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81节

    第81章 微醺
    崔楹回到栖云馆时,天色已擦黑,黄昏顺着梧桐树的枝丫漏下,分明冰天雪地,却氤氲出一片安详的暖意。
    她嘴里哼着在市井街头新学来的小曲,步伐轻快,衣袂翩跹,伸手推开了房门。
    房中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混合着淡淡的鹅梨气息,令人身心放松。
    崔楹伸了个懒腰,踢掉鞋,也懒得唤丫鬟进来伺候,自顾自地解开头发,脱去外衫,舒舒服服地上榻躺下,准备休息个片刻再沐浴更衣。
    帐中温暖干燥,被褥上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酒气。
    崔楹没管太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身准备闭目养神。
    也就在她翻身面向床内侧时,额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片温热坚实的触感。
    两个人同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崔楹下意识抬眸,眼睛正落在一张熟悉的俊脸上。
    萧岐玉浓眉紧皱,揉着通红的下巴,墨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冷白的脸颊透着一丝不寻常的薄红,平日里紧抿的唇瓣此刻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气,萦绕在两人极近的呼吸之间。
    崔楹愣了愣,忽然猛地向后缩去:“你怎么在这儿?”
    眼神掠过萧岐玉颜色绯艳,正轻轻吸气的薄唇,崔楹的心跳蓦然加快了许多,语气都急促了:“你这些日子里应酬那么多,不是都习惯宿在外书房吗?”
    萧岐玉下巴上的疼痛缓解了些,长睫颤了颤,缓慢地掀开眼皮,漆黑的凤眸中,不似平日的冷淡与疏离,氤氲着通红醉意和浓重的倦色,直勾勾瞧向崔楹。
    他似乎是睡正香时被崔楹硬生生弄醒的,颇有些不悦地挑起了眉,声音低沉沙哑,含混不清:“我只是应酬多,又不是死在外面了,怎么会不回来?这是我的家我的房,我的——”
    眼底映出少女乌发披散,杏眸桃腮的模样,萧岐玉那句脱口而出的“我的人”,在最后一个字时,终究打住咽回了肚子里。
    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又阖上眼:“困得很,别吵,让我再睡会儿。”
    崔楹看着他这副与素日判若两人的醉态,一时语塞。
    她抿了抿唇,决定不跟一个醉鬼计较,掀开被子准备下床:“行,你慢慢睡,我换身衣服去找萧姝她们玩儿。”
    一只大手却忽然伸出,用力攥住了她的手腕。
    “干什么去?”萧岐玉依旧闭着眼,眉头却锁得更紧,吐息也在此时快了许多。
    “不是说了吗?去找你妹妹玩。”崔楹试图抽回手,却发现他攥得挺紧,她挣脱不动。
    “不许去。”萧岐玉嘟囔道。
    他理直气壮,醉意里x带着点蛮横,与平日冷清的模样大相径庭:“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崔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垂眸看向萧岐玉被酒意染红眼尾的侧脸,心底某处莫名软了一下。
    她肚子里坏水一翻,故意凑近了些,在他耳边轻声问:“怎么?想我了?”
    萧岐玉的睫毛颤动了下,喉结微微滚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极为模糊的气音,像是在说“哼”,又像是“嗯”。
    崔楹很自然而然地当他是在奚落自己,非但未恼,反而放软了声音道:“你不想我啊?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怪想……”
    握着她手腕的那只大手蓦然收紧了,平稳的脉搏突然大肆跳动了一下。
    “——想你个大头鬼!给我把手松开!”崔楹原形毕露,凶巴巴地将话补充完整。
    萧岐玉胸腔明显起伏了一下,像是被她这大喘气的话气得够呛,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难以抑制的情绪。
    可他依旧没睁眼,也没松开手,另一只手臂反而极为自然地搭上了崔楹的腰肢,仿佛怕她真的跑了。
    崔楹开始还只是挣扎,后来便干脆动手了,手脚并用地往萧岐玉身上招呼。
    萧岐玉便顺势又抓住了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又捞回了床上,借着醉意与她打闹,触碰清醒时不敢触碰的地方。
    指腹无意中地摩挲到了崔楹袖口的一处毛糙边缘,萧岐玉的眼神忽然清明,认真地问:“你袖子怎么破了?”
