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72节

    ……
    半日工夫,侯府马车抵达卫国公府。
    门房见是萧家三爷携母深夜来访,心知必有大事,不敢怠慢,急忙引入正厅,并即刻往上通传。
    崔晏和孔氏原本已经歇下,听说此事,心中隐约腾起不安,匆匆披衣前往正厅,面上十分疑惑。
    萧衡摒退左右,将崔楹留书前往赣南寻夫之事沉声叙说。
    话音落下,厅内空气瞬间凝结。
    孔氏听得浑身一颤,眼前猛地一黑,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身子软软向后倒去,幸得身旁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未曾晕厥过去,但已是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崔晏先是愣了片刻,回过神后,当即勃然大怒,猛地一掌拍到身旁的花梨木茶几上,震得茶具哐当作响。
    “这个小混账!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胆大包天!孤身一人就敢往那刀兵之地跑?她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崔晏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着,两只眼睛似要喷出火来。
    秦氏自知理亏,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只好跟着孔氏一同抹泪。
    萧衡上前一步,对崔晏拱手沉声道:“伯父息怒,此事皆因我萧家管教不严,看守不力,才会导致如此局面,萧家难辞其咎。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寻回三娘,我已下令,派人沿官道,水路及所有通往赣南的大路追踪,并安排人手前往沿途所有客栈,驿馆仔细查问,务必以最快速度找到三娘,平安带回。”
    崔晏血红着眼睛看向萧衡,虽是盛怒之下,却仍保有一丝理智,他用力一摆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必白费力气去查那些驿馆,那丫头的性情,我这个当爹的最清楚,她既然打定主意要偷偷跑去,就绝不会走寻常大路,更不会投宿官驿留下痕迹,定是鬼鬼祟祟专挑那些僻静难行的小路,荒野脚店里面钻。”
    “不过,这也怪我。”
    崔晏盛怒之后,目光怔怔望向地面,眼底出现悔恨之色,喃喃自语道:“团团幼时便与旁人家的闺秀不同,不喜针线女红,偏偏酷爱功夫拳脚,先生教她念书,她左耳进右耳出,一听到她兄长们在校场骑马练武的动静,便像只小猴儿似的坐不住,千方百计要溜去看,后来更是缠着要一起学……”
    “那时我只觉得,女子学些防身的本事也无伤大雅,身子骨强健些,少生些病也是好的,便由着她去了,谁能想到竟纵得她如今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会了点三脚猫的功夫,便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上天入地,连那刀山火海也敢去闯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越说越颤,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女儿孤身一人可能遭遇的种种可怕情形,每一种想象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剜在他的心上。
    崔晏抬手扶住了前额,发出压抑至极的叹息,喉咙哽咽。
    偌大的正厅之内,只剩抽泣声此起彼伏。
    萧衡默然站在厅中,听着这满室的悲声与自责,缓缓移步至门前,抬头看向夜空,只见冷月孤悬,疏星黯淡。
    “三娘,老七,你们夫妻二人究竟要折腾到何时?”
    天地寂寥辽阔,萧衡无声地叹了口气。
    ……
    山间,夜寒彻骨。
    湿冷的雾气弥漫开来,山风穿梭于密林深谷,发出呜呜咽咽的嘶鸣,卷来远处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
    一片相对开阔的缓坡上,剿匪大军的营寨依势而建。
    篝火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细微爆裂声,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潮腥,落叶腐烂的气息,以及无数男子聚集一处必然产生的汗气味。
    在中军大帐附近,一顶不起眼的营帐内,油灯如豆。
    萧岐玉卸去了臂甲,就着昏暗的光线查看一副磨损严重的羊皮地图,原本清冷的白皙面容,如今被赣南的日头和风雨染上了些许冷硬的麦色,更衬得那双上挑的凤眸深邃锐利。
    这时,帐帘被一只粗砺的大手掀开,带进一股更浓重的寒意和浓郁的肉香气。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端着个粗陶大碗走了进来,说是碗,其实更像是盆,碗里是堆得冒尖,热气腾腾的水煮羊肉。
    “忙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将领声音洪亮,将碗放在案几一角:“伙夫刚弄好的,这穷山恶水,也就这点东西还能入口。”
    萧岐玉眼皮都未抬,目光仍在地图上游移,显然全副心神仍在那错综复杂的山势走向上。
    将领看着他被灯影勾勒出的冷硬侧脸,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缓了些:“我说七郎,这赣南的仗耗时长,功劳薄,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辛苦事,你这金尊玉贵的身子,何苦在这儿跟我们这些糙人一起熬着?你说你……”
    他话未说完,萧岐玉终于抬起眼,目光沉静无波,直接打断了他:“陈将军,您有话直说便是。”
    陈丰年双手合掌举过头顶:“祖宗,亲祖宗,老陈我求你了,你就回京去吧。”
    “你要再在这儿掉一根头发丝,你大伯回头非得活劈了我不可,我真求你了,我给你跪下成不成?”话刚说完,他作势真要起身。
    萧岐玉皱紧眉头,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看着陈丰年:“陈叔,您是我大伯父旧部,又是我的长辈,在我面前行此大礼,是故意要折我的寿么?”
    陈丰年立马直起身体:“我可没这么说!”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在门外高声禀报:“启禀将军!巡哨的弟兄们在西面山林边缘抓到一个形迹可疑之人!”
    陈丰年正愁没话岔开这话茬,立刻扬声道:“可疑?有多可疑?”
    亲兵道:“女扮男装的小娘子,浑身弄得狼狈不堪,口口声声说闯到这来,是为了找她男人。”
    “找男人找到剿匪大营来了?”
