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张青夫妇同鲁智深俱听得呆了。孙二娘半晌道:“大嫂若是不嫁人时,却又作怎生理会?便不说大嫂,往后阿叔娶亲时节,婶婶难道情愿?难道家中一辈子放着这么一个年轻俊俏嫂嫂?我是婶婶时,也不愿意。”
    武松道:“她一天不嫁人,我养活她一天。我自己的事,容后另论。”
    张青沉吟片刻,道:“难道这世上便没个安身去处,容得下你叔嫂二人安静过活?二哥顾忌大嫂娇嫩,不愿落草时,倒也不必上山当贼,我另有主意。”
    武松道:“大哥有甚么主意?”
    张青道:“你大哥当年未落草时,也曾在此间光明寺中种菜浇园。兄弟若过得了寂寞日子时,山中地方既大,岁月且长,就在二龙山中给你二人寻处房屋,开辟田野,种些菜蔬,体面过活。虽比不过做个头领,占山为王快活,又有谁敢来搅扰你们两个!”
    鲁智深大喜,连声道:“端的好计议!端的好计议!”
    武松思索片刻,点头道:“大哥见得分明。待武二问过家嫂。”
    孙二娘微笑道:“你不必问。她岂有不愿意的。”
    话犹未毕,潘金莲笑道:“什么事情我不愿意?”摇摇摆摆地走了来。
    孙二娘笑起来,道:“便是琢磨怎生使计赚了你良人妇女上山!怕你不愿意呢。”
    潘金莲点头笑道:“我知道了,原来你们在这里算计我。”向武松鲁智深脸上仔细看了一眼,道:“这两个乌眼鸡似的,想是吵架拌嘴了。”
    武松不答。只道:“武二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恐怕连累嫂嫂。要逃灾避难时,只得上山落草,方能安身。嫂嫂若嫁人时,便随阿哥阿嫂在此过活,有好头脑时,由哥哥作主发嫁了。若不肯嫁人时,便随了武二去。”
    金莲微一沉吟,道:“奴随了叔叔去。”
    武松道:“便好。只是嫂嫂记取,今后日子,比不得在家时节。武二如今亡命草莽,跟了我,不免饥一顿饱一顿,颠沛流离。”
    金莲道:“都好。只是有一件,跟了叔叔上山,若是要打家劫舍时,奴是个没脚蟹,胆子小,看见死人时,手脚便软了。倘若遇见杀人放火,唬得软了脚走不动,只怕连累叔叔。”
    鲁智深道:“正是这话!”将二龙山上情形说了。道:“大嫂若是不愿上山时,那便山中寻个住处,你叔嫂两个太平过活。俺们山上下来,时常看觑,大家一处,岂不热闹?”
    金莲听了,也自欢喜。鲁智深见她应允,亦是喜欢不尽,道:“待俺回去同兄弟们说了,岂有不喜欢的!恁的,洒家先赶回去报信安排,你二人缓行,随后即来。我等在山上专望。”
    孙二娘道:“此计甚妙,只是有一点不周全。”张青道:“娘子,哪里却不周全?”
    孙二娘道:“如今阿叔官司遍处都有了文书,出三千贯信赏钱,画影图形,明写乡贯年甲,到处张挂。阿叔脸上见今明明地两行金印,走到前路,须赖不过。”
    张青道:“脸上贴了两个膏药便了。”孙二娘笑道:“天下只有你乖,你说这痴话!这个如何瞒得过做公的?我却有个道理,只怕嫂嫂依不得。”金莲一愣,道:“我如何依不得?”孙二娘大笑道:“我说出来,嫂嫂不要嗔怪。”
    说出来,原来是叫武松扮作个头陀上路。张青道:“二哥,你心里如何?”武松道:“这个也使得,只恐我不像出家人模样。”张青道:“且与你扮一扮看。”
    孙二娘遂去房中取出包袱来打开,将出许多衣裳,教武松里外穿了。武松自看道:“却一似与我身上做的!”着了皂直裰,系了绦,把毡笠儿除下来,解开头发,折叠起来,将戒箍儿箍起,挂着数珠。张青夫妇同鲁智深看了,都喝采道:“却不是前生注定!”
    武松讨面镜子照了,也自哈哈大笑起来。张青道:“二哥为何大笑?”武松道:“我照了自也好笑,我也做得个行者!”
    不闻答复,遂转身去望金莲。金莲却望了他,只管发呆。武松道:“嫂嫂为何只是发呆?”金莲道:“记不清哪里,我曾见过你这身装扮。”武松道:“嫂嫂敢是这些天睡迷糊了?武二何时作个头陀打扮?”