    “破了么?”
    崔楹低头看了眼,“哦”了声道:“应该是不小心在哪勾破的,不必管它。”
    她语气轻松,浑不在意的样子。
    萧岐玉却仔细观察起来,怎么看都怎么觉得不像是勾破的,倒像是人为撕破的。
    他沉下神情,正要盘问崔楹是不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了,门外便传来翠锦的通传声,说是三少夫人求见。
    “你给我把手撒开,三嫂来见我了!”
    崔楹挣脱不得,照着萧岐玉的手腕便是啊呜一大口,萧岐玉吃痛一声,终于容她从身下爬出去。
    “将人请到东边花厅看茶,就说我即刻便到。”崔楹扬声道,“再进来几个人,为我更衣梳妆。”
    翠锦闻声入内,重新为她梳了一个精致简单的发髻,换上一身在家常穿的衣裙。
    萧岐玉也坐起身,看着崔楹走到衣冠镜前检查仪容。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逐渐落到被她替换下来的男装上。
    看着那破损的袖口上,萧岐玉薄唇微抿,眼底闪过浓重的狐疑,却终究没有追问。
    另一边,崔楹在镜前看了几遍,确保衣着得体,这才带着翠锦,不疾不徐地往花厅走去。
    花厅内,炭盆烧得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
    钱秋婵并未坐下,而是在厅中踱步,神情有些不安。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见到崔楹,脸上立刻堆起一个亲热的笑:“弟妹来了,天色这般晚,嫂嫂还叨扰你休息,先在此给你赔个不是。”
    打趣着便要对崔楹福身,落落大方的样子,与不久前在花园撒泼的样子判若两人。
    崔楹忙扶起她,口吻同样亲热:“嫂嫂说的哪里话,快请坐下,这么晚来,可是有要事找我?”
    钱秋婵依言坐下,姿态优雅地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目光紧盯着崔楹,笑意盈盈,并不说明来意,只有一句没一句地同崔楹聊着家常。
    直到二人说笑过两场,气氛融洽起来,钱秋婵才叹了口气,低头不语,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崔楹顺势询问:“嫂嫂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钱秋婵双目通红,神情悲怆:“弟妹啊,咱们女人家,在这深宅大院里过日子,说到底,无非是各扫门前雪,安稳度日罢了,何必相互为难,得罪人呢,你说是不是?”
    崔楹点头如捣蒜,一脸真诚:“嫂嫂说的是,还好我也不是爱管闲事的人,谁也不得罪。”
    钱秋婵眼神闪烁了一下,刚开的头便被轻巧堵了回来,心里顿时不悦。
    她忽然朝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捧上一个用锦缎包着的包袱,放在两人之间的黄花梨木小几上。
    “说起来,前几日我清理旧物,发现了几件你三哥早年穿旧的衣裳。”
    钱秋婵说着,亲手将那包袱打开,露出一件料子上乘的靛蓝色直裰,只不过显然改动过,肩膀和腰线都被刻意收窄,比起男装,反而更贴合女子身形。
    “我想着料子都是极好的,扔了可惜,又听说弟妹今日又女扮男装出门去了,便想着改小一些,拿来给弟妹下次出门时穿。”
    钱秋婵故作寻常地翻看衣料,手指“不经意”地一抬,便将衣裳微微掀开,露出了底下黄澄澄的金锭,另有珠宝无数。
    钱秋婵紧紧盯着崔楹的表情,等待她的反应。
    崔楹在那堆金银珠宝上淡淡扫过,脸上没有太多波动,反而笑了笑,抬脸迎向钱秋婵的目光,眨着皎洁的杏眸道:“嫂嫂真是说笑了,我自从被陛下禁足,便成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何曾出过门呀?更别提女扮男装了,这身衣裳我实在用不上,嫂嫂还是带回去吧。”
    钱秋婵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旋即恢复自然,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弟妹,既然你这样,嫂嫂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咱们妯娌之间,说到底终究是一家人,总比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强,何苦为了些不相干的人,伤了自家人和气,你说是不是?”
