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金莲胸膛起伏。蜡烛沉重的热气像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一股风,纷纷扑上她脸颊,手心冰凉,脸颊却滚热。箍在她手腕上的手指滚热,镯子却冰凉,似半副镣铐。殿上观音一手结印,俯视着他二人。这座法身披戴璎珞,有着属于男人的宽阔胸膛,英武体格,法身却已破败衰颓了,这反倒令它褪去了忿怒金身,有了一双柔和的,无尽悲哀的眼睛。
    她忽的道:“你梦里见过我不曾?”
    西门庆一呆。随即轻佻笑道:“怎么没有?睡里梦里,我哪一天不见过娘子?”
    金莲摇头,颤声道:“不对。是梦见我怎么死的。我梦见过你是怎么死的。……你给一个人从楼下扔下去。我看不见是谁。”
    西门庆只给她说得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小可倘若做了鬼能入娘子梦中,倒也不枉做个死鬼。”
    金莲一声不响,反手便去褪腕上玉镯,谁想肌肤丰润,急切间褪不下来。她便急了,咬了下唇,只管狠命往下抹它,给西门庆一手攥住,道:“不合适也没甚么,娘子只管带着顽。”踏上一步,亲她鬓发。
    金莲哪里提防他趁机欺上身来。耳边似闻见老虎咻咻的鼻息声,猛吃了一惊。便抬手去推他胸膛,怒道:“松手!”西门庆哪里肯放。
    两边正厮扯间,门口忽有人唤了一声:“嫂嫂!”
    金莲浑身一震。不防刚刚拉扯间那只镯子便给褪了下来,一个抓握不稳,脱手滑落,跌在砖地下,丁当一声,跌作几段。二人都本能往后一退,但见门口转出一个人,正是武松。
    金莲猛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你……你怎的在这里?”
    武松道:“你久不来,我还道失了路,故而向后边寻找。”口中说话,眼光却放在西门庆身上。
    金莲惊魂未定,回想适才情形,脸色便涨红了。强笑道:“我好好的。倒是多累你来寻。”
    西门庆却极坦然,微微一笑,向武松打量两眼,道:“这不是打死老虎的武都头么?前两天同你们知县吃茶时还说起。那张虎皮他硬要与了我,说是活生生打死的老虎,好齐整一张皮子,没有半点刀枪痕迹。只可惜我这人怕热。我是不要它,还与你们县太爷垫了椅子罢。”
    武松未应一字,向了金莲道:“前边已念完经散了,嫂嫂随了武二家去罢。”
    西门庆笑道:“这么说她是你嫂嫂?恕在下眼拙,没看出来。”川金扇儿一收一扬,往手心里轻轻一敲,竟是向二人看也不看上一眼,径自扬长去了。
    武松一言未发,引了金莲走出殿外,穿庭绕廊,向前行去。金莲心中七上八下,偷眼觑他神色时,无喜无怒,双唇紧抿,只一味沉默无言。待要解释几句,却又不知武松看见了什么,又看见了多少,一时无从说起。
    绕过走廊拐角,走至一处僻静院落,四下无人。武松忽的收住脚步,回过身来,劈头便道:“刚刚那人,他是什么人?”
    他话中已带了生疑意味。金莲一时却也不知如何辩解,愣了一会,道:“那是西门家家主,单名一个庆字。在县前开着一家生药铺的便是。”
    武松紧盯了金莲脸上,道:“嫂嫂妇道人家,上何处识得这人?你们刚刚谈些什么?”
    金莲听他一反常态,毫不客气,连珠三问,无半点转圜余地,却也不期然被激得三分火起,脱口而出:“武都头好大的官威。怎么,我在外头遇见谁人,谈些什么,事事都要同叔叔报备不成?”
    武松却也未料到她会这般反唇相讥,怔了一会,脸色稍和,道:“你是我长嫂。遇事我怎能不问?”
    金莲索性豁了出去,冷笑道:“好啊,原来如此。你哥哥窝囊没出息,自有你这个弟弟替他做主。奴却不知,夫妻间事,原来也能叫旁人帮忙做主。”
    武松吃她一激,却也一时未沉住气,沉声道:“‘篱牢犬不入’,行事做人,你若是无可指摘时,武二这一句话却也问不着嫂嫂。”
    金莲脸色发白,点头道:“很好,你是个正人君子。我倒要问你,你既是正人君子,‘自古叔嫂不通问’,你问得着我什么?”
