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88节

    她的语气大方自然,并未以恩人的姿态自居,反而自带熟稔,令人不禁放松。
    少年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些不易察觉的红晕,直起身道:“正是在下,那日若非有姑娘仗义出手,我恐怕连每日餐费都无着落,更别提能顺利入学鹿鸣书院了,姑娘那日匆匆离去,此恩一直未曾当面拜谢,在下心中有愧。”
    说着,他又要躬身行礼。
    崔楹刚把人虚扶起来,旁边一个心直口快的女学生忍不住笑道:“这位同窗,你下次报恩记得打听清楚再过来,可别一口一个姑娘地叫了,崔娘子早已成婚,按礼该称夫人才是。”
    少年明显一怔,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迅速敛去,转为十足的恭敬,连忙改口道:“是在下失礼唐突了,不知是夫人当前,还请夫人海涵。”
    他模样生得俊秀,一身的斯文书卷气,人也彬彬有礼,不由得引起许多少女青睐,女孩们好奇地追问起他的名字与斋舍,问他家住何方。
    然而,崔楹的心神却悄然飘散。
    就在方才这少年挡在她面前时,她便感觉后颈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刺麻,仿佛有一道视线正牢牢锁在她的背影上,让她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此刻得了机会,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扫向身后校场边缘的望台上,那片回廊与松柏掩映之处——
    只见日光倾泻,树影斑驳,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山风穿过柱间,带来重重的凉意。
    “怎么了,崔姐姐?”身旁的少女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
    崔楹回过头,压下心头那抹莫名的狐疑,笑了笑道:“不妨事,随便看看。”
    ……
    傍晚结束所有课程,夕阳将书院的白墙黛瓦染上一层暖金色,炊烟袅袅,膳堂里飘散出饭菜的香气。
    崔楹到膳堂吃饱喝足,与学生们说笑了几句,趁着天没黑,便准备下山回家。
    走到书院前堂,刚绕过一棵苍翠的松柏,便见一人背倚在海棠门边的粉墙,抱臂而立,似是专程在此等候。
    崔楹离老远便觉得那人身形眼熟,离得近了,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崔楹脚步一顿:“还真是你?”
    她走上前,目光绕在萧岐玉身上,倍感狐疑:“你怎么在这?”
    萧岐玉今日也是窄袖骑装,利落地线条勾出宽肩窄腰,闻声抬眼,姿态未变,只是下颏明显再度绷紧了些,仿佛在克制着什么。
    “接了个差事,来帮忙训几天新生。”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么巧啊。”崔楹显然心情不错,对他的话也多了不少,“他们也请了我来,让我教西院的学生们马球和骑术。”
    “嗯,是挺巧。”萧岐玉应道,声音低沉,尾音拖得有些慢,脚下自然地随上崔楹的步伐,目光落在崔楹脸上,夕阳在他眼中投下浅淡的阴影,使得那目光显得有些深邃不见底。
    崔楹顾着去看脚下的石阶,全然没有留意他,自顾自道:“四哥和五哥他们知道你来了书院吗?若是知道,肯定要高兴得缠着你比试了,还有六哥,若是知道你来了,肯定会——”
    “上午在校场,同你说话的那个学生是谁?”
    萧岐玉冷不丁地开口,眸光直勾勾地盯在崔楹的脸上。
    崔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清瘦少年。
    她虽觉得他问得突兀,而且打断了她的话让她很不爽,但还是坦然地道:“之前我同他在西市偶遇,他钱袋被抢,我顺手帮了个忙,没想到他也考进了书院,今日是特地来道谢的。”
    她说完,有些不悦地挑了眉梢,侧眸瞥向萧岐玉:“怎么了,有何不妥吗?”
