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92节

    就在萧岐玉扶着学生,脚步即将踏出门槛时,崔楹突然鬼使神差地追了上去。
    “萧岐玉。”她叫他名字。
    萧岐玉脚步顿住,缓缓回过头,傍晚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崔楹的呼吸微微急促,被他这过分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心绪不宁。
    她其实也不懂为什么要追上他,只知道有些话不吐不快。
    “那个……云澄他方才在校场边摔倒,我恰好路过,见他受了伤,我就送他过来了。”实话在崔楹舌尖打了个转,想到萧岐玉身旁还站了个学生,实话出口可能会对云澄更不利,便隐晦地换了个说辞。
    虽然无论哪一种说辞,她送云澄前来都无比顺理成章,她也没必要解释。
    甚至崔楹自己也搞不懂,怎么会突然想对萧岐玉解释。
    天际霞光绚丽,光芒落在崔楹的发梢,琥珀色的瞳仁清澈明亮。
    萧岐玉听完,唇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语气温和疏离:“崔娘子多虑了,弟子受伤,做先生的施以援手,本是应当,我并未作何想象。”
    崔楹愣了愣,“哦”了声,本该对此感到庆幸,可看着他连一丝在意痕迹都未曾显露的表情,心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涌起一丝更加难以言喻的……烦闷?
    萧岐玉扶着那扭伤的学生,脚步在门槛处微顿,抬起眼眸,目光越过崔楹的肩头,落向诊榻上正由老院医上药的云澄。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天色已晚,东院斋舍路远,崔娘子毕竟是女子,来回奔波多有不便,若崔娘子放心,不如由我一并将学生送回斋舍,倒也顺路。”
    崔楹一想,觉得自己身为女先生,亲自将一名东院学生送回斋舍,确实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闲话,而由同是东院教习的萧岐玉代劳,则最合适不过。
    于是她点了点头,同样客气道:“如此,便有劳萧举人了。”
    简直活见鬼!
    崔楹在心里咆哮:之前和我亲得死去活来的不是这小子吗!他到底在客气些什么!我又在客气些什么!
    之前那个因为她和云澄多说一句话就发大疯的萧岐玉,和眼前这个客气疏离,好像根本不认识她的萧岐玉,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崔楹说不清那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非常不喜欢萧岐玉此刻这副模样,非常不喜欢。
    她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转身回到堂中,走到云澄面前,放缓声音:“云澄,我和萧举人说好了,一会儿你跟着他一起回东院斋舍,有他和你同行,那些欺负你的人看见了,想必以后也会有所顾忌,不敢再轻易招惹你。”
    云澄闻言,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加失去血色,但他很快压下这丝异样,连忙对崔楹点头,无比感激道:“多谢崔娘子,有心护我周全。”
    “不必客气,”崔楹轻声道,“回去以后你好生休养,若再有人找你麻烦,你只管告诉我,我一定帮你解决。”
    云澄“嗯”了声,无比动容的模样。
    片刻后,二人走到门口。
    云澄到萧岐玉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有劳萧见习。”
    暮色渐浓,最后一抹霞光映照着萧岐玉的侧脸,高鼻薄唇,眉目昳丽。
    他神情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口吻客气:“走吧。”
    然后便扶着那名扭伤的学生,缓步朝着东院斋舍的方向走去。
    云澄对崔楹行礼告别,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四周寂静,唯有晚风拂过草木的沙沙声。
    将扭伤的学生安稳送进斋舍后,萧岐玉转身,目光落在一直安静跟在后面的云澄身上。
    回廊下学生人来人往,云澄却觉得天地死寂,只剩他们二人。
    云澄强撑住神色,平静作揖:“多谢萧见习相送,余下的路便不必麻烦萧见习,学生自行便是。”
    “崔楹人很好,对吧?”萧岐玉冷不丁开口。
    他语气里的客气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看见你胳膊上的伤,她一定心疼坏了,也恨死了那些欺辱你的学生,是吗。”
    云澄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岐玉看着他变化的脸色,凤眸漆黑凉薄,似笑非笑:“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需要等云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四岁就认识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我比她自己更清楚。”
    “如果你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磕碰出淤青,她或许会关心,但绝不会紧张到亲自送你来院医所,更不会流露出那种心疼的神色。”
    萧岐玉笑了:“你的演技不错,也对自己下得去手,这苦肉计,用得挺娴熟。”
    云澄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将手臂藏到身后。
    “可惜,你骗得过她,骗不过我。”
    萧岐玉扫过他的手臂,慢条斯理道:“真正的殴打伤,淤青的形状,颜色,和刻意磕碰出来的,细看之下,差别很大,我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见过的伤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余晖昏黄发暗,在萧岐玉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他的面色甚至称得上温和,但那双凤目中透出的冷意,却犹如数九寒冰。
    云澄与之对视着,恍惚中如坠冰窟,遍体寒凉。
    无视廊下喧杂的人声,萧岐玉道:“崔楹是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她所有的好,都只会是我一个人的,再让我发现你故意接近她,利用她的善良——”
    他看着云澄那双与自己别无二致的狭长眼睛,一字一顿:
    “我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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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六千已补全~
    第92章 幻觉
    春三月,上巳日。
    街上摩肩擦肘,货郎担子前围满了人,五彩手绳,绣花香囊,荠菜馅饼,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融入进街面的欢声笑语中。
    一伙身着白色襕衫的学子说说笑笑地走在人群中,似是刚从郊外跋禊归来,衣袂间还沾染着流水的清凉气息。
    行至一家颇为体面的客栈门前时,其中一位清瘦的少年停下了脚步。
    “我到了。”
    云澄转过身,对同伴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诸位就此别过,三日后再会。”
    一位学子看了看客栈的匾额,又看了眼云澄:“这三日休沐,住在客栈花销可不小,云澄,不如你来我家暂住几日?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另一名学子也点头附和:“是啊,这客栈瞧着就不便宜,你一个人住这儿,未免太过破费。”
    云澄闻言,脸上的笑容未变,依旧得体温润:“多谢二位好意,只是临行前舅舅特意叮嘱,穷家富路,出门在外,万不可在衣食住行上亏待了自己,徒惹家人挂心。”
    两名弟子听了,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你舅舅待你真是不错,亲生父母不过如此了。”
    云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再次与同窗们道别:“各位珍重。”
    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走进了客栈。
    同窗们目送他离去,继续说笑着,身影汇入了熙攘的人流。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
    云澄又自客栈悄然走了出来,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后,便低着头,快步拐进了客栈旁一条狭窄幽暗的巷子。
    巷子深处,与前面街市的光鲜亮丽判若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常年背光的潮湿霉味,地上积着洗菜水,泥泞不堪。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所大杂院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烂木门,再度扭头看了看周围,确定无人注意,才低x着头,迅速闪身而入。
    云澄一踏入大杂院,一股荤腥浓烈的腐味便扑面而来。
    “哟,云澄回来了?”有邻居打招呼。
    云澄脚步未停,匆忙一点头,便算是回应。
    简陋的灶间里,有名妇人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猪下水,热情地招呼:“小哥儿来点不,香着呢!”
    猪下水气味浓烈,云澄仅是看了一眼,胃里便隐隐不适,他摇了摇头,语气勉强维持着客气:“多谢婶子,我用过饭了。”
    说完,便加快脚步,朝最里面那间低矮的厢房走去。
    然而,还没到门口,他的脚步便僵住了。
    房门口,有一中年男子直接瘫躺在地上,烂醉如泥,一身酒气冲天,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都给我等着,下一把……下一把我必赢……”
    云澄眼底瞬间涌上强烈的厌恶,屏住呼吸,抬腿想从男子身边绕过去。
    “哥回来了。”
    一名身形瘦小,面色有些蜡黄的少女自厢房内探出身来,不知在切些什么,手上也染上了与猪下水如出一辙的浓烈气息,她擦了擦手,极自然地想去接过云澄肩上的行囊。
    云澄下意识地避了一下,但对方已经熟练地将行囊拿了过去,动作间因不够细致,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一卷用细绳小心系好的卷牍从行囊开口处滑落,掉在了污糟的地面上。
    云澄脸色骤变,一把将卷牍捡起,连忙用干净的袖口反复擦拭卷牍上的泥渍,神情里满是惶恐心疼。
    “这是我借书院的,三日后要还的。”他无奈地叹息。
    少女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地嗫嚅道:“哥,对不起……”
    云澄紧紧握着那卷牍,呼吸再三,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疲倦:“你也是不小心,下次注意些。”
    “知道了。”
    二人说话的声音惊动了醉酒的邹二,他迷迷糊糊睁开浑浊的双眼,看清站在眼前的人后,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打着酒嗝,嘿嘿笑了起来。
    “我当是谁,原来是我的好外甥回来了,我大外甥厉害着呢,别人家娃儿读书那是往里头砸钱,我外甥读书能挣钱!嘿嘿来,好外甥,舅舅手头紧得很,再给舅点钱花花,让舅也翻翻本儿。”
    酒臭气扑面而来,云澄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地开口:“这个月的书院考核,我未能全部达到甲等,贴补未能全额下来。”
    邹二脸上的谄笑瞬间扭曲,猛地一拍地面,两只眼睛瞪得血红:“没用的东西!废物!”
    “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啊?拍着胸脯保证进了鹿鸣书院每月起码有二两银子的贴补!不然老子会砸锅卖铁送你到这京城来!结果呢?这都第几个月了?连几个铜板都抠抠搜搜!老子养你有什么用!还不如养头猪年底还能宰了吃肉!”
    一直怯生生站在旁边的邹丫儿猛地冲上前,张开瘦弱的双臂,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云澄身前,声音异常尖锐:“你凶什么凶!这些年要不是靠哥没日没夜地抄书挣钱,这个家早就散了!你早就被那些要债的打死了!你还有脸骂哥!”
    “小娼妇!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邹二怒不可遏,随手抓起地上一块烂泥砸了过去,“吃里扒外的东西!整天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我养你干什么?我还不如养条狗!狗还知道对主人摇尾巴呢!”
    那烂泥擦着邹丫儿的衣角飞过,落在云澄的身上。
    雪白干净的襕衫被印出一块偌大的污渍,格外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