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武松被她说得一窒,一时无辞以对。金莲也沉默下来。隔了一会,道:“我也不是生来就是你武二的嫂嫂,你哥哥的妻子。倘若我不愿意再在你武家了呢?你待如何?”
    武松沉默一会,道:“嫂嫂若是在武家受了什么委屈,不妨告诉我。武二并非掀天揭地的人物,可武家的事,我自理会得。”
    金莲冷笑一声,道:“说得容易。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你一个嫡亲兄弟,断得了什么?”
    武松便不言语。金莲道:“这话你不愿意说,奴替你说了罢:奴妇人家,能有什么了不得的难处?恪守住妇道,万事挺上一挺,天大的事也就挺过去了。——可要是我不愿意再守了呢?”
    武松皱眉道:“嫂嫂这番话自哪里来?”
    金莲道:“你不想我说,我偏要说。你当我是没有七情六欲。人之常情,我却都有。倘若这般便挣得淫妇二字,那我也没话说。你总说‘篱牢犬不入’,这话倒也不算空穴来风。就是刚才,在那庙里。你若是来得再晚了一些——”
    武松不待她说完,喝一声:“嫂嫂自重!”将她打断。他没有抬头,缓缓地道:“嫂嫂适才想必受了惊吓。武二敬重嫂嫂,你的这些话,我不计较。”
    金莲叹一口气,道:“卤快糊底了。收火罢。”
    武松一时未反应过来,抬头瞪了她,睁了眼道:“怎的?”
    金莲扬一扬头,道:“炉子。你果真不会簇火。别再大火催它了,盖上罢。”武松明白过来,依言掩了炉膛盖子。
    金莲揭起锅盖,以长箸挑出两碗面,将烹熟的面卤折在一只海碗里,配几碟小菜冷盘,一道掇作一只托盘,端了过来,往灶台旁搁了。道:“酒便要现烫。刚刚奴不想起来。你两个心里要吃杯酒,奴待会儿烫得给送了来。”
    武松不应。默然片刻,道:“我有东西给你。”
    伸手入怀,摸出个小小布包,揭了开来。只见里头包着一对簪子,簪头刻一株金玲珑青松,番石青填地,式样雕工虽不足观,浑金足赤,透着一股朴拙气息。金莲于他手中看了一眼,诧道:“叔叔这是作甚?”
    武松道:“现今住着这栋房子,我才晓得,是嫂嫂当掉了钗环,银钱交与我哥哥典下来的。”
    金莲蹙眉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武松微微一顿,道:“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
    金莲便明白了,点头道:“你去打听过了。怎么?街坊邻居,他们都说了我一些什么?”
    武松被她一语道破实情,有一些下不得台。摇头道:“并没有说什么。不过都说你小时懂事,有个好父亲,做得一手好针黹。”
    金莲笑道:“是啊,多亏了我父亲,奴才有一门手艺傍身。”
    说话间摘下鬓边半凋榴花,随手撂在灶边,于武松手中拈起一根簪子,往发髻上试戴了。左右却无镜子,遂向厨房水缸内俯身照了一照。
    厨下一盏昏暗油灯,影影绰绰,映亮她娇柔面容,倒映缸中,是浮在黑暗水面上的一朵莲花,簪头一点微黯青光便是花瓣上停驻的蜻蜓。人比花娇,这朵花却不在笑。她榴花一般火红的嘴唇边没有笑意,神色有一些怔怔的,不知道在想着一些什么。
    她出一会神,微微一笑,道:“不错。总比掐花儿戴强!庶不叫人笑话。”
    武松道:“这对簪子是问隔壁银铺打的。制好有一段时日了,不合姚二郎会错了意,是照了我名字打的式样,故而一直不便拿出来。本说宁肯贴些工钱,熔了另打一副,谁知他一直忙不过来。现下还是先给了嫂嫂。这算是我哥哥欠你的。往后有了别的,再慢慢的还。不然男子汉大丈夫,住着妻子银钱典来房屋,没的叫人笑话。”
    金莲听了这话,却笑起来。道:“你哥哥欠我的钗梳鞋脚,要你做弟弟的替他还?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武松道:“总得有人来还。”
    金莲便低了头,将那一朵半凋的榴花拾在手里,搁在手心里,慢慢地揉搓着,微笑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哥哥可还欠着我别的东西,怕说出来你还不上。我若是像你说的,自个儿尊重自个儿时,这东西便也不能要了你的。叔叔自家留着罢!”
    丢开残花,发间拔下簪子,往武松怀中一掷,掇起托盘,往外走去,呼唤一声:“大哥,吃饭!”
    第12章
    12
    这日武大挑了担子,街上正走。忽闻背后一个人高叫一声:“卖炊饼的!”遂站住了脚,循声望去。但闻蹄声嘚嘚,一个俊俏小厮,眉清目秀,傲气凌人,骑一匹马赶了上来。慌得武大向街边歇了挑子,叉手不离方寸,唱个喏道:“这位哥哥,要多少炊饼?”