    萧岐玉对上她明显带了敌意的眼神,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却又毫无暖意。
    “没什么。”
    他吐出三个字,径直从她身侧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转瞬消失在海棠门外。
    崔楹看着海棠门,眉头不由得蹙紧,觉得这人今天真是莫名其妙。
    ……
    此后一连几日,崔楹都会前往鹿鸣书院授课。
    她本就是个喜爱热闹的性子,书院里气氛朝气蓬勃,学生们围绕她说笑,使得她心情舒畅,早将与萧岐玉那点不愉快抛诸脑后。
    这日,马球课结束,学生们散去,崔楹留下收拾场地,将散落的球仗一一捡起,抱在怀中,准备送到专门存放器具的屋子。
    球仗又多又沉,她一个人抱得颇为艰难。
    几根球杖眼看就要从臂弯间滑落,她正想喊个学生帮忙,一双手已从旁及时伸出,接住了那摇摇欲坠的球仗。
    崔楹抬头,瞧见一张清隽的面孔,不由笑道:“是你啊。”
    少年颔首,规矩地见礼:“在下见过夫人。”
    “不必多礼,”崔楹调整了一下怀中剩余的球仗,分给他一些,与他并肩朝器物房走去,“上次人多口杂,我没听真切,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在下云澄。”少年答道,声音温和。
    “云澄……”
    崔楹轻声重复了一遍,笑道:“这名字真好听,澄澈明净,很适合你。”
    云澄微微低头,耳根泛起淡红:“是家父为在下取的,他说家母生我那日,天色格外澄澈明朗,便取了这个澄字。”
    “那你父亲一定很疼爱你吧。”崔楹随口道。
    云澄眼神黯了黯,声音轻了些,唇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是,家父待我极好,我幼时开蒙习字,第一个字便是由他教我所写,只是天不假年,未等我长大,他便早早离世了。”
    崔楹一顿,立刻侧首看他,眼中满是歉意:“对不住,我不该提起你的伤心事。”
    “夫人切勿如此,”云澄连忙摇头,“您并不知情,是在下失态了。”
    崔楹搜肠刮肚,正想再说些什么宽慰他,却见云澄的目光忽然定住,望向她身侧后方,神色微凝。
    她顺着他的视线转头,只见萧岐玉不知何时立在几步开外的竹丛下,一身墨色骑装几乎融进摇曳的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云澄的脸上,目光如刃,一寸寸地划过他的五官神色,本就漆黑的瞳仁更加幽深若古井。
    四目相对中,萧岐玉迈步走来,气势强倾过来,如黑云压城。
    云澄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神色慌张,却又在短瞬中挺直了背脊,强行站稳步伐。
    等走到二人面前,不等崔楹开口询问,萧岐玉便已伸出手,将云澄怀中的球仗夺了过去,不留情面的力道,险令云澄摔倒。
    崔楹眉头立刻蹙起:“萧岐玉,你——”
    话音未落,萧岐玉空出的那只手已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腕骨微痛。
    萧岐玉只字未言,拉起她就往器物房大步走去。
    此时尚有未完全散去的学生往来,好奇的目光已隐隐投来。
    崔楹不愿在众人面前拉扯失态,强压下心头火气,耐着性子跟上他的脚步,只回头对愣在原地的云澄递去一个歉意的笑容。
    萧岐玉察觉到她这一笑,手上力x道更重了几分,步伐更快,几乎是将她拖拽进了那间略显昏暗的器物房。
    房中充斥着生涩呛人的浮尘气息。
    关门声落下,崔楹一把甩开萧岐玉的手。
    “萧岐玉你又在发什么疯?你到底想干嘛!”
    崔楹揉着通红的手腕,抬眸瞪去。
    萧岐玉背对着她,将球仗一支支放入木架,动作平静有序,手背上的青筋却鼓胀跳跃。
    他头也没抬,声音压得极沉:“以后离那个人远点。”
    崔楹一怔,随即气笑了:“谁?云澄?他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我为什么要离他远点?”
    萧岐玉终于转过身,玉色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尤为苍白清冷,唯独那双凤眸黑得渗人,透露出丝丝潮湿的鬼气。
    “你想和谁说话,和谁笑,我管不着。”
    他咬字蓦然低狠,一字一顿:“唯独他,不行。”
    “为什么?”崔楹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清澈明亮,毫不退让,“给我个理由。”
    “没有为什么。”萧岐玉冷声道。
    崔楹被气得头脑发懵,连架都不想和他吵了。
    “萧岐玉,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你对自己未免也太自信了些。”
    崔楹冷冷丢出这句话,不想再与他多做纠缠,转身便要拉开门出去。
    就在她手指触到门闩的瞬间,一股大力骤然从她身后袭来。
    萧岐玉猛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扳过来,重重地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后背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崔楹动弹不得,怒火更盛,双手胡乱推搡着他:“萧岐玉!你松开我!”
    萧岐玉手臂撑在她耳侧,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身体逼得更近,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
    “你答应我,我就放开你。”他低声道。
    “见鬼去吧!我凭什么答应!”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崔楹能看到他唇形起伏的弧度,喉结滚动的形状。
    这种强烈的压迫感让她更为愤怒,左右挣脱不开,她心一横,杏眸瞪圆,狠声威胁道:“你松不松开?不松开我往你脸上吐口水了!我恶心死你!”
    萧岐玉眉心微跳,歪头看她,挑衅一般。
    “你别以为我干不上来!”
    崔楹舔了舔唇瓣,努力分泌口水:“我现在就吐!”
    下一刻,灼热扑面。
    萧岐玉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崔楹傻了。
    这个吻比以往的都要凶狠强势,她还没回神,齿关便已被撬开,没有丝毫地小心翼翼,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脑中“嗡”的一声响,崔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躯体控制不住地绵软下去,一股陌生的酥麻痒意自尾骨生出,传遍全身,只余下无力的双手在负隅顽抗。
    她指尖用力得发白,试图推开他,可那胸膛却像铜墙铁壁,怎样都纹丝不动,反倒是抵在他心口的掌心,无法避免地感受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震耳欲聋。
    萧岐玉察觉到崔楹的挣扎,空着的那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他的手掌宽大,足以完全包裹住她纤细的脖颈,指腹带着常年掌握兵器留下的硬茧,轻轻剐蹭在她的肌肤上,引起她的阵阵颤栗,掌间力道却丝毫不弱,迫使着她的脸高高抬起。
    唇齿间的水声破开空气,他捧着她的脸,将吻深入。
    门外传来学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清脆的说话声清晰可闻——
    “方才崔娘子的马球打得真好,下次我也要学她那招转身击球!”
    “你先把马背坐稳再说吧,小心摔成个滚地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