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武松默不作声。宋江道:“这孔府上二郎恰未娶亲。前日你同这孩儿交过手,当晓得他本事脾气,虽然性子急些,却实在是个厚道温柔男儿,堪托终身。庄上不说富甲一方,也是殷实乡绅人家,度日绰绰有余。敢问尊嫂孝服满未?”
    武松道:“感谢哥哥忧念。长嫂如母,嫂嫂去留只在她一念之间,武松不能做主。如今守孝未满,更不敢劳动哥哥耽忧。”
    宋江听得话硬,一怔。笑道:“如你所愿。兄弟便带了尊嫂,也可随我一同上清风寨小住数日,不在话下。”
    武松道:“哥哥只是由兄弟投二龙山去了罢。天可怜见,异日不死,随山上兄弟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
    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归顺朝廷,皇天必祐。若如此行,何须苦劝,你只相陪我住几日了去。”
    自此兄弟两个在孔太公庄上,一住过了十日之上。宋江与武松要行,相辞孔太公父子,孔明、孔亮那里肯放。又留住了三五日,宋江坚执要行,孔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筵席送行了。次日,将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皂布直裰,一套女子衣衫,交予金莲,又各送银五十两,权为路费。宋江推却不受,孔太公父子那里肯,只顾将来拴缚在包裹里。
    三人整顿行李,武松重新穿了行者装扮,辞别了孔太公,孔明、孔亮同几个庄客直送了二十馀里路,辞别而去。三人在路上行去,走至瑞龙镇上,却是个三岔路口。宋江打听清楚路程,问清西落路投二龙山去,东落路投清风山去,便在这里分别。
    武松道:“我们送哥哥一程了却回来。”
    宋江道:“不须如此。自古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兄弟,你只顾自己前程万里,早早的到了彼处,哪天入伙之后,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撺掇鲁智深、杨志投降了,日后但是去边上,一枪一刀,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
    又向了金莲道:“尊嫂在上,往后万望管束二哥,要他少戒酒性。”金莲笑道:“奴家都记下了。哥哥言语,叔叔自然无有不听的。”
    宋江道:“我自百无一能,虽有忠心,不能得进步。兄弟,你如此英雄,决定得做大官。可以记心,听愚兄之言,图个日后相见。”
    武松听了。酒店上饮了数杯,还了酒钱,三人出得店来,行到市镇梢头三岔路口,武松下了四拜。宋江洒泪,不忍分别,又分付武松道:“兄弟,休忘愚兄之言,少戒酒性。保重,保重!”
    武松携了金莲,投西而去。入了山中,但见古木参天,四下里仍一派萧瑟冬意,道边堆积残雪。山道上行去,金莲扭头笑道:“原来这就是你宋公明哥哥。左也听说,右也听说,只是不得见面,如今见了,果然是个古道热肠好男子。”
    武松道:“当年柴大官人府上,公明哥哥甚是看觑武二,教我感念终身。”
    金莲道:“你公明哥哥老小怎的不见?”武松道:“他没有妻子。”
    金莲诧道:“我看你公明哥哥年纪也不小了。既然无妻无子,怎的成天把封妻荫子挂在嘴边?”
    武松道:“嫂嫂不晓。江湖上人皆称他‘及时雨’,只因他惯爱急公好义,替人打算。”
    金莲叹道:“清河县里竟寻不出来一个他这样人。便只周小云一个,脾气仿佛同他有些近似。当日离了柴大官人府上,我本也打算前往青州寻他去的。”
    武松道:“嫂嫂怎的不曾去?”
    金莲道:“我到了柴大官人庄上,又听说你在孟州地面打出些名头,才猜到叔叔用意。你敢是想把我寄托在他庄子上不管了!赌气起来,只要先往孟州,去骂你一顿。”
    武松道:“如今见了。嫂嫂骂罢。”
    金莲嗤的一笑,道:“短不了你的。这一顿骂暂且寄下罢!教你欠着我的。往后连本带利的偿还。”
    说话间上得山去,见了鲁智深。鲁智深大喜,唤出杨志,几个剪拂厮见了。原来智深回来已将前情说明。杨志听了也大喜,山腰正好有一瓴几间农舍,依山傍水,已荒废许久了,房前草深过腰,遂差了几个喽啰过去,拔除杂草,清扫房屋。杨志对武松说道:“只等兄弟回来,拣个好日子乔迁。从今以后做兄弟的时时相聚便了,岂不痛快?”
    武松道:“深谢诸位哥哥厚意。”
    鲁智深道:“谢甚么!今日晚了些,明日你们随我等下山去看过房屋田地,看看添置些甚么东西。只是有一件,如今你要养活大嫂时,却做不得头陀。横竖山中过活,哪个来管你金印?下山时贴两个膏药便了。谁来盯着你脸上只顾看?”
