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武松道:“我不知道嫂嫂会这个。”
    潘金莲道:“奴自幼曾在王招宣家中学艺。叔叔通晓音律?”
    武松摇了摇头,道:“武二是个粗人,不惯在风月场上走动。咱们这样人家,更没有通这个的道理。”
    潘金莲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大怒:“这厮把我当院里唱的了。”
    冷笑道:“奴学的倒也不是那等下贱歌曲。叔叔这样英雄好汉,既不在风月场上走动,又怎知我弹的是淫词还是艳曲?”
    武松听她话里无端端带了怒意,微微一怔,低头一想,已然明白过来。回想自己刚刚一句话确实易起歧义,也不分辩,道:“嫂嫂误会了。”
    潘金莲道:“我误会甚么了?叔叔这样高明见识,我倒想请教请教,这是哪门子的艳曲?”
    也不待武松有话对答,右手提起,往弦上扫下。只闻“铮铮”两声,铿锵有力,宛若银瓶乍破,铁骑突出,隐带金戈铁马意味。武松一凛,不自觉侧头聆听。
    凝神静听了下去,但觉琶声愈促,悲壮激昂,极尽繁复变幻,一声声似战马奔腾,又似战地鼓点,两军对垒,雪夜中有人点将排兵,战鼓一记记敲在心头,只听得他一颗心跳动随之微微加速,血脉贲张。琴声一变,随即急转直下。他听见静夜中大军衔枚疾走,两军碰在一起,杀声震天,当中间杂着金鼓之声、剑弩碰撞、人马辟易,无尽惊心动魄。
    潘金莲心中有气,这一首武曲挥洒弹来,更是远较平日激昂铿锵,隐约有肃杀意味。一旦上手,旋即专注,物我两忘,浑然忘却了身外天地,也不再记得适才是为甚么跟谁赌气,就连楼下坐了个武松都忘了,一心一意,全都倾注在手下四柱琴弦,心中一纸曲谱之上。
    武松坐在雪夜之中,一个身子却好似搁在了古战场上。他听见哀怨楚歌,继而听见悲歌慷慨,一股豪气冲上心头。全身血液正自沸腾,琴声忽而一变,柔美宛转,哀而不怨,似一个女子在静夜中低低倾诉,无尽柔情,无尽凄楚。
    武松怔了一怔,胸中涌起深沉悲悯。尚不及细想,忽而听见琴声又是一紧,似静夜中有敌人铁骑杀出,缀在身后,紧紧追赶,亦步亦趋。
    琴声愈发苍凉悲壮。忽而一转,摇身变为散乱零落,夹杂凌厉金石之声,似残部拖了辎重仓惶逃走。听至紧张激昂处,武松满心皆是愤懑苍凉,浑身肌肉紧绷,双拳不自觉紧握。只闻曲调纷乱,乱指轮弹,推至极杂乱纷呈处,一颗心也跟着揪了起来,毛发根根倒竖。
    这时忽闻楼上女子声音“啊”的一声低呼,琴弦铮的一响,声如裂帛,琴音陡止。四下里陷入一片寂静,眼前只余空寂雪地,白茫茫的一片。
    潘金莲抬手当心一画,将一曲收住,道:“长久不弹,弦断了。”右手中指放入口中,吮去血滴,道:“接下来的谱子奴也记不全了。弹下去徒惹人笑话。”
    武松坐在原地,动弹不得。过了好半晌方道:“这是甚么?”
    潘金莲冷笑道:“叔叔告诉我。这不是院里唱的淫词艳曲?”
    武松似不听见她这一问,出了一会儿神,慢慢地道:“我听见打仗,两军对垒。阵中一个英雄,好生了得,只可惜天要亡他。英雄末路。——半夜里这好一场厮杀!”
    潘金莲正横过琵琶,于膝头放平,听见这话,不期然震了一震。愣了一会,道:“不错,这是项羽。怎么,你听出来了?”
    武松恍然,道:“是了,我听人说过这一段书。说的是楚汉之争罢?”
    金莲扯一根布条包扎手指,道:“是啊!这一段说的是霸王夜战,中了敌人埋伏,败逃乌江。”
    武松道:“中间一段慢板,我听着不似打仗,倒似个女人说话。”
    金莲又是一愣。不觉手上动作一停,应道:“不错。学琴时教过,这一段是虞姬央求霸王,取宝剑给她自刎。……你都听出来了。”
    武松兀自震动,点了点头。
    金莲一圈圈缠着布条,迟疑一会,道:“年轻时候,这一段我领悟不到家,总是弹不好。问教师,回回也只是一顿骂,从来都讲不清楚。如今你听出来了,那么也就是我想明白了。”
    武松微微一怔,道:“什么东西想明白了?”
