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宋江早背过身去。武松听出是金莲声气,向前叫声:“嫂嫂。”
    一群女眷见得两个陌生男子来到,俱吃了一惊,发一声娇喊,拿起脚来,风吹芦花一般散了,只剩下金莲同另一个,认得是郑天寿妻子。
    金莲笑道:“叔叔一向少见。”武松道:“便是几日不见嫂嫂。”宋江道:“大嫂忙碌些甚么?”
    金莲抿嘴道:“男人到了一处,便卖弄英雄事务。女娘到了一处,还不是聊些针黹鞋脚的话?没有二位能听的。”
    郑天寿妻子笑道:“正说今日山下掳来一个女娘,好鲜亮头面裙钗!剥来一件袄儿,山上没见过这样手艺,大家瞧个热闹。”
    武松道:“怕是我嫂嫂在山上呆着闷气。”
    郑天寿妻子道:“这却好办。青州三岔路口有个清风寨,市井热闹,宫观寺院,都足一观。改日二叔自带了嫂嫂前去。”
    金莲道:“正好,不晓得哪天发市,下山扯几尺段子。”
    郑天寿妻子道:“大嫂要别的时没有,这却不缺!回头随奴挑去便了。他们劫得许多搁在那里,妇人衣裳尺头,要甚么样的没有。”
    金莲道:“不急。叔叔嘱咐的旧袄儿,已拆换丝绵,洗熨妥当了。要穿时差个人来取。”武松道:“深谢嫂嫂。”
    宋江听说有女娘给掳上山来,先自便留了心。问道:“是哪一家妇女?”郑天寿妻子笑道:“谁省得他!人影儿没见着,先过来一个银丝髻儿,一件皮袄儿。敢是兔儿皮的?摸着倒怪暖和。”
    金莲扑哧笑了,道:“婶婶不认得,那是貂鼠皮子制的袄儿。穿得这个的妇女,怕不是哪家官宦妻子。”
    郑天寿妻子抿嘴道:“便是谁家妻子,如今也往王英兄弟房中去了。”
    宋江听说,便跌脚道:“不好!不好!”
    武松倒吃了一惊,问:“哥哥怎生烦恼?”
    宋江道:“兄弟有所不知。山上王英这兄弟诸般都好,只单有一桩毛病,见了妇人女色,眼里火就爱,常往山下教人看见有单身轿子行路,便抢上山来。上一回是我作好作歹劝住,还教给送回去了。谁想今日又闹出这样事来!”
    说犹未了,遥遥听闻一个妇人哭叫。宋江顿足道:“糟了!兄弟,你同我去劝他一劝。”一溜烟奔了去。
    武松无法,也只得跟在后头。宋江一阵风循声赶去,果然动静是在王英房中,推开房门,只见正搂住一个妇人求欢。王英见了宋江入来,慌忙推开那妇人,向旁垂手立了,叫声“哥哥”。
    宋江看那妇人时,但见头戴孝髻,身穿缟素衣服,因问其姓氏。那妇人向前道了万福:“大王,妾身吴氏之女,千户之妻,守节孤孀。先夫在时,求子缘故,许下泰山香愿。山上被殷天锡所赶,走了一日一夜,要回家去。不想天晚,误从大王山下所过,如今一个哥哥,两个家仆,都给捆在后头。行李驮垛,都不敢要,只是乞饶一行几条性命还家,万幸矣。”
    宋江听完,欠身向王英道:“这位恭人乃是我旧日同僚之妻,有一面之识。为夫主到此进香,误犯了贤弟清跸,好歹也算个烈妇。怎生看在下薄面并江湖上‘大义’两字,放他回去,以全他名节罢!”
    王英如何肯依?一跳老高,道:“哥哥,争奈小弟没个妻室,你便这样欺负我!前日掳得一个女娘,说是你同僚妻室,叫小弟让了去了,反过来这妇人倒又恩将仇报,诬陷反咬哥哥一口。今日一个,怎的又是你同僚妻室!左也是命官恭人,右也是旧识妻子,这一个却放不得她去!胡乱让与了小弟,做个押寨夫人罢!”
    宋江叹口气,问那妇人道:“你心里如何?”那妇人哭起来道:“奴是节烈妇人,只不愿点污了先夫清白名声。祈求大王解救!”连连叩头。
    宋江道:“我不是大王,止是这里客人。”转向王英道:“兄弟想必也听明白了。这妇人便不是官宦家妻子,不是个节烈妇人时,她不情愿,便也不能依了你。我宋江久后决然替贤弟完娶一个好的。不争你今日要了这妇人,惹江湖上好汉耻笑。”
    王英便发作起来道:“耻笑!耻笑!小弟白白做着个山寨头领,却没个妻室时,才是真正受人耻笑!哥哥怎的却不体谅!”
    宋江无奈。正待跪一跪时,武松已然将门一推,大步跨进屋来,喝声:“泼妇!你认得我么?”
