朔望三八,今日正逢十三,好教大嫂见识见识。”
    当下入得城门,引二人往大相国寺来。过得寺前一座延安桥,但见端的好一座大刹!山门高耸,院落深阔。因逢万姓交易,更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庭中设有彩幕、露屋、义铺,无所不卖,无所不有。
    三人人群中挤将过去。金莲这个瞧瞧,那个摸摸,同人弹扯价格,学句把东京声口。卖主看她生得轻盈娇媚,现学汴京口音,打两句乡谈,却又咬不准字音,娇俏烂漫模样,无不愿意让个十文八文。金莲问明了价格,却又不买,只吃吃笑着,撂下货物,扭身便走,任凭摊主怎的喊,也不回头。
    如是几遭。武松不奈烦,道:“嫂嫂看准了便好买了。”金莲笑道:“这针线还不如山上的!好村针脚,倒有半寸儿长。也好意思拿出来卖钱?”一扭身又往人群里钻去了。
    鲁智深武松遂站住了脚,向一旁等候,说些闲话。等候多时,只见金莲摇摇摆摆地走了来,却空着双手,只发髻上多一枝闹蛾儿。武松道:“买完了?”金莲笑吟吟地点头道:“买完了。”武松道:“恁的,走罢。”
    三人往外挤去。鲁智深道:“但凡改天来时,倒怕寺中和尚认得,惹出些尴尬。今日人多,便撞见了也混得过去!”
    金莲奇道:“这里和尚却不是师兄同门?”
    鲁智深哈哈大笑,道:“甚么鸟师兄,鸟同门!想当年洒家醉打了五台山门,给恩师荐在大相国寺,只说来了便做个都寺监寺,谁料分付俺去酸枣门外岳庙看管菜园子。”
    武松道:“倒和张青哥哥做个同行。”
    鲁智深道:“洒家这样性如烈火,哪里种得了地!反遇着林冲被高太尉要陷害他性命。俺路见不平,直送他到沧州,不想那两个防送公人回来对高俅那厮说了,这直娘贼恨杀洒家,分付寺里长老不许俺挂搭,又差人来捉洒家。吃俺一把火烧了那菜园里廨宇,逃走在江湖上,戒牒也吃扣在寺里。”
    金莲闻言顿时急了。顿足道:“不好,不好!”
    鲁智深一呆,道:“怎的不好!”
    金莲涨红了脸儿道:“奴家刚刚在寺内供了一处牌位。谁知你们相国寺里这么些冒牌和尚?动辄起心害人。牌位供在他这里,只怕给死人烧奠的浆水纸钱不到口里,先给寺里秃驴抢了去!”气忿忿的,便要去兴师问罪。
    鲁智深道:“大嫂休慌!大相国寺香火却是灵验得紧。常言道得好,看佛面不看僧面,否则似俺这般酒肉不忌,杀人放火,怎的也做个和尚?”
    金莲回嗔作喜,笑道:“这话也是。”
    武松问:“谁的牌位?”
    金莲道:“周小云的。——师兄,后来你戒牒却怎的取回?”
    鲁智深道:“俺落草后才回东京一趟,将戒牒取回。却不是上天注定?这般一耽搁,山中才遇见大嫂。说起当年,高俅差人来捉,幸得菜园子里一伙泼皮通报,不曾叫洒家着了那厮的手,上一回往返仓促,不曾见着,洒家倒有心去望他几个一望,也好谢他旧日一场情分。你两个不乐意去时,自逛东京便了,梁园雪霁,铁塔行云,好些去处。”
    金莲道:“去来!我们同师父去。”
    鲁智深道:“最好!最好!”领了二人,一径自潘楼街上投北而去,自旧酸枣门出城,跨过清晖桥,走完新酸枣门大街,便至外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