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123节

    正当这时,萧岐玉的贴身小厮金风快步走到马车前,躬身行礼:“回夫人,郎君让小的来传话,他在城外的云深古刹等您。”
    “云深古刹?”崔楹脚步一顿。
    云深古刹她是知道的,里面以一棵高约百尺的参天古树,树冠稠密如云而闻名,只不过听说前几年那棵古树被雷劈死了,此后前去的香客越来越少,古刹也因此没落。
    崔楹的眉头蹙得紧紧的:“他去那里面干什么?难不成是没中状元,心灰意冷,要出家当和尚吗?”说完她自己都想笑。
    金风将头埋得更低:“这些小的就不知道了,郎君只吩咐,请夫人务必前去。”
    崔楹蹙着眉,盯着金风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是骡子是马,总要遛一遛。
    她压下满腹狐疑,转身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转向,出城往那云深古刹而去。
    傍晚时分,郊外绿意盎然,草木葱茏,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野花的清新气息,马车碾过山间泥泞小路,最终在山脚停x下。
    古刹静卧在苍翠山林之中,暮鼓声歇,只余鸟鸣啾啾,更显幽深寂静。
    崔楹拾级而上,就在进入正殿前院的瞬间,她眼前骤然一暗,一双手从身后蒙住了她的眼睛。
    那掌心温热,带着熟悉的薄茧和清冽气息。
    崔楹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没好气地抬手去扒拉那覆盖在她眼上的手掌:“萧岐玉?你无不无聊!”
    身后的人却不说话,只是臂弯微微收紧,将她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呼吸绵长均匀。
    崔楹挣了两下没挣脱,只得由他去了,嘴里却不停:“我知道,你被提名榜眼心里不痛快,可是我也找人问过了,被提名状元的出自寒门,你连中三元势头太盛,陛下兴许也是有意而为之,平衡之道罢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意味:“想开点吧就,榜眼也很厉害了,我又不会笑话你。”
    萧岐玉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却并非她预想中的失落或郁结,反而格外温柔:“我没有在想那个。”
    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我在想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情?”崔楹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萧岐玉却不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驴头不对马嘴的问题:“崔楹,你为什么叫崔楹?”
    崔楹被他问得一愣,心想这是什么破问题,但想到他此刻心情不佳,还是不要与他争吵,便耐住性子回答:“因为我爹说我出生时拂晓刚过,天空是蓝花楹的颜色,所以他给我取名为崔楹。”
    奇奇怪怪,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那你见过蓝花楹吗?”萧岐玉的声音更轻了些。
    “没有,”崔楹摇头,有些遗憾地说,“蓝花楹生长于云南一带,离京城太远了,我从未见过,我爹也是年少时外出游历才得见,一直念念不忘。”
    就在这时,萧岐玉缓缓松开了蒙住她眼睛的手,温热的气息贴近,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平静,在她耳边悄声道:“现在,睁开眼。”
    崔楹心里犯着嘀咕,不懂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卷翘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惊愕地睁大了双眸。
    只见眼前并非古刹的灰瓦褐柱,而是置身于一棵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古老树木之下。
    虬龙般的枝干向着天空肆意伸展,密密匝匝地开满了如梦似幻的蓝色花朵,那花瓣如云如雾,织成一片浩瀚的蓝色湖泊,将夕阳的余晖都过滤成了温柔的蓝紫色光晕,洒落在地面和她仰起的脸上。
    这蓝色纯净幽深,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美丽,像极了天亮之前,黎明将至未至时,天空最深邃的那一抹蓝。
    崔楹从未见过蓝花楹,却在看到这片花海的瞬间,无比确信——这就是她名字的由来,这就是父亲口中,她降生时天空的颜色。
    萧岐玉站在她身侧,静静地凝视着她震撼的侧脸,眸光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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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写得太急了很多需要修的细节,大家凑合看看先
    第122章 生辰
    霞光燃尽,月上梢头。
    静谧的古刹忽然亮起几十盏灯,将满树紫蓝映照得更加如梦似幻。
    崔楹眼里的光彩更加明亮,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眼睛不敢眨动,生怕眨一下眼睛,面前的画面便不见了。
    萧岐玉凝视着她被灯影映亮的侧颜,看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长睫下面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瞳仁。
    他眼神前所未有的柔软,低声问她:“想不想上去坐坐?”
    崔楹还沉浸在震惊中,一时未能回神,茫然地“嗯?”了一声。
    萧岐玉伸出一只手,长臂揽住她的腰肢,足下发力,抱着她利落地跃起,借着几截树干当阶梯,眨眼工夫,二人便稳稳落在了一根粗壮的枝干上。
    崔楹睁开眼,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氤氲的紫蓝色包围。
    坐在繁花深处,触手可及皆是那如梦似幻的蓝紫色,崔楹觉得自己如同坠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梦境,美到让她觉得不真实,明明才刚刚得到,她竟然就已经在下意识害怕失去了。
    她伸出手,捧住眼前的一串花朵,想要仔细嗅一嗅香气,好将它刻进记忆里,可真等花朵落进掌心里了,她反而愣了愣。
    指尖传来的触感虽然同样柔软娇嫩,但却不是花瓣,而是绸缎。
    没错,就是绸缎。
    经过染色裁剪,精心缝制在一起的绸缎。
    不仅薄如蝉翼,甚至连花瓣上细微的脉络都仿制了出来,若不是拿在手里,完全足够以假乱真。
    崔楹这时候才恍然想起来,蓝花楹远在云南,性喜温暖,怎么可能会凭空出现在京城的古刹之中,而且她虽然不记得这棵树是什么树,但绝对不是能开出蓝花楹的树。
    她心头霎时五味杂陈,说不出来是酸是甜。
    她从小到大最不缺礼物,平生不是没有收到过更珍贵的东西,可没有一件,能像眼前这般一样,让她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重视,被放在心上的感觉。
    “这一树的花,耗费你不少精力吧?”崔楹强行克制住激动,故作冷静地问。
    事实上她都有在怀疑,怀疑萧岐玉是不是就是因为忙着偷偷弄这些,所以才马失前蹄丢了武状元?