    吴月娘抬头看时,认得是武松,面刺金印,凶神恶煞。只唬得魂飞魄散,一交跌倒。叫道:“好汉,昔年你受牢狱之灾,刺配流放,原是知县手中判罚,不干奴事!不要杀我。”
    武松喝道:“休要推三阻四!我哥哥横死,嫂嫂遭人强占,武松家破人亡。却不是你西门家害的?恁的却饶你不得!”
    宋江同王英听闻此言,尽皆吃了一惊。王英怒道:“这恶毒妇人,欺人太甚!俺便替兄弟结果了她!剖出心肝来,众人下酒。”一叠声大喝,分付喽罗:“往厨下,拿尖刀冷水来!看俺取这淫妇心肝。”
    武松道:“不必!兄弟好意心领。同这妇人恩怨,武松自知处置,只借你一把兵刃使用便了。”说话间“呛啷”一声,早将桌上一柄腰刀抽在手里。
    只唬得吴月娘心惊胆颤,跪下双膝,向了宋江哀求道:“乞怜大王,替奴劝上一劝!”话犹未落,帘子一掀,金莲走了进来,道:“当年我也是这般求你。”
    吴月娘这一惊非同小可,半晌道:“你也在这里。”
    武松道:“嫂嫂速速离了这里,休要脏了你手。武松自知理会。”
    金莲道:“叔叔怎的不要我在这里?当年吃他丈夫点污的人须不是你。”
    吴月娘不觉桃花脸上滚下珍珠来,放声大哭。道:“武家娘子,你我如今都是失了丈夫的人了。念在同是寡妇分上,乞怜救我一救!”
    金莲点头道:“当年我也这般求你丈夫,也这般求过你这主母,你敢是不记得了。自古蛇钻窟窿蛇知道,各人干的事儿各人心里明,天道好轮回,如今你怎的到了这座山上,又撞在我们两个仇家手里?”
    吴月娘道:“不敢瞒过娘子。便是丈夫在时许下泰山香愿,如今同家兄前来还愿,岂料岳岱庙里道士同当地殷太岁有私,半夜歇息,被他出来强占。我不从他,被他率二三十强人追赶,失了道路。”
    潘金莲听到这里,冷笑道:“诸事俱有前定,你却也有今天。你怎的一个人?李瓶儿不曾来?”
    月娘不敢不答,道:“她在家中看管孩儿。”
    金莲道:“好,很好。这么说还有一个守得住的。可是她有那么些钱财,又不巧生下个男孩儿,恐怕你早晚容不下她。是我时,第一个也不容她。”向椅上坐了,直瞪瞪地向她看了一会,看得月娘心惊胆战。
    金莲道:“你失了道路,怎的便走到了这座山上?”
    月娘道:“山中心急慌忙,哪识道路。误至岱岳东峰雪涧洞,被个老禅师救起,容奴家同哥哥等住了一夜,指点了道路,说要化了奴家孩儿去。奴只得胡乱应允了他便了。”
    金莲道:“你说甚么涧洞?”
    月娘道:“雪涧洞,有个老禅师独个儿在那里修行,便叫雪洞禅师,法名普静。出山失路,这才误犯大王清跸,得罪!得罪!”
    金莲听见“普静”二字,却是一怔。皱眉道:“这和尚敢是五十左右年纪,身材甚高,一部椒盐胡须?”月娘道:“原来娘子认识。”
    金莲道:“我不认识他。是这和尚撞了来,平白无故,死乞白赖,非要度我。奴又不曾杀人放火,他来度我做甚么!如今他倒又来搭救你。你又做了些甚么?值得叫他度你?”
    吴月娘不敢接话。潘金莲道:“也难怪有个他前来度你。我在你西门家时,成日价只听见说大姐姐念佛吃斋,广积善德,也怨不得上了恶山,便有个高僧来度你,入了贼窝,便有个贵人来护持你周全。我来得晚,前头的话儿也没听全,只听见说你是个烈妇,要放你回去,全你的名节。你的贞节怎的便比我的要金贵些?你的丈夫又剩下些甚么名声,值得你守?当年奴也不肯从了你丈夫,寻死觅活,只恨力气上不济,拗不过他一个男子汉,被强占了身体去。倘若奴的丈夫不死,叔叔不来寻时,多半也就算了,破罐子破摔,改嫁了你的丈夫,做房小妾,到他死时,披麻戴孝,伴你一道守节。不管守得住守不住,争气些有个儿子时,那便稀里糊涂,一床锦被遮盖了,赚个节妇命妇名头,死后吃些香火供奉。一样的命,怎的如今人都说我是淫妇,你是个烈妇?我却不能够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听得郑天寿妻子吃了一惊,在外再也呆不住,急忙走进来打圆场,安抚道:“嫂嫂切莫这般动气。休同这泼妇人一般见识。”
    王英早跳起来,暴跳如雷道:“大嫂这是甚么话!上了山的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谁还讲求甚么名节!谁敢瞧不起你,说三道四,叫他来寻俺说话!俺早说世上都是那大头巾的弄得歹了,这毒妇官宦妻子,又能是甚么好人!淫妇既将名节看得这样重,便容小弟毁了她名节再剐再杀,岂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