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133节

    崔楹的思绪顿时被带回赣南,想到和萧岐玉在刀光剑影中相依为命的小半年时光,喃喃自语:“陈大人啊……怎么会是他?”
    萧岐玉将卷好的地图用丝绳系紧,语气平淡沉稳:“赣南剿匪,他功绩颇丰,擢升也在情理之中。”
    崔楹的眉头却蹙了起来:“可赣南剿匪冲锋陷阵,出谋划策的人都是你,陈大人若因此被委以重任,于他自己和朝廷,都不是好事。”
    更重的话她没有说出口,陈丰年此人固守成规,机变不足,对上阿史那博克图这种阴险狡诈,不拘常理的对手,几乎是一眼看到的兵败如山倒。
    沉默了片刻,崔楹望向萧岐玉,小心探问:“若他们中了阿史那博克图的圈套,急于出兵报仇,结果会如何?”
    萧岐玉静默半晌,道:“会死很多人。”
    崔楹的心猛地一沉,张了张口:“那三哥呢?三哥他会……”死吗?
    萧岐玉并未回答。
    房中仿佛骤然冷却许多,窗外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梧桐叶,沙沙作响,有丫鬟前来掌灯,柔和的烛火透过绢纱灯照柔柔晕染开,一片昏黄的朦胧。
    崔楹凝望着萧岐玉半在阴影中的侧脸,目光一点点从他的额头下移,到眉宇眼睫,再到高鼻薄唇,最后视线落在他攥紧的拳上,青筋跳跃,极力隐忍。
    廊下养的雀鸟在笼中啼叫,有滴露水悄然滴落窗台,清冽发响。
    目光从犹豫到坚定的瞬间,崔楹忽然觉得全身有些发冷,密密麻麻的疼痛自胸口胀开,令她难以呼吸。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湿意,声音软了下来,轻轻笑道:“萧岐玉。”
    萧岐玉抬头看她,玉面黑瞳,身长玉立,眸中带着询问。
    崔楹朝他张开手,眼眶通红,笑容愈发灿烂:“抱抱我吧。”
    萧岐玉身躯一震,眼底的阴霾被骤然点亮,溢出惊讶与欢喜交织的光彩。
    这是崔楹第一次如此主动,如此直白地向他索要拥抱。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大步上前,长臂一伸,便将少女温软的身躯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很重,似要将她嵌入骨血。
    “手又疼了?”萧岐玉声音放得极柔,手掌轻轻抚摸着崔楹的后背。
    崔楹把脸埋在他胸膛,摇了摇头,鼻音浓重:“不疼。”
    “那是怎么了?”
    “没有怎么。”
    崔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声音里的鼻音散去不少,语气轻松:“咱们就这样抱一会儿。”
    “好。”萧岐玉不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
    静默中,彼此的心跳声渐渐清晰,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崔楹忽然轻声开口:“你昨天说的喜欢我,是真的吗?”
    “嗯?”萧岐玉身体微僵,松开了些许怀抱,随即沉声道,“假的。”
    崔楹愕然抬头,杏眸圆睁:“啊?”
    见她这副呆呆的模样,萧岐玉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捏住她的脸颊:“崔楹,这是傻子才会问出来的问题。”
    他眼底闪着星光,望进她的眼瞳深处:“我不喜欢你,会一次次冒死去救你?我不喜欢你,会吃萧云澄x的醋?我不喜欢你,能与你同床共枕,低三下四地向你求欢?崔楹,我萧岐玉不是畜生,做不到与不喜欢的女子行夫妻之实。”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喜欢你,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喜欢了,早到我自己还不知何为喜欢时,就已经喜欢你了。”
    崔楹仰头望着萧岐玉认真的脸,琥珀色的眼底闪着晶莹的流光,彻底怔住了。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一遍遍的“喜欢你”,快要让她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姓甚名谁了。
    萧岐玉松开作恶的手,看着她白嫩脸颊上那道热乎乎,泛着绯红的指痕,低头亲了一口,又微微抬头,与她额头相抵,轻声问道:“那你呢,崔楹?”
