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武松道:“那都是绿林中熬出来名字,江湖上一刀一枪打下来名声,不是虚名。”
    金莲道:“这也是她一字一句写出来名声,难道就是假的了?——她后来写过信来,要我谢你当日解救之恩。”
    武松道:“谢甚?我又不是看她情面。”
    将书搁下,沉吟片刻,道:“我不怎么记得她了。可是她的丈夫当日说过那些话,近来我时时想起。”
    金莲道:“赵官人说些甚么话儿,教我叔叔这样挂怀?”
    武松俯身拨火,摇摇头道:“他读书人,说话文文诌诌,我这样粗人,那里学得来他。”
    金莲一只纤手托了腮,望了小叔,嫣然一笑,道:“你学。我必不笑话你。”
    武松微微一笑。思忖一会,缓缓地道:“他说,皇帝圣明,却不能事事躬亲。本来这些事务交给清官来办理,便把得天下平定,叵耐朝中无人,叫童贯蔡京之流把持了,清官不得出头,天下遂不太平。”
    金莲道:“恁的,教皇帝一个管事不就完了?横竖他做个皇帝,天下事不都赖他?合该他受着。”
    武松道:“当年我也曾这般质问他。他说怕皇帝专断,谁的话都不肯听。”
    金莲想了一会,却也似懂非懂。笑道:“人怕落荡,铁怕落炉,都上了梁山了,天高皇帝远,怎的还说皇帝的话儿?叔叔只顾琢磨他怎的?”
    武松道:“那时我只道这个相公读书读得痴傻了,好没分寸。如今才晓得他们读书人的话原来有些道理。做暴君比做尧舜容易得多,人人生来如此,故而人人想做皇帝。”
    金莲扑哧笑了,道:“谁说的!倒也不是人人都想做个皇帝,你看你公明哥哥,连聚义厅都改作了忠义堂。”
    武松一抬头道:“那嫂嫂说这山上,谁想做个皇帝?”
    金莲一怔。想了一想,笑道:“谁想做皇帝我是不省得,若是晁天王还在时,我看他倒是个做得皇帝的。他老人家在时,专爱好些排场面子!有他在时,公明哥哥只消做个好相公辅佐便了,不消像今日这般,一山寨上下老小里外事,都只在他一人肩上,又要抓大,又放不得小。”
    武松不响,盯着炉火望了良久,道:“年初晁天王死了,哥哥无心理事,日日只是哭得发昏。有人说他真情,有人说他假意,如今我才省得,他是真哭。”
    金莲笑道:“这还用说?他自然是真哭。假哭奴也会得!有眼泪的是真哭,没眼泪的是干号,你宋江哥哥是真哭不假。”
    武松道:“他是真哭,哭的却不止是兄弟。”
    金莲道:“他不哭自家兄弟时,却哭些甚么?”
    武松道:“他哭他自己。他也要上山了!”
    金莲一愣,沉默下来。过得一会,武松道:“夜深。去睡了罢!”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第40章
    40
    却说宋江才得病好,便与吴用商量,要打北京,救取卢员外、石秀。吴用谏一计道,早晚元宵节近,北京年例大张灯火,欲乘此机会,先令城中埋伏,外面驱兵大进,里应外合,可以救难破城。
    宋江大喜,遂商定计议,吴用调兵遣将,道:“为头最要紧的是城中放火为号。你众弟兄中谁敢与我先去城中放火?”应声走出一个时迁,道:“小弟愿往!”吴用遂分派时迁前往翠云楼潜伏,元宵夜一更时候,楼上放火为号;时迁听令去了。又调派各将,各扮猎户客人、行商小贩,往城中各司其职。再调王矮虎、孙新、张青、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扮作三对村里夫妻,入城看灯。
    吴用说道:“如今大名城给打怕了,城中客店,不着单身客人,须是扮作看灯夫妻,方不设疑。如今三对夫妻,城门有东南西北,还缺一双男女。哪家女眷有胆量去得?”
    连问三遍,无人应声。顾大嫂叫道:“武家嫂嫂怎的去不得?”
    武松道:“我嫂嫂不惯干这种杀人放火勾当。”
    顾大嫂笑道:“去得!去得!你家嫂嫂虽同我家姆姆一样,风吹得倒,灯人儿模样,倒是个有胆识的女人,杀过人,见过世面,是同你我一般的人。二哥怕怎的?”
    武松道:“胆识是一回事,体格本领是另一回事。我嫂嫂娇弱,不比大嫂,做不得冲州撞府事务。”
    吴用道:“此去是卧底行事,最忌讳行动失矩,正用得着你叔嫂两个这般默契。所谓知人善任,东南西北城门,各人身上任务不同,便给她分派轻便些营生,也不妨事。单怕是胆量急智不够的,一个行动失当,决撒事务,坏了全局。她能不能够胜任?”