    武松道:“就师兄不说时,武松也是这样打算。这一路上我扮个头陀走来,害得嫂嫂不管扮男扮女,都免不了无尽麻烦。”
    鲁智深哈哈大笑,道:“原该如此。洒家自做个鸟和尚,便晓得做和尚的诸般好处,也晓得做和尚的诸般坏处。武二郎!你做头陀时合用这两口戒刀。如今不做头陀了,这两口刀,是时候封存了它。”
    当晚山上设下酒席款待不提。看官牢记话头:叔嫂二人自此在二龙山中居住。但看冬去春来。
    第30章
    30
    过完雨水节气,春天就来得凶猛了。
    转眼间满山粉白黛绿,鹧鸪叫了一声,一枝灰羽箭一般,投往山林深处去了。两个喽啰头裹红巾,身穿衲袄,推辆太平车儿,领命往半山腰去。山上止一条路,不多时走得全身发热,一个遂敞开衣襟,扇风道:“且坐坐再走。”
    两个往树荫底下歇了,坐下却觉身上寒冷,不得已起身又走。一个推着车,便问:“半山腰那两间屋子废弃许久了,几时起又住了人?”
    另一个在旁边走着,答道:“你不晓事。那里新住进来智深师父一个兄弟,原先在清河县里做着都头,杀了人,给逼上了山。说是天生神力,赤手空拳,打得死老虎!”
    推车的啧啧赞叹,道:“这样了得本事,怎的不肯上山落草?胡乱也做得个首领。”走路的道:“说是带挈个女人,不好上山。”推车的恍然道:“敢是娘子嫌弃俺们山上尽是些花和尚,鲁男子,不愿落草。”
    另一个摇手道:“休得胡言乱语!听见了吃头领发落一顿,不是好的。那一位是他寡嫂。”
    正说时,前边闪现出一瓴三间草屋,依山傍水,新扎柴篱,一棵大柿子树,屋后杏花开得烂漫。屋前地里一个长壮汉子,正挥锄松土。廊下坐个妇人,乌发上蒙块手帕,春装单薄,裹了袅娜身段。她低了头,半拧着纤腰,面前摊开一只簸箩,正自挑拣玉米,身边叽叽啾啾,滚动着几只粉团也似鸡雏。
    两个站住脚,看得呆了。一个道:“天么,天么,谁家嫂嫂,这般貌美青春!”另一个道:“谁说像叔嫂?倒是好对夫妻。”那一个吃了一惊,道:“你敢是活腻了!”
    地里武松已觉察动静,住了锄头,转头望了过来。只唬得两个屁滚尿流,急忙赶上,叫声:“二哥。”
    武松看见两个推辆太平车儿,车上驮垛布袋。将锄头一丢,上前迎接,道:“怎的又送了粮食来?上回的都还吃不完。”
    一个喽啰答道:“好教二哥知晓,这一袋不是吃的,是做种的。前日山下劫个客商,运的好肥美种子。杨头领说了,二哥既发心种地,正好给你们送了来。”
    金莲见有人来,将鸡雏一顿赶开,玉米往高处一搁,迎了上来。招呼一声道:“二位吃茶。”掇过一只提壶,两只茶碗,慌得两个连声道谢。武松俯身扯开袋口,抓一把看时,原来是一袋麦种,金黄饱满。道:“难得哥哥厚意,这般周到。”
    两个道:“二哥客气甚么!缺甚么时说就是了。”
    武松道:“只怕种不活,糟蹋粮食。”
    金莲道:“随便种种。种子丢进地里,岂有活不了的?”
    两个喽啰蹲在廊下,一人捧一盏茶吃,听了都笑道:“嫂嫂原来没种过地。这麦子现在下去时却种不活。”
    武松正捻看手心麦种,抬头道:“大好春天。怎的种他不活?”
    喽啰道:“这是冬小麦,冬小麦须得秋天下种。倘若春天种下去,便是发得出苗,也抽不成穗。哥嫂要种地时,播些王瓜萝卜,豆荚茄子,也好管,也好收,也好看。种几棵瓜豆在当院,夏天架个凉棚,好不受用。”
    金莲抿嘴笑道:“当院不成。我已安排下一架葡萄了。”
    喽啰一呆,四下张望半日,道:“哪来的葡萄?”
    金莲一指。那喽啰哈哈地笑起来,道:“嫂嫂敢是不晓得葡萄脾气。这样细弱枝条,爬成架怎的也得两三年了!种瓜豆岂不快些。”
    金莲道:“便三五年又怎的?奴又不是等不得。”
    武松将麦子搁下,起身道:“回头赶集,集上赎些瓜豆种子回来。嫂嫂记取。”
    金莲答应一声,笑道:“到底是这两个兄弟晓事,一看就是种过地的。瓜豆便是种多少合适?种多少小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