    “你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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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甜一下明天开虐(也没有很虐),女鹅索要拥抱那里可以参考现实中情侣一方突然表达爱意不止是情到深处,还有内心默认即将与对方分离
    第134章 生离
    少年的语气极轻,从没有过的小心翼翼,眼神里满是紧张,亮晶晶的闪着光,如同星河揉碎,目不转睛地看着崔楹,期待着她的答复。
    崔楹忘了呼吸,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变得朦朦胧胧,梦幻而不真切,唯有那双深邃专注的凤眸,成了这世间唯一真实的存在。
    多么温暖,多么动人。
    可她的心脏却又不停收紧,泛起无比酸涩的疼痛,疼得她喉咙哽住,眼眶发热。
    “姑娘,厨房为您煨的燕窝好了。”翠锦的声音自外间传来。
    萧岐玉起身:“我来喂。”
    他伸手接过翠锦手中的瓷盅,颀长身姿极为迅捷地坐回榻边,小心地舀起一勺温热的燕窝,轻轻吹了吹,递到崔楹唇边:“张嘴。”
    他看着她,眉眼含笑,仿佛日久天长,他有的是耐心,并不为那个回复急于一时。
    崔楹张口含下一口粥,嘴角轻轻牵扯出弧度,绽开小小的梨涡,回以他一个明亮的笑。
    萧岐玉又舀起第二勺,吹了吹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不爱吃燕窝么?总嫌它寡淡无味,吃了跟没吃一样。”
    烛火摇曳,崔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低头吹气时格外认真的神情,嘴角强扯出的笑意淡去,眼里的湿润变得明显。
    她低了下脸,压下呼之欲出的情绪,抬眸时道:“以前是不喜欢的,只是近来受伤忌口,饮食清淡,吃着吃着,倒也觉得它有几分滋味。”
    萧岐玉顺口回应:“是么?”
    他笑了,调侃她:“你何时变得这般容易变通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崔楹吗。”
    崔楹道:“反正人活着,就是要不断打脸的,我以往还觉得嫁给你还不如去死呢,现在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萧岐玉挑眉看她,勺子贴到她唇畔:“还有谁先越界谁是狗。”
    崔楹粥还没来得及咽下,立刻瞪圆了眼:“你说我是狗?”
    “我是我是。”萧岐玉给她提前顺起后背,担心她被粥呛到,“汪汪汪。”
    崔楹被他逗得想笑,鼻尖却更酸了。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所以你看,话是真的不能说太满,自那次你去赣南,每次想到你可能有生命危险,我都吓得魂飞魄散,我那时便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唆使你去涉足任何危险之事。”
    她抬头,看着萧岐玉微微有些怔愕的脸,笑道:“现在看来,这话也是要打脸的。”
    “什么?”萧岐玉笑着反问,尚未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颤意。
    崔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眸,目光清亮,望进他深邃的眼底,一字一顿:“萧岐玉,我不要你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我要你去漠北,去做你自己想做,能做,也只有你做得到事。”
    勺子坠入碗中,与碗沿相撞,发出一声清冽的响。
    房中所有气息仿佛瞬间凝固,萧岐玉脸上的笑意凝固僵硬。
    “崔楹,”他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崔楹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敢于直视他的眼睛,“你九岁起就在军营摸爬滚打,不必我出主意,你自己也知道该如何悄无声息地混入行军队伍。等到了漠北,三哥和陈大人或许一开始不会听你的,但将士的伤亡会告诉他们什么才是正确的,萧岐玉,你不必逼自己力挽狂澜,只需将战局稳住,待风声传回京城,陛下虽会震怒于你擅离职守,但也定会权衡轻重,网开一面。”
    看着萧岐玉渐红的眼睛,崔楹顿了顿,忍着苦涩继续道:“从他任命你为锦衣卫指挥使,让你亲手抄检王家便能看出来,他要的不是你的命,而是你绝对的忠心,还有什么表忠心的方式,能比保家卫国,挽救危局更为纯粹,更有分量?”
