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126节

    菩提堂内,便只剩张氏与薛氏在王氏榻前侍疾,崔楹则安静地跟在两个伯娘身后,递水奉药,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观察着王氏的状况。
    不过短短一日光景,王氏便已憔悴得脱了形,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灰败,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一处,俨然一副油尽灯枯的骇人模样。
    薛氏端着碗山药薏仁粥,坐在榻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抽抽噎噎地劝道:“娘,您看在咱们这一大家子的份上,好歹用些吃食吧,这都一天一夜水米未进了,您再这么熬下去,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啊,儿媳求您了。”
    可王氏依旧毫无反应,仿佛魂魄早已离体,只剩一具空壳滞留在此,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薛氏没了办法,只得红着眼圈起身,将粥碗递给一旁的张氏,无奈道:“三嫂,你来劝劝吧,娘她听不进去我的话。”
    张氏接过碗,叹气道:“娘哪里是听不进你的话,太医昨日不是诊断过了吗,娘这是悲伤过度,急痛攻心,以致心脉受损,七窍封闭,如今她怕是连咱们是谁,说了什么,都感知不到了。”
    薛氏用帕子拭着泪,焦急道:“难不成就一直这样了么?大哥虽……可二哥不是还在漠北吗?当务之急,还是得想法子早点将人救回来,漠北那边如今只剩下两个侄儿主事,他们年纪轻轻,能顶什么用?”
    薛氏虽与秦氏妯娌间多年不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却懂,颇能拎得清轻重。
    张氏摇了摇头,眉宇间亦是愁云惨淡:“你我皆是妇道人家,纵是心里急得如同火煎,又如何能操心这些?”
    话音落下,薛氏眼里的泪更多了,呜咽道:“这可如何是好,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连个能救火的都没有?”
    张氏顿了下,不知想到什么,对薛氏附耳道:“不过我听闻,陛下天不亮便已急召王善孝王大人入宫了,想来应是要将他派往漠北,主持大局,设法营救二哥吧。”
    “王善孝?”薛氏吃惊得睁大了眼,声音也拔高许多,“不是说他当年摔断了腿,再也骑不了马了吗?”
    张氏轻轻蹙眉,示意她小些声音。
    正欲张口再说,原本如同枯木死灰般僵卧在榻的王氏,竟猛地坐了起来,干裂的嘴唇翕动,嗓音嘶哑着大喊:“不行!绝对不行!”
    她双目圆睁,眼底布满血丝,空洞的眼神乍然迸发许多光亮,瞳仁震颤,浑身发抖,仿佛听到什么极端恐怖之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发出声音:
    “绝不能!绝不能让王善孝去漠北!”
    众人皆被这反应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氏身上。
    薛氏先是一惊,随即面上涌现惊喜,快步扑到榻前,声音带着哭腔呼唤:“娘!娘您能听到我们说话了?您清醒过来了吗!”
    张氏虽同样激动,回忆起王氏那句话,却又感到奇怪,她微微蹙起眉头,低声喃喃道:“奇怪,娘为何会如此反对王大人前往漠北?”
    薛氏闻言喟叹:“这有什么想不通的?王大人是娘的亲侄子,是七郎的亲舅舅,血脉相连,至亲骨肉啊,况且他身上本就有早年重伤落下的残疾,漠北那是何等凶险之地?娘定是担心他此去凶多吉少x,才这般坚决反对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张氏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下来:“你说的是,是我想多了。”
    说完便上前,端起一旁几上温着的茶水,柔声劝道:“娘您别急,喝口茶顺顺气,剩下的,咱们从长计议便是了。”
    因王氏醒来,房中众人放松许多,气氛没有方才一般死气沉沉。
    唯有一直静立旁观的崔楹,自始至终没有出声。
    她低着头,长睫忽闪在眼下,脑海中盘旋着“王善孝”这个名字,唇瓣微抿,若有所思。
    ……
    晌午时分,细雨淅沥又至,密集地敲在屋檐,令人心烦意乱。
    萧岐玉淋雨而来,两鬓湿发黏在玉白的脸颊,推开前书房的门,一眼便看见萧衡正在整理行囊,动作急促不已,连桌案上的茶盏被打翻都无暇顾及。
    “哥,”萧岐玉看到这幕,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声音沉了下去,“你这是在干什么?”
