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金莲定睛看时,来人却是小叔。惊喜相半,道:“叔叔怎的招呼也不招呼一声儿?这样急躁,唬奴吃了一吓。”
    武松道:“嫂嫂休怪。便是刚刚不合认错了人。”金莲道:“认错了谁人?”武松道:“我只知嫂嫂是今日到,却不知什么时候到。东门等了半天,等来一顶轿子,过去迎接,不想是别人家女眷,险些口角起来。听说有轿子在西门不得入城,着紧赶过来。幸好赶上了。”
    金莲听得嗤的一笑。道:“我还说半月不见,叔叔就不认得奴家了。”武松道:“两月。”金莲笑道:“不算叔叔半月前回来那一趟,却不是两月有余?你来得这般紧急作甚?”
    武松道:“嫂嫂不知,如今青州城破,城中混乱。我一早出城等候,只怕有所闪失,谁知还是险些接岔了。”过去同孙二娘张青厮见。礼见毕了,喝起车轿,扬长进到城内。守城军士哪个敢拦。
    武松车边同张青孙二娘低声谈论一阵,打马走回。问候道:“嫂嫂一路平安?”金莲笑道:“一路有小管营鞍前马后,能不平安?”
    说话间将帘子打起,往武松脸上仔细瞧了瞧,道:“瘦了。”武松道:“不曾瘦,胖了。这身衣裳显瘦。”金莲道:“你休哄我。”
    二人说话,谈些路上情形。时值正月,城中却无甚新春气象,虽则通衢宽阔,四下行人商业稀少,来往之人大多作兵卒打扮。金莲探了半个头在外,左瞧右瞧。道:“这样大一座城池,城墙这样高,好大气派。正月里头,怎的连个开门的铺子也无?”
    武松道:“前两天城里还有乱兵放火,宋公明哥哥杀了两个人才止住了。这两天人心安定些,生意买卖还待过两天才起复得了。嫂嫂要甚东西,分付买来。”
    金莲看时,果然街道房屋商铺有焚毁痕迹。摇头道:“不要甚么。奴久在山中,下山来就爱看个热闹,谁想这地方没热闹可看。”
    武松道:“再过些日子,等到……”话犹未了,喝声:“别看。”驱马驰前两步,以身体遮住轿子窗口。金莲眼快,已然瞧见几具无头尸首,军士装束,血流满地,倒卧十字路口,一旁张贴告示,在那里示众。着实唬了一跳,笑道:“我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武松道:“城中情形甚乱。嫂嫂这几日休要出门走动。”
    金莲道:“怎生乱成这样?不是都说你宋公明哥哥治军有道,秋毫无犯?”
    武松道:“打仗岂有不流血的?人心不齐,二龙山的人,我们管束得住,梁山的人,公明哥哥管束得住。另两座山头,管束不住。因此这三山,合该同归水浒。”
    金莲不答。武松道:“嫂嫂只顾看着武二作甚?”
    金莲只管一味朝了他看,笑道:“两月不见,奴家快不认得叔叔了。”
    武松道:“嫂嫂休要这般只是拿武二打趣。我嘱咐了小管营,要他告诉嫂嫂少带行李,笨重家当只留在二龙山家中。嫂嫂走时可将门窗锁闭好了?后院篱笆有些松动,走时来不及修,怕来了野猪拱开。”
    金莲道:“没人同叔叔说么?家中房屋烧了。”
    武松吃了一惊。听闻她道:“下山来时,宝珠寺寨栅尽皆放火烧毁了。山腰这几栋屋子也留不住,房屋庄稼,一齐烧去了。”
    武松未再言语。走出几步,道:“无妨。往后拣个好风水地方,再起一栋。”
    金莲道:“只可怜春天檐下那窝燕子。回来时该不晓得往哪里去了。”
    武松道:“回来时,在林间筑个窝巢便了。”
    金莲道:“遵从叔叔分付,细软衣裳,都带出来了。回头住到哪里?”
    武松道:“过后上了梁山,山上自有安排。青州这里,同杨志哥哥们占了一处枢密府邸居住,权作营房。嫂嫂便先委屈几天。”
    金莲道:“哪里不是过活?住处锅碗瓢盆可备的齐全?不齐全时,便在市面上顺路采买了回去。只是却上哪里采办去?铺子也不见得一个开门的。”
    武松道:“如今有人专管做饭生火。便拨一个人跟前使唤也使得。”
    金莲道:“不是这话。这厮上锅上灶地不干净,奴眼里也看不得这等人。”
    武松听闻,默然微笑。刚要说话,忽闻一个女子声音,喝道:“你敢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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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梁山了,这个故事也更难写了,因为人多了,大家包涵。
    这个故事里,我其实不太想写纯粹的“坏人”,可能除了西门庆。在我看来,梁山是个难以维系的桃花源系统,一个失败的理想国试验,宋江也是个悲剧人物,而不是个简单的野心家和权谋家,他有他相当迷人的复杂性和自洽的逻辑。
    这篇文我希望做到的一点是:每个人在自己的逻辑里都是能自圆其说的,因此有的人物解读可能会跟主流的不太一样。我想说,这些都是原文的开放性和丰富所带来的。我选择了一种可能性去诠释的同时,同时也是令原文本损失了它的复杂性、开放和丰饶,这是只有近似真实世界才能做到的,因此更见得水浒作者的伟大。也希望得到读者的宽容和谅解。
    第35章
    35
    听闻个女子声音,喝道:“你敢碰我!”
