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65节

    她往枕头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美美睡过去了,连门外渐近的脚步声都没听到。
    月光似水,花香浮动。
    萧岐玉推开房门,直奔书架,翻找那本记忆里的古籍。
    床上,崔楹睡得正沉,耳畔却持续不断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的意识几经沉浮,被搅扰得难以安眠,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
    “蟹黄乖,不要吵。”她只当是猫儿在作乱,迷迷糊糊地嘟囔着,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
    可窸窣声还在继续,甚至变本加厉。
    崔楹忍无可忍,挣扎着下榻,想要将那磨人的小家伙教训一通。
    她赤足走出帐幔,面朝书架,揉着惺忪的睡眼道:“再淘气,娘亲就打你的小屁股。”
    书架前,萧岐玉抬眸望去。
    灯影朦胧。
    少女**地立在月光与灯影的交界处,一头乌黑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些许发丝黏在细腻的颈侧,月光毫无遮拦地流泻在她光滑细腻的双腿,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如脂似玉的……
    萧岐玉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血液轰的一声全都涌上了头顶,呼吸骤停,手中的竹牍猛地砸到地上。
    刺耳的响声落下,崔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困神瞬间便飞了,手忙脚乱地扯出一截床幔抱在胸前遮挡,脸颊红透,咬字都结巴:“萧萧萧萧岐玉?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萧岐玉也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耳根红得滴血,胸腔剧烈起伏,气息混乱不堪。
    他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愈发冷硬紧绷,几乎是咬着牙挤出句:“我说什么?这本是我的卧房,我倒想问问你,你睡觉怎么连衣服都不穿!”
    崔楹爬到榻上,手忙脚乱地用被子盖住全身,闻言更是火大:“我怎么知道你会突然回来!你不是睡书房睡得好好的吗!你接着睡啊!”
    萧岐玉猛地攥紧了拳,额角青筋微跳。
    如果不是怕控制不住自己吓到她,他至于要避去书房?如今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一股莫名的燥郁冲上心头,萧岐玉霍然转身,目光死死地盯住崔楹,历来沉静的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羞愤,有恼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崔楹,”他声音低沉,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别太过分了。”
    崔楹正想反驳,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指责说得一愣,不禁反问:“我哪儿过分了?”
    她不就是不穿衣服睡觉而已,她招他惹他了!
    萧岐玉看着她那张犹带红晕,写满理直气壮的脸,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心烦意乱,想起中催情香那夜被她强吻的滋味,想起那件该死的珍珠衫……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汇成一句委屈至极,压抑已久的指控:
    “是你将我带坏的!”
    带坏他,又不对他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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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承认吧小伙子,你坠入爱河了
    第64章 冷战
    “我?我带坏你?”
    崔楹一双杏眸因惊愕而睁得圆圆的,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几乎要气笑了,细嫩的脸颊迅速染上薄红,连带着纤细的脖颈和裸露的肩头,都透出一层恼火的灼红。
    “我怎么带坏你了?”她直视着萧岐玉,眼底似有火焰在跳,“你今天必须把话给我说清楚!”
    秋夜馥郁的花香充斥在二人之间。
    萧岐玉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崔楹因恼火,而泛红的肌肤上。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中催情香的那个夜晚,她与他在榻上纠缠,肌肤也曾透出这般火热的绯红……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齿关紧咬,下颌线绷得死紧,很想脱口而出:你亲我抱我,扒我衣服,在我身上点火后又浑然不觉,又在我本就感到煎熬时,让我撞上你赤身裸体的样子,难道这些还不够“带坏”吗?
    这些字眼在他舌尖徘徊几遍,又被理智压回腹中,萧岐玉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再去回忆那些混乱炙热的画面,最终只冷冷甩出一句:“你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弯腰一把捡起地上那卷好不容易寻到的,注有南疆山水图的古籍,转身大步离开。
    “我清楚你个大头鬼!”
    崔楹气得头顶冒烟,手臂伸出衾被,顺手摸起枕头朝他的背影砸了过去,对着他的背影怒道:“你给我回来!”
    门外,萧岐玉的脚步猛地顿住。
    虫鸣在他耳边窸窣,秋月高悬于他的头顶,院中浓烈的花香,草木气息,萦绕在他身侧。
    崔楹让他回去?
    她,让他回去?
    少年狂乱的心跳如被清风抚平,顷刻得到安抚,投在地上的凌厉身影都显得柔和三分。
    “回来给我把门带上!”崔楹骂骂咧咧。
    萧岐玉松懈的脊背瞬间重新紧绷,深吸一口气,真的折返回去。
    他阴沉着脸,一手紧握着卷籍,另一只手握住门扉,重重地“砰”一声,将房门关上。
    “有毛病!”崔楹气得浑身发热,不能扑罪魁祸首身上撒气,便照着另一只枕头泄火,两只拳头胡乱地捶在枕头上面。
    “你说啊!我招你惹你了!萧岐玉你个王八蛋!王八蛋!”
