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王婆哪里听得出好坏?估摸着西门庆在隔壁听得分明,拍手赞道:“这是甚么?老身却也不懂,只知娘子弹得好罢了。”
    金莲微微而笑,将琴往旁撂开,道:“这说的是楚汉相争旧事,霸王别姬。”
    王婆满口夸赞,道:“呵呀!我是听不出来,真跟院里唱的弹的没什么分别。娘子才情真是妙不可言。”
    金莲不应。出了一会儿神,道:“怎么,干娘听不出来?”
    王婆笑道:“听得出来时,老身也不卖泡茶了!”不凑巧隔壁厢西门庆听得心摇神驰,欢喜的没入脚处,恨不得就要成双,心神摇荡间手臂一抬,将桌上灯盏碰倒。
    金莲吃了一惊,道:“干娘,间壁甚么动静?”生活一放,起身待要细细查问。王婆暗叫声“不好”,急忙拦住,道:“原是这两天家中闹耗子,我向尹小六家借了一个猫来。想是这天杀的畜生浪惯了不服关,四处乱走跳,打翻了我家油灯。”
    金莲半信半疑,道:“奴家中倒是不曾闹耗子。”王婆笑道:“现下是不曾有。等回头有了,娘子再来同老身讨些砒霜鼠药,都有现成的在家里。”
    一壁说一壁抬脚走到隔壁,压低声音,将西门庆狠狠说了几句,一顿赶了他走。回来说些闲话,遮掩了过去。再缝了一歇,便收拾起生活自归去。不多时武大归来,立脚在厨房门口,夫妻两个说些闲话。武大听说隔壁闹鼠患,道:“怪道这几日我倒好似听见厨下窸窸窣窣!早跟你说了,剩饭剩菜便不要留它,没的招惹耗子虫蚁。趁早问王干娘讨些耗子药,过来药一药它是正经。”
    金莲大烹小割,火爆油炸,正忙得披头散发,心头火起,啐了一口,道:“哪来的耗子?我看是你疑神疑鬼!我的哥哥,这么些年,左脚右脚,你哪一只脚踏进过厨房?”
    一句话说得武大讪讪的。搭讪着走去替老婆捏一捏肩膊,陪笑道:“我这不是踏进来了么?”金莲往旁一躲,道:“忙着呢!别乱摸,痒剌剌的。”
    武大笑着退开两步。一转头瞧见门边倚了一把琵琶,诧道:“姐姐,这劳什子你长久不碰它。怎么今天又想起拿了下来?”
    金莲道:“前日拿下来调弦,吃隔壁王干娘听见了,今儿硬央奴弹个曲子听听。”武大摇头道:“咱们这样人家,弹它作甚!不当家花花的。依我说索性卖了它。”
    金莲不响。扭头向楼上喝一声:“迎丫头盛饭!”
    第6章
    6
    话休絮烦。第三日上,西门庆巴不到这一日,好容易看看挨到日中时分,裹了顶新头巾,穿了一套整整齐齐的衣服,带了三五两碎银子,径投县前街上来。到得茶坊门首,便咳嗽道:“王干娘,连日如何不见?
    王婆巴不得他这一声儿咳嗽,赶出来高声热络寒暄两句,不由分说地将西门庆袖子一拖,一把拖进房里,看着那妇人道:“这个便是那施主,与老身这衣料的官人。”
    西门庆睁眼看着那妇人:云鬟叠翠,粉面生春,上穿白布衫儿,桃红裙子,蓝比甲,正在房里做衣服,见西门庆过来,起身疾避在一旁。当下心荡神驰,顺势唱个大喏,一揖到地。
    潘金莲见得王婆引一个陌生男子进来,吃了一惊,早立起背身避在一旁。哪想来人不由分说,一个大喏到地,只得侧身还了一个万福。
    两军敌将照面,这一下王婆更是抖擞精神,打点浑身解数,放出积年作媒拉勾手段,一力居中斡旋,将句句话都引到金莲身上。说道:“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绸绢,放在家一年有余,不曾得做,亏杀邻家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缝的又好又密,真个难得!大官人,你过来且看一看。”
    西门庆拿起衣服来看了,一面喝采,口里说道:“这位娘子,怎的传得这手好针黹!”
    金莲低头不答。王婆笑道:“官人不知,娘子原是南门外潘裁家女儿。”
    西门庆赞叹道:“原来是家传手艺!怨不得这神仙一般的手段。干娘,不敢动问,这位娘子是谁家宅上的娘子?”