    叔嫂二人循声望去,见到两个兵卒模样的人满口村话,正拖住一个妇人求欢,那妇人抵死不从。
    武松早打马快步驰前,喝声:“住手!”
    那两人听见有人来,松开那妇人。正待发作,见了马背上武松威严长壮,不怒自威模样,却哪里发作得起。其中一个道:“你是二龙山的武行者。”
    武松道:“你二位想是桃花山人。梁山军令,破城不得扰民,违者军法处置。怎的却当街做这等事体?”
    一个道:“梁山将令,干我们桃花山何事?军法却也到不了俺们身上。”武松道:“三山同归水浒,须臾间事。那天杀的两个难道是白杀?”
    其中一个呵呵的笑起来道:“同归水浒时,你我也是兄弟了。兄弟!这样较真作甚?你只作不见,教我们将她带回营中便了,不干你事。”
    武松道:“便是带她回去,也惹人耻笑。只放了她走罢!”二人互望一眼,齐声道:“她是你甚么人,你管这闲事?”
    听见这里,金莲早掀开轿帘,笑吟吟叫声:“赵家婶婶。”叫得二人一愣。
    武松道:“非要认个亲戚出来时,这妇人便是武松亲眷。只望二位看在下面子,放了她回去。”
    那两人又是互望一眼。一个道:“这妇人明明是青州赵举人家眷,何时同绿林草莽扯上亲戚?你是二龙山人,我们却非你山头人,不必听从你的。休要来装俺们的幌子。”
    武松一翻身跃下马背,道:“恁的,是不肯给这分面子了?”两个哪里却推脱得。只得道:“原是俺们不晓得。冒犯了大嫂。”武松道:“人交与我,此事便休。过后决不追究。”
    两个面面相觑。一个兀自发话道:“待俺们回去问过头领定夺。”武松睁起眼睛来道:“此事只在老爷一人身上,不干几家山头事。快走!快走!”
    喝得那两个一声儿不言语,撇了妇人,悻悻地去了。武松看两个走远了,背过身去,容妇人整束衣衫。金莲早走下轿来,解下斗篷,披在那妇人身上,道:“赵家恭人,谁想在这里见面。”妇人道:“粉身碎骨,无以为报。”朝了武松拜将下去。
    武松一怔,道:“怎的,你当真姓赵?”
    金莲笑道:“什么记性!不记得当年俺们孟州出来,客栈里过了个年,遇见二位文墨人儿?你白白吃了人家的酒饭,怎的不记得主人?人家可认出你我来了。”
    武松看时,这妇人淡妆素服,三十五六左右年纪,气度出尘,面目娟秀,果真有几分面熟。吃了一惊,急忙还礼,道:“武松粗疏,不认得了。”
    金莲笑道:“你肯认人家时,人家还不肯认你这个亲戚呢!婶婶上轿。”轿子狭窄,容不下二人同坐,张青马车又走远了,武松遂将坐骑让予金莲,自家步行。
    金莲端端正正坐在鞍上,道:“天么,天么,这大家伙!怎的比骡子高上这许多!叔叔,奴有些儿头晕。”武松道:“我牵着缰。”
    金莲遂不响了。一会儿道:“这个马太高。我脚够不着镫子,坐不稳便。”武松给她聒噪得无法,停下脚步,紧一紧马肚带,将马镫收短,教她认镫。
    金莲安静下来。一会儿又道:“叔叔,甚么时候到?走了这许久了。”武松道:“就到了。嫂嫂且安分坐好,回头你要学一学骑马。”催促轿夫快行。
    到得官邸,武松将坐骑交予守卒,引了二人入去,左绕右回,进到最里边一个净荡荡清静院落。武松并不进去,立在门口道:“嫂嫂自便。”向前边去了,将二人剩在房中。
    金莲随身包裹里寻出一套衣衫,交予妇人,教她向后更换。自家对镜匀一匀脸,去忙碌拾掇。不多时妇人出来了,金莲转头看见,笑道:“我的衣裳娘子穿着倒合身,只是短些儿。你身量比我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