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54节

    钱秋婵哭得更凶,肩膀抖若筛糠,头埋得几乎要抵到地面,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不成句:“儿媳错了,儿媳也是一时心急,想着那熏香不过是助兴的,断断不会害人,所以才会……”
    “啪”的一声,秦氏将茶盏重重拍到案上,茶水溅出些许,在光洁的桌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声音陡然拔高许多:“是药三分毒!你该庆幸老七和他媳妇年轻脸皮薄,拉不下脸来寻你的不是,否则,你以为侯府还能容得下你?”
    钱秋婵闻言一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变得发白。
    她抬起头,一双泪眼睁得浑圆,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却又强撑着辩解:“母亲明鉴!儿媳自嫁入侯府,四年以来,恪守本分,侍奉您与老太太,从未有过半分出格之举。”
    “此事皆因儿媳太想为母亲和老太太分忧,才会一时糊涂,病急乱投医,酿下这等大错,儿媳求母亲,念在儿媳是初犯,便发发慈悲,饶恕了儿媳这一次吧!”
    说罢,她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额角很快泛起一片红。
    秦氏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松动,语气带着审视:“你口口声声说是为我与老太太分忧,可我和老太太何曾让你用这等害人的香料了?”
    钱秋婵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化作一声更重的啜泣,再不敢接话,只能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
    秦氏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有那心思琢磨歪门邪道,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拢住你男人的心,早点给老三开枝散叶,生下个一儿半女才是正事,否则再过两年,你这肚子还是一点动静没有,纵是我想留你,老太太那里也未必肯答应。”
    话音落,秦氏不再看她,起身拂袖,走前道:“此事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从今日起,你每日在祠堂跪一个时辰,先跪上一个月再说。”
    说完径直往后堂走去,留下满室死寂。
    钱秋婵依旧跪在原地,方才的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股从心底窜起的怨毒。
    她死死咬着牙,看着秦氏的背影,在心里痛骂:遭天谴的老毒妇,嘴里生疮的死老太婆!我难道不想生孩子?孩子是我一个人便能生出来的?还不是你那个没用的儿子,连睡女人的本事都没有,指不定就是个断子绝孙的天阉!
    先前,她对钱鹏算计萧姝清白一事,心里头多少还存着几分恻隐之心。
    可此刻,那点恻隐之心,早已被这满肚子的怨愤冲得烟消云散。
    钱秋婵伏在地上,指甲深深掐进x掌心,暗下决心,等有朝一日,她定让这一大家子通通跪在地上求她!
    -----------------------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人您今日也吉祥,依旧是脖子以上,有点小氛围描写也无伤大雅对不对~审核大人万岁万岁万万岁~
    咳咳,言归正传宝宝们,目前不能定时更新确实很抱歉哈,但我确实在努力调整,说句有点卖惨的话,我已经发烧一周挂水五天了,现在这段话还是在医院单手码的,能确定的是日更肯定没问题,以后状态恢复好也争取日六,生活还是充满希望的[红心]
    第53章 墨玉
    藏静斋。
    天气渐凉,萧衡房中的陈设亦由夏入秋。
    坐榻上原本的青竹丝凉簟,已换作波斯蓝金菊纹绒毯,榻上的青玉枕,也更替为温润的紫檀嵌螺钿暖枕,便是案头笔墨砚台,亦随节气流转,一一更换停当。
    替换下的夏时被褥陈设,自需一番打理,该晒的摊在日头下,该洗的浸入清水中,只待收拾齐整,便可妥帖收入箱笼,静待来年。
    宅院后园,有孔清水井,青砖竖砌,米浆填缝,井水清冽如镜,天光初晓时分,井口常氤氲着薄薄水雾。
    此刻虽值上午,雾气已散,然几只蜻蜓流连其上,振翅轻点,倒也添了几分生趣雅意。
    静女衣袖高挽,两条雪白的胳膊浸入水盆,正在小心地揉搓一件细纱帐幔。
    青山走到她身旁,好心劝道:“这些粗活自有下人们来做,姑娘大病初愈,还是不要操劳为好,你放心,我们主子既然决定将你养到痊愈,中途定然不会变卦。”
    静女抬起湿漉漉的手臂,用手背轻拭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望向青山道:“谢青山哥挂怀,我已经大好了,而且我问过郎中,道是偶尔活动筋骨,反倒利于气血通达,于恢复有益,不妨事的。”
