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张青道:“不是这话。只怕你嫌弃山上做的没本买卖,银钱来得肮脏。”武松道:“哥哥说哪里话?武二岂是这般不识好歹东西?不够使用时,自然叫哥哥们知道。”
    张青遂不再问。武松道:“阿嫂却在何处?四处寻不见我嫂嫂,总是两个人在一处说话。”张青道:“她们两个到得一处,定然是看热闹去了。你只管往热闹处寻去。”
    武松果在戏台下寻见了金莲。向孙二娘招呼一声,道:“嫂嫂走了。”金莲磕着瓜子儿,头也不回,笑吟吟地道:“叔叔稍待,看唱完这出就来。”
    武松遂站住脚等候。向戏台上望了一眼,望见灯影幢幢,戏台上人影攒动,也不在意,转头去应酬一个熟人。正推让敬酒间,锣鼓胡琴忽然尽皆沉寂,只剩下一个男人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唱:“三千里地无知己,十万军中挂印来”。
    武松听见这里,回头看时,台上灯火通明,一把黄丝绦宝剑抛在地下,一员黑髯花脸大将单膝跪地,将一个女人拥在怀中,呀呀的唱。他注视一会,转头去找金莲,见她正同孙二娘打趣,两个戏也不看,咭咭咯咯,笑作一团。
    武松将酒喝完。再站一会,催促一句道:“走了。”
    十月,田野寥廓,山地静穆。山上寒冷,家中已生火了。这日向晚,金莲厨下忙碌。武松田里正修整水渠,忽听见山道上动静有异,不同寻常。走出去看时,一彪军马卷上山来,三五个人,俱穿官兵服色。为首一骑见了武松,勒缰喝道:“喂!兀那大汉。问你一句话:这里可有小路上山?”武松手按锄柄,摇了摇头。
    另一个道:“他一个种地的,省得甚么?你休问他。”
    那骑士遂不言语。把缰一提,拨转马头便走,马蹄踩进田中,将水渠一脚踩塌。武松喝道:“站着!”那骑士道:“怎的?”武松指了田坎道:“给老爷修好了再去。”几个俱哈哈的笑起来,再不打话,拨转了马头便走。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赶上一步,一把拽住那人缰绳。马匹受惊,奋力扎挣时,哪里却动弹得半分,嘶唤起来。
    那人喝道:“找死么?”挺朴刀刺去。武松将身一闪,抢住刀柄夺过,只一拽,连人和军器拖下马来,手起刀落,一刀斩了首级。那几个大惊。见状不好要走时,被武松一刀掠断马头,倒撞下马来,挺刀搠死。其余人在他手下哪走得过两招,俱被一朴刀一个,结果了。
    惊动了金莲,屋中远远地道:“人喊马嘶的,甚么动静?”
    武松扬声道:“无事,一头野猪,惊了马匹。”将一具尸首踢开。这时山上鲁智深绰一条禅杖,飞也似的赶将下来,后头跟着几名喽啰。智深见了道:“山门给官兵攻破了!吃一群斥候上得山来。我也是刚刚得报。”
    武松道:“师兄轻声些。”鲁智深道:“对!对!叫大嫂听见了,不知怎生担忧。”唤过几个喽啰,令他们毫不声张,静悄悄地将尸首马匹抬上山去,自家同武松走过一旁说话。
    武松道:“这一群人甚么来路?如何过得了山门?”
    鲁智深道:“此是呼延灼兵马,不比寻常。”武松道:“不曾听说山上结下此等仇家。”鲁智深摇头道:“不是咱们仇家。是桃花山惹下事来。”
    武松道:“惹下甚么事来?”
    鲁智深道:“梁山泊坐大,朝廷发兵讨伐,领兵的一个叫做呼延灼,给你宋江哥哥设计破了连环马去,逃到桃花山下,不合给这山上几个厮夺了他一匹御赐的踢雪乌骓马去。”
    武松道:“夺官兵御马,却不是惹火烧身!”
    鲁智深道:“我早说桃花山这几个撮鸟悭吝!如今果然坏事在这二字上头。呼延灼失了御马,记恨上了他家山头,遂去寻见青州府慕容知县,要发兵扫清桃花山,夺还御赐宝马。”
    武松道:“恁的,这是桃花山自作孽。干二龙山何事?”
    鲁智深道:“便是这鸟知县好大贪功,要连同二龙山、白虎山两处一发剿捕。如今呼延灼厉害,桃花山那伙强人打他不过,慌了,写书来山上,要请俺们领军下山相救。”
    武松道:“杨志哥哥怎生计议?”鲁智深道:“你还不知道他?他是主张要去的。”武松道:“师兄轻声些!”鲁智深一拍脑门道:“洒家这嗓门!却轻声不得。”
    武松道:“师兄也去?”鲁智深道:“这一向却也无事,山上闲出鸟来。引军去了,杀他个落花流水,倒也痛快!”