    武松沉吟片刻,道:“我问过她。”
    回去同金莲说了。金莲倒吃了一惊,笑道:“怎的,叔叔这一回不拦阻奴家去了?”
    武松道:“若只是武二一人说了算,说甚么也不要嫂嫂去。可如今这是嫂嫂身上事,不是由我说了算了。我听嫂嫂的罢。”
    金莲道:“我不去时,你却同谁扮对夫妻?”武松道:“嫂嫂不去时,武二便随师兄去南门堵截大军。”潘金莲想了一想道:“我同叔叔去。”
    武松道:“嫂嫂真个想好了要去?不瞒嫂嫂,这是杀人放火勾当。”
    金莲扑哧笑了,道:“噢!还好有你说明。你不说时,我还道是随叔叔入城观灯这样轻省。”
    武松道:“这一趟却不是为了观灯。嫂嫂要观灯时,回头我另同你去。”
    金莲咯咯的笑,道:“罢,罢,说句顽笑话儿,偏你这样了无生趣。回回叔叔出去征战,一走十天半个月,把奴抛撒在家枯等。我倒想看看你平时都干些甚么营生。”
    武松道:“依你。”
    吴用各处调拨分派既定。差了各头领军队,陆续动身,分拨往北京城内去。武松脱了头陀衣装,扮作寻常农夫,同嫂嫂往大名府去。到得城门口,使出假造公文印信,蒙混进城。武松进得城中,掮了行李,只管大步行走,拐弯抹巷,金莲后头跟着,道:“叔叔休走得这般快。”
    武松站住脚。待得她走近了,往墙根示意,道:“你瞧。”金莲看时,见墙角隐蔽处炭笔画几笔圆圈道道,歪歪扭扭,似鬼画天书,又似孩童涂鸦。诧道:“叫我瞧这作甚?”武松道:“这是梁山通讯暗号。”
    金莲拍手道:“谁想出来这套花样儿!万一哪个淘气孩儿给他添改几笔,却又怎办?”武松道:“自有一套办法,不至混淆。”教给金莲辨认。引她向正阳门外去,寻间脚店住下,扈三娘王英随后第二日也扮作观灯夫妇来到,四人避过耳目,趁夜于王英夫妇房中碰头。
    武松问候道:“路上甚么情形?”王英道:“一路平安。”武松道:“顾大嫂他们已到城北了。”王英点头道:“来时曾看见暗记。花将军等引军随后也来到了。你师兄已至南门外庵中住下,诸事平静。”武松道:“甚好,晚些我设法去见他一面。”
    扈三娘四下望着,道:“竟然有这种地方。”王英哈哈的笑起来道:“这是最下等脚店。咱们乡下人进城,可不是睡这样地方?委屈娘子,凑合一两个晚上。”
    扈三娘皱眉道:“没有跳蚤罢?”金莲咯的笑了,道:“我也只这般问我叔叔来!昨晚是一个都没有。”王英道:“这里有甚么跳蚤!大通铺或许有些。当年做车夫时候,甚么样地方不去,甚么地方不是倒头就睡?大通铺还算好的呢!”扈三娘未理,弯腰自去检视行囊兵器。
    金莲看着她道:“你这条裙子这样别扭。”扈三娘低头看一眼道:“腰有些儿肥。”金莲道:“临行前试衣怎的不说?过来!我替你改一改它,免得误事。”寻出针线剪刀。扈三娘略一踌躇,走过。
    武松王英一个坐,一个站,低声商量些战略安排,城北城南事务。金莲穿针引线,道:“原来你会说话!上山这么些时日,我只道你是个哑巴。”
    扈三娘微微一笑,看她一眼,道:“任是谁到了你面前,都似个哑巴。”
    金莲嫣然一笑。一膝跪在炕上,伸手至她腰间试着,仰头问:“你要松些儿紧些儿?”扈三娘道:“休要缝得太紧。”金莲道:“你腰细。裁得宽松时须不好看。”扈三娘道:“松了误事,紧了也误事。打起来时节,谁管他好看难看?”
    金莲吃吃的笑。依言缝制,道:“衣服就是这样,穿过一阵,才知道合不合各人身量习惯。你这般灯人儿模样,谁知久惯牢成打打杀杀?我问你:上哪里学来这一身杀人的本事?”
    扈三娘道:“我自幼只会这个,不会别的。”金莲道:“谁教的你?”扈三娘道:“我爹爹教的。”
    金莲道:“你爹爹这样疼你!——别动,扎着你。”飞针走线,将腰头使针线密密缭起。
    扈三娘道:“这手缝纫本领,谁教的你?”
    金莲手上不停,道:“我也有个爹爹。”
    扈三娘点头道:“你爹爹倒也疼你。我娘也教过我女红针黹,只是教不会,针线这个东西,只有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