    萧衡转身面对萧岐玉,只见他头发蓬乱,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清晰可见,是萧岐玉从未见过的颓败模样。
    “我要去向陛下请命,即刻前往漠北。”萧衡声音沙哑,双目灼灼,语气异常坚定,“无论如何,我都要把我爹救回来。”
    萧岐玉眉头深锁,三步并两步走了过去,伸手按住萧衡正在收拾行囊的手臂,试图让他冷静:“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漠北情势瞬息万变,那个阿史那博克图阴险狡诈,用兵诡谲,你并未上过战场,就这样贸然前去,与送死有何区别?”
    萧衡猛地甩开他的手:“可我等不了了!”
    似是觉得反应过激,他紧接着闭上眼,压抑下喷发的情绪,神情中满是痛苦,强行冷静道:“我睁眼闭眼,都是我爹在突厥王庭受刑的画面,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什么挖心剥皮的残酷手段都使得上来,我爹年岁大了,撑不了多久,我不能让我娘守寡,不能让祖母再失去一个儿子。”
    “哥!”
    萧岐玉的口吻也急了起来,严肃道:“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回忆我刚才说过的话,你没有上过战场,你现在去,就是在送死!你不想让你娘守寡,不想让祖母再丧子,那你就忍心让你娘白发人送黑发人,让祖母再失去一个孙子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房中静寂许久。
    萧衡启唇,发出一声苦笑:“老七,你说得对。”
    “我没真正打过仗,上战场便等同于送死,可是老七——”
    萧衡睁眼看向萧岐玉,眸中赤红,翻涌着痛色:“大伯身经百战,威震边关,不也还是个战死沙场的下场?”
    萧岐玉深吸一口气,说不出话了。
    萧衡转过身,继续收拾行囊,三两下收拾好后,他抬腿便要离开。
    二人擦肩时,萧岐玉抓住他的手臂,指节泛白,一字一顿:“我已经详细推演过阿史博克图近期的几次用兵,此人极擅诱敌深入,分化瓦解,绝非逞匹夫之勇所能应对,三哥,不要走,我可以和你一起部署,合力将二伯营救出来。”
    萧衡不再与他争辩,而是摇头释怀:“老七,你还是没有懂我的意思。”
    他转头,注视着弟弟那双年轻的眼睛:“我知道我很大的可能会死,可我纵然是死在漠北,死在去救我爹的路上,也好过在京城里锦衣玉食,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却无能为力。”
    萧衡一把扯开萧岐玉的手,迈出大步,背影很快便消失在书房外的雨幕中。
    萧岐玉静静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还虚握着。
    在这短暂的瞬息里,兴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回过神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追了出去。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极快地穿过侯府庭院,气势惊得下人纷纷避让。
    萧衡策马出府前往皇宫,萧岐玉便也驾马紧随其后。
    雨下得正急,两骑快马冒雨踏过天街,马上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雨雾弥漫的长街尽头,马蹄溅起的水花沾到行人身上,引来许多抱怨。
    “那两个人是谁啊?下雨天骑这么快的马,不要命了?”
    “好像是定远侯府的公子哥儿。”
    “我有个兄弟在衙门当差,听说定远侯府可出大事了……”
    稠密的议论声中,有一道伞面微微向上掀起,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孔,细眉长眼,妩媚又极为精明的面相。
    钱秋婵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望着兄弟二人绝尘而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丝毫其他人有的好奇或同情,反而缓缓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容,笑容冰冷瘆人,没有丁点活人该有的气息,诡异如怨鬼。
    她在心中尖笑道:真是老天有眼!你们高高在上的萧家人,也会有今日这么一天,可见上天都是公平的,簪缨世家又如何?满门忠烈能怎样?遇到生死大事,不也只有眼睁睁看着,不能丝毫奈何?