    ……
    自争吵之后,二人再没见过面。
    萧岐玉活似生根长在了前书房,连去菩提堂请安,都特地跟崔楹错开时间。
    崔楹也乐得清净,每日逗逗猫赏赏花,在小厨房研究一下新菜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萧姝萧婉都去上学,没人与她吃喝玩乐。
    但她仿佛生来便是来享受的,即便人少,她也能自己给自己制造乐子。
    她命下人在花园的空地里扎了个秋千,早晚凉快时,她便穿着轻便舒适的衣裙,坐在秋千上嬉戏,让丫鬟将她往高处推。
    等秋千玩累了,她便在池塘边支上钓竿,卧在美人靠上钓锦鲤,看水波荡漾。
    午间,日光热烈,风平水静。
    翠锦手持团扇,一下一下给崔楹扇着风,小声地问:“姑娘,您近来可是有烦心事?”
    凉风习习,崔楹看着平静的鱼竿,神情有些困倦,懒洋洋道:“烦心事?没有啊,我能有什么烦心事。”
    翠锦:“可奴婢总是觉得,您心情不太好。”
    崔楹一本正经道:“我没有心情不好,我只是长大了,所以变稳重了,长辈们不都这么说吗,人在成人之后都会变得稳重,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咋咋唬唬的。”
    翠锦点着头,怀疑是自己想太多:“原是如此么。”
    崔楹:“不知道啊,我胡说八道的。”
    翠锦:“……”
    翠锦:“姑娘,依奴婢看,您还是同姑爷和好吧,这冷战也要有个期限,哪有新婚的小两口分屋这般久的,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只怕她老人家又要担心了。”
    而且翠锦瞧得真切,自家姑娘分明是在乎姑爷的,姑娘在这荡秋千,钓鱼,虽然笑得开心,眼睛却总发着空,心绪早不知飘到何方去了。
    只是这历来欢脱的千金小姐,恐怕连自己都没发现,她的心情,在被自己的“死对头”而牵动。
    “啊?你说什么?”崔楹的手支在耳朵上,故作夸张,“这儿风太大了我听不见,你要不再说一遍?”
    翠锦无奈地叹口气,知道再x说一百遍也没用,忽然计上心头,改口道:“奴婢是说,奴婢早上听前院的人议论,今早陛下经与群臣商讨,已经下旨将教坊司罢免,今后所有罪臣女眷,皆被发落进掖庭为奴。”
    “真的假的!”
    崔楹瞬间听得清清楚楚,眼睛都亮了起来。
    翠锦笑道:“姑娘这下能听得见了?”
    崔楹将鱼竿一丢,几乎是雀跃起来,兴奋地走来走去,拍手叫好:“这可太好了!”
    虽然发配掖庭也苦,但比起沦入教坊司那等烟瘴之地,已是天壤之别,至少不必遭受凌辱,而且掖庭隶属皇宫内苑,赵家母女说不定还能找到机会,与同在冷宫的赵庶人见上一面。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崔楹只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心情瞬间变得明媚,提起裙裾便要跑开。
    翠锦忙问:“您干什么去?”
    崔楹回头,笑靥如花:“当然是回去开一坛好酒了!这样的天大的好事,不喝酒庆祝岂不可惜!”
    若是萧婉也在,听到这个消息,她一定会喜极而泣的。
    崔楹脚步轻快地沿着花园小径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哪一坛酒最应景。
    刚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木芙蓉,她便瞧见秦芄站在花下,正提着一个小巧的花篮,小心地采摘着新鲜的花朵,侧影娴静美好。
    崔楹心情极好,看什么都顺眼,当即扬声邀请秦芄:“秦妹妹摘花呢,我正要回去小酌两杯,要不要一起来尝尝?”
    秦芄闻声抬头,看到是崔楹,眼底迅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抬眸柔柔一笑,温声细语:“嫂嫂盛情,妹妹岂敢推辞,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那正好,我可找到个陪我喝酒的人了。”崔楹上前挽住她手臂,二人有说有笑,朝栖云馆走去。
    ……
    前书房。
    书案旁边,立有一方巨大的沙盘。
    沙盘之上,细致地模拟着赣南一带的山川地貌,几面代表不同势力的小旗零星插在其上。
    萧岐玉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竿,正反复推演着进攻路线,他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攻破的难题,浓眉拧在一起,薄唇紧抿,神情专注,侧脸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冷,金雕玉砌的脸上满是肃气。
    这时,门外响起金风说话的声音,伴随着女子的低语。
    金风推门而入,躬身禀报道:“回少郎君,少夫人给您送来了饭菜,是否让人进来?”
    萧岐玉执竿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虽仍凝在沙盘险峻的沟壑之上,眼底却凝聚少有的光亮,他并未抬头,启唇发出简短一字:“进。”
    金风退下,片刻过去,门扉轻响。
    秦芄步履轻盈地走入书房,来前特意换了一身水绿色的鲜艳衣裙,发间簪着新采的木芙蓉,更衬得人比花娇。
    她走到书案前,盈盈一福身,声音温婉柔美:“七哥哥。”
    萧岐玉内心的期待骤然落空,头也未抬一下。
    他手背上的青筋隐约跳动,觉得自己真是见鬼了才会觉得崔楹会亲自过来给他送饭。
    似是察觉到萧岐玉的不悦,秦芄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嫂嫂方才与我小酌,多吃了两杯酒,此刻行动不便,又惦记着哥哥还未用饭,特遣了我来为哥哥送些酒菜,嫂嫂心里,终究是挂着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