    萧岐玉却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目光灼灼,轻声地问:“喜不喜欢?”
    崔楹抿唇,没有回答,抬头看着满树紫蓝色的花朵,开始想象这得是多么大的耐性,才能将它们布置出来。
    萧岐玉没等来她的回答,并不追问,同样抬起头,看着花道:“可惜,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我也喜欢!”崔楹赶紧脱口而出。
    对视上萧岐玉那双溢出笑意的眼眸,崔楹瞬间明白自己说漏嘴了。
    她给了萧岐玉一拳,脸转向另一边,凶巴巴道:“明知故问。”
    萧岐玉轻笑:“我才没有。”
    其实他就是明知故问。
    崔楹是个好坏都挂在脸上的人,脸上的表情早已说明了一切,可他偏偏就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听她说喜欢,喜欢他送她的礼物。
    萧岐玉长这么大,从未如此费尽心思地为谁准备过什么,人生头一回,他其实挺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昏黄的光晕穿过树梢,在层层叠叠的紫蓝色花朵之间流转,有夜风拂过,花瓣发出细碎的声音,更显静谧。
    两个人并肩坐在粗壮的枝干上,头顶是一望无际的墨蓝色夜空,朗月悬天,繁星点点,身侧是绵延的紫蓝色花影,以及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安静中,萧岐玉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崔楹的手,温热的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崔楹没说话,心却莫名紧张起来。
    也是奇了怪了,两个人没羞没臊的事情不知道干了多少回,脱光衣服都习以为常,眼下拉个手却忍不住红了脸。
    “咳咳。”崔楹咳嗽一声,故作轻松,“不过话说回来,我的生辰不是在明日吗?你怎么今日便将我引来了?”
    萧岐玉的目光本专心致志在她脸上,闻言默默转向一边,有意无意地盯着一朵花看,凉飕飕闷堵堵地道:“你人缘好,明日定有不少人抢着送你生辰礼物,道贺的人只怕要从侯府门口排到城门外,我才不要和那些人挤在一起,我就要做第一个。”
    崔楹看着他这副表现,忽然觉得趣味大发,故意道:“可你就算是第一个,时辰不到,也算不得作数啊。”
    萧岐玉顿住了,望向辽阔无垠的夜空。
    再张口,他语气低沉认真:“如果不到时辰,我就陪你在这儿守着,一直守到明早天亮,无论如何,我就是要做第一个,既是第一个送你生辰礼物的,也是第一个陪你长大一岁的。”
    声音越到后面越是决绝,等到最后,已是固执得难得一见,四岁小孩一般。
    可崔楹眼中的戏弄却渐渐没有了。
    花影与月影交织,灯影朦胧,她看着萧岐玉,心底像是涌起一股温泉,涓涓暖流细细地流淌过全身各处。
    她伸出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忍不住地温柔:“萧岐玉,你现在真的很像一个小孩子。”
    萧岐玉却皱了下眉,抓住她那只拍头的手,转脸盯着她的眼瞳:“男人的头拍不得。”
    崔楹挑起眉梢,将手抽出,又来了一下:“我如果就拍呢?拍了会怎样?”
    萧岐玉目光x下移,盯着她饱满的唇瓣,顶着那张玉白清冷的俊美面孔,一本正经道:
    “会挨-**。”
    崔楹的身体僵住了,这辈子头一次从人嘴里听到如此露骨粗鄙的字眼,她只觉得一股汹涌的热气犹如沸腾的岩浆一般从身体涌到头顶,尖叫一声“臭流氓!”,抬起腿,一脚便踹在了萧岐玉的腰上。
    萧岐玉猝不及防,身形一晃,竟真的栽落下去。
    “崔楹!”
    一声闷响过后,他在树下咬牙切齿:“你谋杀亲夫!”
    崔楹趴在树干的边缘,探出脑袋往下望,见他平安无事,脸上毫无愧色,反而扬起下巴,两腿悠闲地荡着秋千,看热闹不嫌事大:“那不是正好吗?你没了,我好再去找一个听话的。”
    萧岐玉闻言,不怒反笑,慢条斯理地撑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着的草屑泥土,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凤眸在月色灯影下微眯着,看着在树上笑靥如花的少女,语气平缓,一字一顿:
    “你应该知道,这寺里的人,早已被我清空了吧?”
    “清空就清空,关我什么事——”
    话音未落,崔楹便反应了过来,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立刻起身便要跳下树。
    然而她快,萧岐玉更快。
    她刚找准角度往下跳,萧岐玉便已飞闪到她的落脚点,连一粒尘埃都没让她的鞋底沾上,直接将她抱了个满怀,守株待兔一般。
    “我还没上去找你,你自己便跳下来了。”
    萧岐玉轻轻一掂,将崔楹改扛到了肩上,迈开长腿,堂而皇之的走向漆黑空荡的大殿,抬起手,在崔楹的臀上重重拍了一把。
    “就这么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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