    武松却也被她一句话激发了真怒,喝道:“嫂嫂慎言!我是你丈夫亲兄弟。代他伸张乾纲,那也是分内之事。”
    金莲心中气苦,眼圈儿便红了,道:“‘篱牢犬不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只道苍蝇不抱无缝的蛋。可是篱笆扎得再牢,难道防得住景阳冈上的老虎?叔叔赤手空拳能敌老虎,奴却没这本事。”掉头便走。
    武松一伸手抓住她手腕,道:“嫂嫂休走!话先说清楚。”
    金莲浑身发抖,顿足道:“你跟那登徒子也是一路货色。松手!”
    骂得武松一怔。这时廊下忽转出一个人来,是周小云,见他二人情形不善,呆了一呆,唤了一声“大嫂”。武松一回头,金莲趁势一挣,摔开手便走,负气一路去了。
    周小云不明其意,追出几步,愣了一会,回头责备道:“都头怎的认真置起气来?再怎么也不该对妇道人家动手,更何况是你的嫂嫂。”
    武松不语。沉吟片刻,道:“我问你打听一个人。县门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庆,你认不认识他?”
    周小云诧道:“你说西门大官人。县里谁不认识?如今他家生意做得大,可不止生药铺子一处了。积年风月场里走人,拾翠寻香的元帅,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县里哪个不晓得他的名声?问他作甚?”
    武松不答,兀自思索一会,道:“对不住兄弟。大好的日子,不合同我嫂嫂争执两句,没的叫人扫兴。回头向你赔罪则个。”
    周小云略放下心来,劝道:“说哪里话?倒是都头别把这等小小不睦放在心上。你家一向和美,兄友弟恭,长嫂为母,外人看在眼中,谁不羡慕!”武松不答,唤过迎儿,径自向前去了。
    第11章
    11
    当晚王婆在楼下摇扇坐地。正贪看满天星河似水,流萤点点,忽而瞧见一个人影自街角转出,慢慢地走了来,身形纤弱,似个女子。
    王婆便吃了一吓,一声“有鬼”堵在喉咙里,心中狂跳起来。定睛看时,来的却是金莲,没精打采,唤了一声“干娘。”
    王婆吃惊不小,道:“大娘子,你往哪里来?这般夜了,家里人呢?怎生就你一个?”
    连问两遍,金莲只是不应。再问便垂下泪来,道:“奴没处去。”
    王婆便明白了几分,心道:“怕是同汉子置气拌嘴了!”笑道:“家就在隔壁。怎的说没处去?”
    金莲摇头道:“我不回去。”
    王婆笑道:“怎的,你不回去,却待走到哪里去?”
    金莲道:“走到哪里算哪里罢!奴也不省得。”
    王婆便叹一口气,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姐姐,你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了么?凡事只往宽处想一步罢。”
    金莲出一会神,道:“是啊,这么多年了。可是如今我不想过了。”
    王婆道:“什么叫不想过了?姐姐,你待如何?”
    金莲道:“不如何。干娘,我识文断字,会针黹乐器。横竖在家是给人洗衣做饭,出外也落不过给人当差使唤。最差奴去给人当老妈子,未必便不能过活。”
    王婆失笑道:“哪儿有那么容易!姐姐,你想是自幼没受过穷苦。妈妈给送到招宣府上,不说锦衣玉食,也是绫罗绸缎裹着长大的,便到了张家,待你也不差。你真当自个儿过得了苦日子?不是老婆子说嘴,武大娘子,你这般无兄无父的,手里又没有几个银钱,便是生得好些,会唱两首曲子,真走了出去,你道外头就有人大把银子肯给你花用?除非干脆点堕了风尘,倒也清省。可你这样面薄心软的,难道又过得了迎来送往日子?”
    一席话说得妇人一声儿不言语。王婆见她低头不应,遂叹一口气,缓缓地拿话来劝,道:“奴妇是鱼,家便是水,咱们妇道人家的性命就在这方天地里了。离了这口缸子,你还能跳出哪儿去?好歹也就是换一缸水罢了!哪还有由得人挑拣清浊处?”
    金莲不答。兀自出一会儿神,道:“干娘,教我上你屋里歇一忽儿罢。”
    王婆见她双眼哭得红红的,却是不嚷不闹,安静得可怕,却也畏惧她一个想不开寻了短见,当下不敢多问,再虚劝几句,开了自家房门,将金莲让了进去。问道:“吃过饭了不曾?”
    金莲道:“生受干娘,我心里不饿,你莫管待我。”自向房里床上躺下,面朝里卧了。
    王婆重新出来向檐下坐地,手中摇着扇儿,心中百般筹谋计划,总不安稳。待有心去招揽西门庆,却又顾虑他秉性刚强,两边硬碰上硬,来了当真闹出人命来。正自权衡计较,一眼忽瞧见隔壁有了灯光,遂开了后门,悄悄踅过邻家去,正巧撞见武大从院中出来。
    王婆一把揪住,劈头便问:“你家大娘子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