    金莲道:“那时候我想不明白,虞姬为什么要死?她这样一个人,要不想死,那还不容易?可是她非得要殉了君王。”
    武松道:“妻子殉夫,天经地义。”
    金莲闻言嗤笑,丢开琵琶,道:“你们做男人的懂得什么?一死了之还不容易?苟活最难。但凡她不寻死,多半也就是跟了刘邦。别姬的故事是没有了!往后只能向汉宫故事里去寻她。不过后来我也想明白了,这事难只难在一个不死。便是叫项羽活转过来,侥幸得了天下,三宫六院,到时候又是另一个霸王别姬了。”
    武松沉默一会,道:“那也是她的命,怨不得谁。”
    金莲点头道:“是啊!虞姬是只有一死。破釜沉舟,你以为没有退路的是项羽么?没有退路的是她。要是寻常人家夫妇,一夫一妻过日子,倒也罢了,谁教爹妈偏把她生成这副模样,又嫁了个盖世英雄!”
    武松不语。默坐了良久,道:“武二无知。听不出曲中意,错认了。”
    潘金莲一腔怒气早已消了下去,噗哧一笑,道:“甚么错认不错认的?那都是现成的谱子。又不是奴写的,自有能人写它。”
    武松又是默然片刻,道:“便不是你写的,不知音的人,却也拿不起它。”
    潘金莲闻言一笑,漫应道:“谁是谁的知音?楚霸王自吃他的败仗,别他的妃子,那都是千古帝王将相事,同你我这样的凡人甚么相干?莫说古人,单要一个人明白另一个人的心就已经这样难了。打谈的掉眼泪——谁替古人担忧?”撂开琵琶,站起身来。
    自觉将武松狠狠奚落几句,心境已然畅快许多。向外望了一眼,自己诧道:“你哥哥怎么还不回家?往日这时候也该到了。”
    武松不应。忽道:“那天我也瞧见一个和尚,前天这才有此一问。并不是疑心嫂嫂甚么。”
    潘金莲一呆,随即反应过来,道:“那可奇了。是什么样的和尚?”
    武松摇头道:“参不透他来历。瞧模样像是个云游行脚僧,穿一身紫褐袈裟,四五十岁年纪左右,站在衙门对过化缘,见我出门,便来寻我搭话。嘴里说的一番话夹缠不清,好生奇怪,什么老虎,什么雪夜,甚么梁山,半个字也听不明白。”
    潘金莲“咦”的一声,诧道:“怪事!这大和尚却也寻上奴说了一篇怪话,不知什么用意。要说他是贪图钱财却也不像,奴给他送汤送水,他也不吃。”
    二人想了一阵,却也都想不明白,只得丢开不提。武松站起身来,道:“等不得我哥哥了。明日还要早起。”
    潘金莲答应一声道:“叔叔公干忙碌。”
    武松摇了摇头,道:“我要出远门了,今日特来与叔嫂说知。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两个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
    潘金莲吃了一惊。听闻武松要有一段不在跟前,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一时却也茫然。喃喃道:“怎生这样仓促?”
    武松道:“原是知县抬举看重,要我上东京城里替他保送一担礼物,顺带捎一封书去。”
    潘金莲道:“知县抬举是好事。怎么却这般着急?但凡稍缓两日,也得空备些路菜衣物。”
    武松道:“武二冬衣不缺,并没有什么要备的。一路亦有士兵跟随伺候。”
    潘金莲道:“如此甚好。叔叔此去,路上保重。”
    话说到这里,她本以为武松便要走了。他果然站了起身,却不挪动脚步。沉默片刻,仍旧背转了身,道:“武二今日来,本是有句话,特来要和哥哥嫂嫂说知。”
    潘金莲道:“你哥哥尚未归家。回头我转告他也是一样的。”
    武松微一沉吟,点头道:“也好。今日我来,原本是怕我不在家,我哥哥为人软弱,叫人欺负了去,因此专为来叮嘱他几句话,要他每日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到家里下了帘子,早些闭门。”
    潘金莲听得话锋不对,脸上慢慢红了起来。纤手扶定窗棂,勉强沉住了气,听武松兀自说下去道:“今日来了这里,却叫我知道了,嫂嫂原来是个最有担当的人。这些话都是白嘱咐,原不消武二来说,自有嫂嫂把我哥哥看顾得妥当。古语说得好:表壮不如里壮。又道是:篱牢犬不入。”
    他话到这里却打住,回身抬头向楼上望来,道:“有嫂嫂这样要强,把得家定,我哥哥还有什么烦恼?武二又哪还有半句话说?我也能把一颗心放在肚子里去了。”
    金莲已然存了破釜沉舟心思,只待武松说出半句不中听的言语来,便要不惜撕破了脸同他嚷骂一场。哪里想得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篇推心置腹,似激将,又似托孤的话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