    崔楹闻言,脸上顿时疑惑,微微蹙起秀丽的眉,显得十分无辜:“嫂嫂今日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什么外人?什么伤了和气?我这人愚钝,还请嫂嫂明示。”
    见她油盐不进,始终装傻,钱秋婵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地道:“崔楹!这里没有旁人,你何必再装模作样?你实话告诉我,那个叫静女的小贱蹄子,是不是你今日救走的!”
    崔楹迎着她逼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甚至还带着点被无故质问的委屈:“静女?救走?嫂嫂,你这越说我越糊涂了,我整日待在府中,连您说的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何谈救与不救?”
    “你!”
    钱秋婵气得胸口大起大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崔楹的鼻子,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声音尖利刺耳:“你少在这里给我装疯卖傻!你害得我兄长断子绝孙的帐我还没跟你清算!你现在是不是又要为了那个贱人,再跟我添上一笔新仇!”
    崔楹听到“断子绝孙”四个字,瞬间双目瞪圆,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她猛地用手掩住唇,不敢相信:“什么?断子绝孙?钱御史他竟遭此不幸么?嫂嫂此话当真?这可真是……”
    可真是老天开眼!开了个大眼!
    钱鹏那王八蛋应得的!
    钱秋婵被崔楹的表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一句话说不出来。
    崔楹眼圈红了红,温柔地拉住了钱秋婵指着自己鼻子的那只手,眼底晶莹,诚恳无比:“嫂嫂,事已至此,您也别太难过,仔细伤了身子。”
    “断子绝孙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崔楹沉吟着,“虽然我朝没有让残废当官的先例,但想必上峰必会理解,若钱御史那边实在前程艰难,我倒是与御前伺候的马公公能有幸说得上几句话,嫂嫂若需要,我定恳求马公公收钱御史进宫,亲自调-教。”
    崔楹语气笃定,一本正经,义薄云天:“纵是让他做公公,也是公公里最有出息的那个!”
    在钱秋婵脸都气青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崔楹转脸望去——
    只见一道颀长身姿在灯影与雪光里,墨袍玉面,凤目薄唇。
    钱秋婵看见萧岐玉,面上的怨毒之色被强行压制下去,皮笑肉不笑道:“老七,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弟妹也太难说话了些,拢共针尖大点事情,难道还要我这个当嫂子的跪下求她吗?”
    萧岐玉见被发现,干脆光明正大缓步入门,声音里的醉意被风雪吹得殆尽,只剩下平淡的冷清,看着崔楹道:“你也真是的。”
    “三嫂深夜过来,为的不就是钱御史的前程吗?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话说完,他面向钱秋婵:“嫂子你放心,正巧御马监缺个喂马的掌事,不如明日便让钱御史入宫,补上那个空缺。”
    此话一出,钱秋婵几乎气急攻心,险些昏死过去。
    她扶结实桌案,额侧上的青筋快要炸开,咬牙切齿着抬手指向萧岐玉,又指着崔楹x,仿佛是要将这二人的脸深深刻入骨血里,最终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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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恶人夫妇[狗头]
    第82章 散心
    晌午日盛,檐上积雪融化,自瓦当滴落,清脆的声音,轻灵若露水。
    下雪不冷化雪冷,早春的寒气竟比年前还要厉害几分,老太太体恤下人,命厨房一早炖煮羊肉,每人分发下去,也好驱赶寒气,于是一时间,整个侯府上空都飘散着股浓郁的羊肉香气。
    崔楹因在赣南吃腻了羊肉,此刻闻到羊味便想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翻涌在腹中的酸水压下去。
    她身着一袭宝蓝色男装,颜色将面孔衬得皎白,鬼鬼祟祟徘徊在侯府东北角门的高墙内,弯着腰在枯黄的草根和湿润的砖石间摸索,口中不住地嘀咕:“不对啊,我记得这里分明有一个狗洞的,怎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