    她条理清晰,将一切顾虑都摊开在他面前,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宣之于口。
    房中就此寂静,更深露重,窗外水声滴答,清冽冷清。
    半晌,萧岐玉才艰涩开口,声音微哑:“所以你刚才突然抱我,是因为想要将我推走?”
    崔楹强行维持了一晚上的理智,终于在听到这句话后土崩瓦解,她眼眶再次泛红,反问回去:“是我在往外推你吗?难道你自己就不想去?萧岐玉我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你有多不甘心!你留在京城,看着身边的亲人一个个倒下,自己空有满腹谋略却只能困守斗室,做一个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制的锦衣卫指挥使,你告诉我你就能开心吗!”
    萧岐玉额上的青筋绷紧,固执地看着崔楹的脸:“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开心。”
    崔楹直接被气笑了,笑中又想哭,眼泪差点掉出来,抹了把眼睛,与他对视道:“萧岐玉,我信你现在说的话,也希望你能信我说的话,若三哥此战平安归来,一切都好说,可若他真的战死沙场,你此生必定抱憾终身,至死难安!”
    萧岐玉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无声攥紧。
    他没有睁眼,轻嗤一声,极尽苦涩:“崔楹,我有时候,真的讨厌你如此了解我。”
    “我也讨厌你!”
    崔楹眼中的泪珠终于滚落,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讨厌你什么事都压在心里!”
    萧岐玉抓住她的手,慌忙张开眼,眼底猩红满是痛意:“你疯了!仔细伤口又裂开!”
    他用力攥紧她的腕子,不让她再伤害自己,又小心翼翼不去触碰到她的伤,动作僵硬如困兽,往前往后都画地为牢。
    “你若想打我出气,大可一声令下,不必你亲自动手!”他咬牙切齿。
    许是被萧岐玉的眼神震住,崔楹强行逼自己冷静,吸了下鼻子,声音恢复如常,从未有方才的失态一般,冷静交代:“话说出来,我心里舒服多了,此时人还未全然歇下,等到四更天,人都睡熟了,你就走吧。”
    他们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若萧岐玉是静默无声的大地,崔楹便是凭心而动,或微弱或炽烈,却总能随心意恣意燃烧的火焰。
    萧岐玉会克制,会隐忍,可崔楹不会。
    她要他留便要她留,要他走,便真的是让他走。
    如薄纱的灯影中,萧岐玉猛地伸手,将崔楹紧紧搂入怀中,微微哽咽,执拗道:“我不走。”
    “崔楹,我离不开你。”
    崔楹被他勒得身上生疼,心却更疼。
    她破涕为笑,带着泪意调侃:“那难道要我陪你一起去?去给你当累赘?”
    她用缠满纱布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声音柔了下来:“萧岐玉,这世上不止有我们两个人,有多少年轻的夫妻,因为战乱而天人永隔?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你说你讨厌我了解你,其实我不止是了解你,我还相信你,比你自己,都更相信你。”
    萧岐玉的双臂只紧不松,双臂微微颤抖,哑声问她:“你就不怕我输了?”
    “那也最多是削去官职,终身不得入仕。”崔楹道,“陛下想要你的命早就要了,等不到那时候。”
    “你不怕,”萧岐玉声音嘶哑,咬字低狠,“我死在外面?”
    崔楹笑出声:“那更简单了,反正我还年轻,改嫁不就完了?”
    “你敢!”
    崔楹心上又疼又麻,喘气都困难了,却还忍不住想还口:你试试我敢不敢?
    只是还x未来得说出口,唇便被狠狠堵住。
    急切凶残的吻,不带丝毫情欲,薄唇一下下用力地碾磨着柔软的唇瓣,仿佛要将她的气息,她的温热,她所有的一切,都深深烙入自己的身体里,合二为一。
    崔楹闭上眼,本能地回应着吻,思绪渐渐绵软,将世俗烦恼抛诸脑后,全世界只剩下他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