    武松摇头道:“这一桩事务便不当管。”
    鲁智深道:“你不在山上,因此不知晓,俺们平日价占山为王,打打杀杀,干的也都是这些勾当。打官兵也是打,打富户也是打,我们落草的人没有甚么,万一给他打上山来,只怕央及你等无辜,不是好的。依洒家看时,若要稳妥起见,还是趁早带了大嫂,上别处避一避风头。”
    武松道:“武二晓得了,感谢师兄忧念。杨志哥哥如今在山上?”鲁智深道:“他在山上。”武松道:“今夜我上山寻他说话,家中便止剩嫂嫂一个。师兄派两个人,将山路把守妥当。”鲁智深道:“我理会得。”一径去了。
    武松沉吟一会,水渠中抄两把水洗去身上血迹,往屋内去。叫声:“嫂嫂。”
    厨下金莲答应一声,一掀帘子出来,围裙上擦手道:“叔叔叫奴有事?”武松道:“没事,便是问何时开饭。吃了饭上山一趟。”金莲道:“就有。”说话间搬上饭来,几样下饭菜蔬,一钵肉汤,一大盂饭。
    火边取了镟子,回身去烫酒时,武松阻住道:“不用酒。”端汤碗啜了一口,道:“今天倒不见萝卜。”金莲抿嘴道:“收成太多,叫叔叔吃了一秋天的萝卜。蒸炒炖煮,做到后来,都不晓得怎么做它了,休怪。”将一碟子炙肉推在小叔面前。
    武松道:“不妨事。明年少种些它。”金莲道:“萝卜好收。回头吃不完时,下山换些油盐柴米也好。”
    二人说些闲话,碗筷叮当,将一顿晚饭吃过。武松起身道:“有事上山一趟。嫂嫂锁好房门,山中有野兽叫唤时,不要害怕。武二去去就来。”金莲厨下答应一声。
    武松踏了月色,一路走上山去。山寨中乱纷纷的,人仰马翻,往寺中抓寻杨志,见到披挂一副衣甲,坐在佛殿上虎皮交椅当中,正自看一封文书。见了武松道:“兄弟来了。”
    武松道:“便是来同哥哥商议。”
    杨志道:“洒家听师兄说了。今天一队兵马赚破山门,上山斥候,幸而有兄弟拦阻在山腰,一个都不曾放了他们过去。你端的好身手,好义气!如今朝廷发兵,战阵上生死难料,只怕战火延及山寨。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兄弟有家眷的人,须是早做打算。山寨金银还有剩余,多多送你一些,寻个天子没理会处,买栋房屋田地,二人栖身过活,却也胜过四处流离。”
    武松道:“桃花山自招祸事,牵连二龙山头。哥哥,这一战却不当打,只怕引火烧身。”
    杨志道:“兄弟此言倒也不算无理。俺们各守山寨,保护山头,本不去救应的是,叵耐唇亡齿寒,一者怕坏了江湖上豪杰义气,二者恐那厮得了桃花山,便小觑了这里。倘若教桃花山被他破了,来日官军再攻二龙山,谁来回救我等?”
    武松道:“不妥。二龙山不出兵时,官军未必肯犯。一旦下山救援,同官军正面交锋,就是真正做了强盗。”
    杨志失笑道:“你今天也见了,我等坐在山上不曾动弹,怎的他先发兵上山来打我?如今我镇守一座山头,打家劫舍,难道还不叫强盗?”
    武松道:“不滥杀时,便不叫做强盗。”
    杨志听闻,将书一搁,看着武松道:“兄弟,你一身本事,又这样年轻,不愿上山落草,我体谅你,也不来裹合勒逼你。如今怎的反来劝我这些话?活像个做公的说话做派了!若不是平时一向晓得你人品脾气,洒家便发作起来!”
    武松道:“哥哥休怒。武松不是小胆的人,没想过一辈子藏头缩尾过活。只是这仗原不该打。不是咱们战争。”
    杨志失笑道:“你以为咱们砍头沥血人物,还有得挑拣哪一场仗打?当年洒家丢了花石纲,畏罪逃走,也只道是时乖命蹇,逢得天下大赦,回去官中谋个事做时,不想又吃高俅那厮一闪,一句话把洒家前程轻轻断送了。兄弟,你还年轻,有的事便不知晓,我却比你多吃了这许多年的苦辛。你听我的。”
    武松道:“哥哥如今待恁的?”
    杨志道:“你这般好本事,但是个清白人时,边庭上博个进身,封妻荫子,也是一刀一枪;如今脸上有了这两个金印,那便只好山上落草,拼个痛快过活,天不管地不收,也是一刀一枪。如今你不如索性随了哥哥几个,杀下山去,拼他个一不做二不休!”
    武松道:“哥哥休要再提起这话!武二一个寡嫂,只因生得好颜色,吃了无数苦头,坏了名声,叫县里人骂作荡妇。如今她便只我一个亲人。我再落草做了强盗时,叫她如何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