    陈丰年一听,嗤笑出声,对着萧岐玉摇头:“真是稀奇他娘给稀奇开门,稀奇到家了,这荒山野岭,匪患未清,突然冒出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还找男人?十有八九是匪寇派来的探子,用的美人计都不新鲜了。”
    他对帐外扬声:“不管那么多,先关起来仔细审审!”
    说完,他还转头看向萧岐玉,接着笑:“七郎,你说,这事儿好不好笑?这借口找得也忒——”
    萧岐玉抬起脸来。
    方才还全神贯注于地图之上的少年,此刻凤眸骤然眯起,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锐的光,像是黑夜中被骤然点亮的火折子。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险些掀翻了案上的油灯。
    他甚至没看陈丰年一眼,只扔下一句平淡的“我去看看”,便大步流星地掀帘而出,身影瞬间没入帐外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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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更的晚了,也没做到日六,我在经历一段距今为止人生最糟糕的时光,我努力熬过去,尽力更新
    第72章 赣南x3
    灯影跳跃。
    崔楹坐在一只倒扣的木桶上,捧着一大块啃了一半的羊骨头,狼吞虎咽吃得正香。
    额头上冒出的细密汗珠混着脸上刻意涂抹的黑灰,顺着腮边流下,嫌脸上的汗难受,她随手便抹了把脸,手背将灰蹭掉,露出一小片莹白如玉的细腻光泽。
    在她身上,一身男装早已被泥水和汗水浸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的轮廓,头发束成的马尾更是歪斜得几乎要散开,几缕沾着泥点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和脸颊。
    萧岐玉站在她对面,腰靠书案,双臂抱胸,目光直直瞧着她。
    从他把崔楹从关押犯人的营房捞出来,到带入自己的营帐,他整个人都是有点恍惚的。
    一直到现在,看着崔楹在自己面前大口吃肉,他才确信,真的是崔楹。
    不是做梦,就是崔楹。
    “咳咳……”崔楹吃得急,呛得咳嗽起来,满面的眼泪。
    萧岐玉目光还落在她身上,手便已经利落地斟好茶水,递给了她。
    崔楹接过茶盏,喝完几口水,抬眸看着萧岐玉,杏眸水润泛红,眨巴了一下,就着那副豪放坐姿,向他伸出了那只油乎乎的手,理直气壮:“有点腻,来瓣糖蒜。”
    萧岐玉挑了眉稍,语气不善:“这荒郊野岭的,有的吃就不错了,哪来的糖蒜?”
    崔楹撇撇嘴,也没反驳,低下头,继续啃咬手里的羊骨头。
    萧岐玉沉默着,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军帐。
    没过多久,帷布再次被掀开。
    萧岐玉带着一身山间寒气归来,走到崔楹面前,摊开手掌,递给她一小把刚清洗干净,还沾着水珠的翠绿小菜,顶端结着白色的小小花苞。
    崔楹疑惑地抬头,鼻尖还蹭着油光:“这是什么?”
    “野山韭,”萧岐玉声音平淡,“上面结的是韭花,嚼了能清口,比蒜解腻。”
    崔楹将信将疑地接过,摘下一朵小小的韭花放进嘴里咀嚼。
    一股奇异而强烈的辛香瞬间在嘴里爆开,冲散了羊肉的油腻。
    崔楹眼睛亮了一下,忍不住又摘了几朵嚼,顺带着咬下一口羊肉,浓郁的肉香和辛辣的韭香互相融合,令她精神一振,胃口重新大开。
    她一边美滋滋地填着肚子,一边抬眼打量萧岐玉,咽下一口羊肉道:“真看不出来,你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出趟远门,连这种山野里的东西都认得了,还连味道都知道,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葱姜韭蒜这些气味辛辣之物吗?”
    萧岐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凤眸沉静,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将最后一点羊肉吃完。
    帐内一时只剩下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崔楹逐渐细微的咀嚼声。
    待她终于停下,萧岐玉才开口,声音平稳无波:“饱了没?”
    崔楹很是满足地点点头,眼睛眯成了缝,难得的乖巧:“饱啦。”
    萧岐玉接着问:“你男人找到了吗?”
    崔楹:“……”
    这是在点她呢?
    崔楹白他一眼,用本就不干净的袖子擦了下嘴角的油,骂骂咧咧道:“少在这跟我阴阳怪气的,我怎么知道你现在用的是真名还是化名?万一你在这里叫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没心没肺把你名字喊出来,岂不是把你给卖了?”
    “这是关心我是叫张三还是叫李四的时候吗?”
    萧岐玉眉头皱紧,忽然上前两步,逼近崔楹,长身玉立,高大的阴影瞬间倾斜而下,整个覆盖了崔楹。
    “谁给你的胆子?”萧岐玉呼吸加重,小臂上的青筋微微浮动着,可神情依旧是平静的,唯有一双眼瞳暗得吓人,“谁给你的勇气,让你一个人从京城跑到这里?”
    “你知道这一路有多少险山恶水?你知道这赣南地界有多乱?这一路匪寇横行,你住宿随便遇上一个黑店,就可能悄无声息地要了你的命,你——”
    萧岐玉急促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崔楹往他怀里扔了个东西。
    萧岐玉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沉重,是一块做工精良的铜制腰牌,就着昏暗的火光,他能清晰看到上面刻着的字样和纹饰。
    “什么东西?”萧岐玉问。
    “监察御史的腰牌啊。”
    崔楹拍了拍手,还优哉游哉地翘起了二郎腿,洋洋得意:“有了它,我就能公然出入沿途所有官驿,一路好吃好喝地被人小心伺候着,谁见了我都得上赶着叫声大人。”
    她歪着头,冲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想什么呢你,我才不会真让自己风餐露宿,没苦硬吃。”
    萧岐玉握着手中这块透着些许热气,带着崔楹未散体温的腰牌,指腹下意识微微摩挲着上面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