    想到过去自己本本分分做他萧家媳妇,却换来个被关在庄子里等待老死的下场,钱秋婵的恨意便多到如同毒蛇缠身,一颗心被绞得喘不过气,非得杀个人才能舒服。
    再看那兄弟二人离去的方向,她怨毒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忽然便定睛在萧岐玉背影消失的方位,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去。
    反正萧家都已经够乱了。
    她心道:那就让这本就浑的水,变得更浑些吧。
    想到他们一家人即将自相残杀的样子,钱秋婵简直要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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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放心放心,钱姐就出来打个酱油,以后都没戏份了哈
    第126章 反目
    夜色深沉,雨声稀疏,庭院中的梧桐树花期已过,满地残花被雨水击打成泥,原本的姹紫嫣红,化为灰败的一片泥泞。
    崔楹心里装的事情太多,饭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夜间在榻上翻来覆去,直到四更天才勉强合眼。
    睡得迷迷糊糊,她感觉身侧的床褥微微塌陷下去,旋即一股带着湿气的凉意蓦然贴近。
    她尚未睁眼,先嗅到那股混着潮气的清冽气息,下意识便已知道是谁,心情不禁放松下去,随意对方如何。
    萧岐玉的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
    崔楹没有抗拒,还在他怀中翻了个身,正面对着他,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浓重的睡意:“都什么时辰了?你今天干什么去了,这才回来。”
    房中的鹅梨香静静燃着,沁人心脾的气息,格外令人心安。
    萧岐玉微微低头,下巴轻蹭着崔楹的头发,嗓音透着淡淡的沙哑,对她交代白日里的一切。
    “三哥担心二伯的性命,白日里便要去向陛下请命,前往漠北领兵杀敌。”
    崔楹的睡意顿时散了大半。
    萧衡的身手好是好,可他自小养在京中,至多也只去过军营历练,从未去过漠北边境,蓦然前往,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崔楹猛然睁眼,有一肚子话要问萧岐玉,但抬头看到他神色平静,一脸的淡定样子,便松口气道“你把他追回来了?”
    萧岐玉:“没有。”
    萧岐玉:“但我把他打晕了。”
    崔楹:“……”
    崔楹:“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确实是这家伙能做出来的。
    二人自此不再说话,静静依偎着彼此,崔楹的两手渐渐圈在萧岐玉的腰上,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一下一下的心跳声,萧岐玉则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指尖偶尔缠绕住她披散的长发,圈在指腹,薄茧细细磨蹭着。
    良久,萧岐玉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轻如羽毛一吻,崔楹没有睁眼,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神情更安详了些,准备安心睡去。
    “我今日还见到了一个人。”萧岐玉忽然道。
    崔楹“嗯”了声,没太当回事,懒洋洋的:“谁?”
    萧岐玉沉默起来。
    崔楹等了半天没等出来个结果,好奇心又被吊了上来,便催促道:“怎么还跟我卖起关子了?到底是谁?”
    又过了片刻,萧岐玉这才启唇,语气低沉:“钱秋婵。”
    崔楹瞬间清醒过来。
    她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重复:“钱秋婵?你怎么会见到她?她不是被关在庄子上吗?”
    萧岐玉眉目严肃,声音冷了几分:“我也不知她是使了什么手段溜出来的,总之我已经派人将她关回了庄子里,并且加派了看管的人手。”
    崔楹松口气,抬头看向他:“那就行,这个节骨眼,可不要再出x什么乱子了。
    房中静悄悄的,唯能听到窗外残雨落地的淅沥响声,房中只燃着一盏小灯,朦胧的光影渗入帐幔,覆盖在萧岐玉的脸上,照见一张苍白的脸色,双瞳如墨,薄唇紧抿。
    只一眼,崔楹便察觉到什么,声音放得柔了些,脱口而出:“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萧岐玉点了下头,眸中的阴影更重了。
    游离在帐上的灯影跳动了一下,在萧岐玉脸上投下一片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