    那小厮且不答言,翻身跃下马背,向武大上下打量两眼,笑道:“你认不认得我?”武大陪笑道:“俺们哪里认得。”
    旁边有好事的便笑道:“你不认得。他是西门庆大官人府上管事的哥哥!叫作玳安的便是。”
    武大道:“既是恁的,哥哥唤我作甚?”
    玳安道:“你放心,不是好事时,也不来寻你了。俺家大娘说了,你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改天家中宴客,要问你做上三五十枚,管待宾客,还有定金要下与你。你随我家去,取了银子,见过主母罢!有话要吩咐你。”
    武大道:“哥哥,要三五十炊饼容易。吩咐个日子,回头小人做好了送上门来。何消得上门上户?”玳安便沉了脸色道:“原话是叫了你上门说话。这是俺家主子吩咐,谁敢驳回?”
    武大尚自迟疑不决。玳安已然冷笑道:“现成的一宗好生意,巴巴地赶上门来照顾,你倒推三阻四。也罢,看来是嫌西门府上的生意太小,卖炊饼的哥哥看不入眼。”
    拽过辔头,作势翻身上马。慌得武大一手扯住,道:“哪里敢有这话?只是俺们这等不知事的粗人,没见过世面,上门上户的,怕不懂你们深宅大院规矩,粗手笨脚,冲撞了奶奶则个。”
    玳安便笑起来道:“哪来这么多废话。叫你去,你便去!还待人拿八抬轿子来请么?”
    周围看热闹的便也起哄道:“还怕大官人家拿长锅煮吃了你不成?”
    武大无奈,只得挑了担子,跟在坐骑后头,玳安按辔缓行,在前引路,不多时来到县前街上。迎面一堵大白粉墙,三重金漆朱门,好气派一座门首,玳安却不进去,径直引着武大一绕,踅往旁边一条僻静巷子,在一扇朱门前停了,叫门开了,引了武大进去。
    武大进得门来,头也不敢抬一抬,挑了担子跟在后头。但见玳安在前头走得飞快,引了他一路进入仪门,转过大厅,由鹿顶钻山进去,穿过花园角门,抹过木香棚,两边松墙,来到三间小卷棚中,玳安便立住了脚。
    武大走到这里,早出了一身汗,又不敢擦,便将担子歇下,揭下头巾扇着风,偷眼觑望四周,但前后帘拢掩映,四面花竹阴森,周围摆设珍禽异兽、瑶草琪花,各极其盛,里面一明两暗书房。诧笑道:“这是哪位奶奶住的屋子?”
    玳安笑道:“哪个奶奶的闺房这样多字画儿?又能叫你瞧见?这是爹的书房。你在这里等着罢!”
    话音未落,后头书房内转出一个年轻小童,唇红齿白,俊俏得女孩儿家也似,头带瓦楞帽儿,撇着金头莲瓣簪子,身上穿着苏州绢直掇,玉色纱縼儿,凉鞋净袜。见了玳安便戏道:“贼囚,怎么白日里正事不做,上这里来走跳?爹却不在这里。敢是贪图做俺做半日孙子儿?”
    玳安笑道:“淫妇!满口里尽知道胡吣,也不看看有客人在这里。”
    那小童这才看见武大,唬了一跳,顿时把脸飞红了,翻身往后便走。玳安唤住道:“书房里有人没有?爹在哪里?”
    书童答道:“书房里这会儿没人。他老人家在前头应客。”脚下不停,一径去了。
    玳安遂道:“你自坐。我去通报了就来。”将武大引进书房内,自向外去了。
    武大偷眼打量四周时,上下放着六把云南玛瑙漆减金钉藤丝甸矮矮东坡椅儿,两边挂四轴天青衢花绫裱白绫边名人的山水,一边一张螳螂蜻蜓脚一封书大理石心壁画的帮桌儿,桌儿上安放古铜炉、流金仙鹤,正在悬着“翡翠轩”三字,左右粉笺吊屏上写着一联:“风静槐阴清院宇,日长香篆散帘栊”,四下一派富贵清幽气象,心中打鼓,便不敢坐,只将屁股挨了椅子边缘等候。
    忽闻环佩叮当,院外转出一个十六七岁年纪的丫鬟,眉目灵动,白绫衫儿,秋香色重绢裙子,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三只小锺儿,几碟细点,香风细细地走了来,说道:“客人用茶。”一双眼睛水银里浸的两丸黑玛瑙一般,只管向武大身上打量。
    慌得武大站起身来,双手来接,道:“生受姐姐。”
    那丫鬟抿嘴而笑,放下托盘去了。往盘中看时,一样样极尽精美,哪似能入口的东西?不敢沾唇。坐得一会,听见隐隐环佩丁当,屏风下隐隐露出一角裙裾绣鞋,似有女子声音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