    潘金莲不答,望了他只管发怔。发得一会怔,拿起剪刀来,道:“你坐。”教武松坐着,替他一刀刀剪了前后头发。武松道:“两边好再短些。”金莲道:“不能再短了。再短了,遮不住面上金印。”搁下剪刀,吹拂净了碎发,纤手将他前后头发理顺,鬓发垂落在双颊,遮住了面上刺青。
    她立在武松身前,裙摆拂在他脚面上。随即挪开身子,俯下身去拾那两把戒刀,托在手里,交到武松手中。道:“好沉的刀!奴掂不动它。叔叔接着罢。”
    武松接在手中。张青道:“这般妥了!只是路上有人见头陀带个妇女,恐怕还是有些招摇,只恐设疑。”
    鲁智深道:“怕甚么!洒家这一路伴了大嫂走来,谁敢放个鸟屁!”
    孙二娘笑起来道:“便是不合见师父生得凶恶,又带个妇女,这才无礼给麻翻了。”鲁智深才不响了。
    张青道:“师父脸上并无金印,便动问起来也不怕盘查。叔叔身上却有案底,遇上做公的认真盘问起来,哪里却瞒得过?”孙二娘道:“恁的,不如索性叫大嫂扮个男子,便不至招人眼目。”金莲道:“好便好。只是扮甚模样?”
    孙二娘便上屋里翻找。翻出一套衣装,大小长短合适,教金莲打扮起来。扮上一看,果然好个清俊少年书生!唇红齿白,风流倜傥。金莲自家镜中一望,却也吃吃笑起来,道:“好俊个少年郎!”
    孙二娘笑道:“年少时节叫俺遇见你这样的,也不嫁你大哥了。”教她拿脂粉涂了耳洞,道:“大嫂怪我。”金莲道:“我怪婶婶什么?”
    孙二娘道:“怪我叫二哥穿了这身衣装。”
    潘金莲脸便红了。听闻孙二娘道:“你放心。他又不曾受戒,又不曾入得空门。单凭他的一颗心,张都监许他花枝样的一个女儿,他也不要,我就晓得,你们两个终究不能是叔嫂一场。”
    金莲愣了一会,道:“婶婶不晓得。这身衣裳迟早穿在他的身上。”
    孙二娘不再说甚么,寻双最小的男子丝鞋,前后多多塞些棉花布头,给金莲穿在脚上。
    张青道:“事既定了,休要拖延。你几个只在这两日上路。”
    见事务看看紧急,便收拾包裹,寻找长行头口。武松分付个捣子,去施恩面前辞了,施恩万般不舍,千般叮嘱,托出一百两金银,交予捣子,带了过来。武松拿些出来分与捣子,又拿些谢张青夫妇,教嫂嫂将剩下的收起。鲁智深自先上路去了。叔嫂二人拜辞了张青夫妻,当晚都收拾了。孙二娘将些刀伤棒疮药与了二人,千叮万嘱,金莲缝个锦袋,盛了度牒,与武松挂在贴肉胸前。
    二人当晚拜谢了夫妻两个,辞了出门,离了大树十字坡,落路行去。
    第27章
    27
    此时已是十二月中天气,日正短,转眼便晚了。
    走出七八里路,金莲忽的“嗳呀”一声。武松看时,见她回头向来路张望,笑道:“一只鞋给镫蹭掉了。”武松晃亮火折,往回走了两步,地上寻见一只男子丝鞋,拾在手里。将金莲搀下骡背,便背过身去,将行囊重新驮垛整齐。
    手上扎缚,问道:“嫂嫂长途奔波,怎的还带把琵琶上路,不嫌累赘?”
    金莲道:“这是奴吃饭的家生。感激它还来不及,怎敢嫌它累赘?”
    武松道:“此话怎讲?”
    金莲遂将清河出来,怎生遇见恶僧,怎生设法逃脱,又是怎的遇见磨镜老人,当了钗梳,买把琵琶,唱曲换钱北上之事,一路上说了给武松听。武松一旁行走,一开始还问一两句话,后来便不再问,沉默下来。
    暮色深沉,金莲也不察觉他异样,咭咭咯咯,说到紧要处,骡背上自家前仰后合,笑不可抑。道:“沧州出来,不合遇见一伙剪径强人,说是强盗,穷酸饿醋——穿得倒比乞丐还寒酸些!听说叔叔名字,好歹放了奴过去,过去便遇见师父——后头的事情,叔叔想必都听说了。”
    武松道:“怪道不见了嫂嫂头上簪子。”
    金莲道:“路上有个急用钱财处,都使当了。奴虚度廿三载春秋,还不曾像这般给金钱难倒过。幸而有这对簪子救急。”
    武松道:“恁的,叫它有个用处,最好。”
    金莲道:“在吴桥镇时,还曾遇见一对兄弟,不合忘记姓名,也是给一文钱难倒,给人背盐,反吃了官司,给打作个贩卖私盐。”
    武松道:“这是重罪。”
    金莲道:“是啊!才十六岁。那个哥哥处处维护兄弟模样,倒好似——”
    话犹未毕,忽闻山岭间一声长唳。金莲吃了一惊,循声望时,原来是个夜行怪鸟啼叫,拍拍翅子,穿林打稍,倏地飞过去了。但见眼前耸起好座高岭,月从东边上来,照得岭上草木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