    王婆哈哈一笑,道:“大官人你请坐,我对你说了罢。”那西门庆巴不得这一句儿,趁势坐下,正坐在金莲对面。那婆子道:“好教大官人得知罢,你那日屋檐下走,打得正好!”二人一递一句,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金莲听说是那日叉杆失手打到之人,又是一怔:“哪有这般巧事?”当下便心中生疑。只是碍于邻里脸面,不好立即抬起脚来走开,遂向先前凳上坐了,斜佥了身子,低头自做针线。
    听得王婆一通吹嘘,天花乱坠,张口大官人闭口大官人,极口夸赞西门庆家大业大,在县门前开着个大生药铺,积年放官吏债,同知县称兄道弟,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心中便多少又明白了几分,自家把头低了,不去兜搭。
    王婆说了半日,见金莲只不应半句,低头缝纫,心中便有些沉不住气:“这雌儿恁的假正经!”口中假嘈,因问道:“大官人,怎的不过贫家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家中连日小女有人家定了,不得闲来。”婆子道:“大姐有谁家定了?怎的不请老身去说媒?”
    西门庆道:“被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陈宅定了。他儿子陈敬济才十七岁,还上学堂。”
    金莲听见“东京八十万禁军”几字,忽而想起那日和尚口中的林姓教头,统领东京八十万禁军。心中一动,脱口问了出来:“官人可识得东京一个林教头?”
    西门庆听闻她开了金口,精神一振。巴不得这么一句,笑道:“教头?娘子问哪一家教头?”
    金莲一句话出口便自悔失言,涨红了脸,含糊答应一句道:“八十万禁军教头。”
    西门庆装模作样地想了一阵,摇头道:“不到东京不知官小。便是禁军教头,也不过在军队里教授些拳脚,没甚么了不起。小可同禁军统军的杨提督倒是四门亲家,平日随便出入提督府上,蔡太师面前也说得上话,却不同这等武人走动,实在不识。娘子问他作甚?”
    金莲不答,心中懊悔:“我问一句,他倒有八十句等在那里。便不当合该问他一句。”忍不住偷眼向西门庆瞥了一眼,却也是身材凛凛,一表人物,当得起“轩昂出众”四字。
    王婆在旁觑得她这一抬头,心中大喜,当下朝西门庆用力看了一眼。这西门庆是头上打一下脚底板响的人,当下心领神会,更是放出各种水磨工夫手段来,甜言蜜语,极力奉承,要讨妇人欢心。
    金莲只一味不接话茬。然而毕竟年轻脸嫩,妇人家又不经世事,哪经得住这两个风月场上老手一唱一和,轮番言来语去?虽然低了头,任他说什么都从耳旁溜了过去,十句话里头总也听进去了一句半句。
    王婆便一力撺掇,浓浓点两盏茶来,递一盏与西门庆,一盏递与金莲,一席把话往妇人身上来引,口中加紧嘈切,道:“好个精细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做得一手好针线。诸子百家,双陆象棋,折牌道字,皆通。一笔好写。”
    西门庆道:“却是那里去讨!武大郎好生有福。”王婆便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里枉有许多,那里讨一个赶得上这娘子的!”
    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娘子须好。”西门庆道:“休说!若是我先妻在时,却不恁地家无主,屋倒竖。”
    金莲便忍不住问一句道:“官人,恁地时,殁了大娘子得几年了?”
    王婆听了这一问,当下看着西门庆,把一只手在脸上摸一摸。西门庆如何不省得,微笑道:“说不得!小人先妻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件件事上都替得小人分忧。如今不幸,他殁了已得三年,如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硕大一个家,竟是无人能当得。”
    王婆道:“呵呀!大官人却不省得娘子当家能耐。老身就在隔壁,哪里不晓得。如今武家屋里也是三五口人,先头死鬼娘子丢下个女儿,如今再有个未婚小叔,归来一同过活。当家人每天只出去在街上兜揽生意,家中百务,都在娘子一人肩上。”
    西门庆叹道:“我瞧娘子年纪轻轻,怎当得这样家业?武大郎直是有福。”
    金莲便涨红了脸,低声道:“大官人取笑了。小本生意,哪谈什么家业?”
    王婆笑道:“小本生意,辛苦却一点不少。我老身觉少,早上每每天不亮便醒,时常听见隔壁打饼动静。不曾听岔的话,有时劳作的倒是娘子罢?”
    金莲道:“有时是奴代劳。不知干娘这边听见,下回便动静小些,不敢惊扰清梦。”
    西门庆笑道:“我家中也放着一个房里人,善造五鲜汤水。若得她似娘子这般会当家时,早册正了她。”
    王婆道:“娘子本领何止造汤做水?武家兄弟早上出门,追着添衣。回来坐地便有热饭,衣来伸手,水来湿手。再兼着家中生意收支,一本清账,打理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