    她本就生得极美,骨似玉莹润,态如花摇曳,加之生了这一场大病,窈窕的身子又清减了三分,肤质冷白若新雪,发丝乌黑如浓墨,两相映衬之下,清冷不食人间烟火。
    青山瞧着她浸在冷水中的手,看着她额角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心头只觉一阵惋惜,仿佛目睹明珠蒙尘,名画泼墨,却也不好再劝,只得轻叹一声:“那你也缓着些,若觉着半分劳乏,立时便歇下,切莫强撑。”
    静女温顺应下,再度埋首于水盆之中。
    书房内,萧衡正在面见心腹。
    墙上挂着新放的乌木嵌螺钿弓剑台,上悬雁翎箭三支,箭尖磨得光亮,闪着凛冽的寒光。
    萧衡端坐于紫檀大案之后,清直的烟丝自错金博山炉中飘出,隐住了他的神情,唯见他薄唇紧抿,目光低垂,似是注视着掌中那枚墨玉麒麟,指腹无意识地在麒麟温润的脊背上摩挲。
    “回主子,”案前肃立的心腹拱手,声音压得极低,“您吩咐追查之事,已有眉目。”
    “据卑职调查,上品墨玉乃稀缺珍品,只产于西北柱州,往年皆为宫中御用,罕有流落民间,陛下登基后,免去各地朝贡,柱州美玉方得在市面流通。”
    “然此类珍物,多被京中显贵提前订下,近年来墨玉矿脉渐枯,偶有佳品面世,亦是顷刻告罄,卑职多方查探,终将近年所有经手墨玉者之身份名姓,汇录于此。”
    话音落,心腹自怀中恭敬捧出一本薄册,双手奉上。
    萧衡拿起册子,指尖翻动纸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目光快速扫过几行,沉声道:“此事办得妥当,青龙大街上的铺面,你自选两间合意的,今夜契书便会送到你手上。”
    心腹喜不自胜,叩首谢恩,躬身告退。
    萧衡望向窗外。
    书房建造时特地选了高处,此刻晴空万里,云卷云舒,一眼望去,既可看到北镇抚司瞭望塔,又可将整个庭院的景色收入眼底。
    萧衡的心情却沉重。
    那个诡异的梦境如同压在他心上的一块巨石,令他寝食难安,睁眼闭眼,都是老七被斩首的画面。
    一定要调查清楚。
    不管梦境日后是否应验,他都要顺着线索查下去,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墨玉的主人揪出来,看那人和老七究竟有无关联。
    萧衡额上青筋跳跃,思绪中不觉间紧紧绷住。
    他的视线自窗外收回,想要继续看名册,眼角余光却被中途的一抹素色吸引,情不自禁地看了过去。
    井水清冽,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草木清气。
    静女已洗净了帐幔,正将萧衡的几件旧衣浸入另一只木盆中揉洗。
    水花随着她的动作溢出盆沿,濡湿了她一截裙裾,她浑然未觉,只将湿了的裙角随手拧干,又抬臂擦了擦汗湿的鬓角,便继续专注地劳碌。
    她的发丝极长,若披散开来,几乎可以垂至膝下,此刻为了方便劳作,大半松松挽在脑后,只余几缕乌黑柔亮的发尾,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在纤细的腰间轻轻晃动。
    萧衡的目光在那截细腰上停留了一瞬。
    细,柔韧,似乎单掌便可轻易圈住。
    仿佛被无形的细针极快地刺了一下,萧衡眉心倏然一跳,猛地转回了脸,指节下意识地收紧,将那墨玉麒麟攥得死紧。
    掌心烫得出奇。
    ……
    傍晚,金辉映粉墙,乱鸟入花丛。
    崔楹和萧岐玉自菩提堂吃完晚饭出来,一前一后走在回栖云馆的路上。
    表面夫妻就是这样的,即便私下吵得天翻地覆,也得在同一张桌上陪长辈吃饭。
    萧岐玉行在前头,步子迈得慢悠悠,脚尖随意一踢,便将一颗石子送入路旁池塘,“噗通”一声,激起圈圈涟漪,他侧过半张脸,眉梢微挑:“你一路嘀嘀咕咕,究竟在盘算什么?”
    崔楹自出来开始,嘴里便絮絮叨叨,似乎还和钱有关。
    “哎呀你别打断我!”崔楹瞪他一眼,凶巴巴的。
    她今日穿的粉蓝色绢纱裙,一根鹅黄束带打在胸口,系了个漂亮的蝴蝶扣,外罩玉色大袖衫,衫上绣着精致的玉簪花,仙气又轻盈。
    萧岐玉得了一记眼刀,本该恼火,可看了一眼崔楹,不知哪根筋搭错,满脑子都是:她怪好看的。
    池边杨柳轻轻摇曳,晚风吹皱池水,蜻蜓飞过,点开圈圈涟漪。
    少年回过脸,轻哼一声:“谁愿意理你。”
    语气却并无多少恼意。
    崔楹掰着手指头重新计算,眉头蹙得紧紧的,嘴巴里念念有词:“两个人,半个月是四百两,一个月就是八百两,一年就是……九千六百两!”
    崔楹瞳仁骤紧,当即便要昏倒过去。
    她原本以为“点空灯”硬花能花多少钱,可这样一算,简直是要让她倾家荡产了!
    眼见赵家母女在教坊司点的“空灯”该续上了,崔楹本来没当回事,这下一算,只觉得手脚发软,四肢冰凉,心跳快得犹如擂鼓。
    不行,这么砸钱下去不是办法,她又不是属貔貅的,每日坐着不动便能生钱。
    是该想出一个长久之计了。
    崔楹的脑瓜飞快转动,正在思索对策,额头便猛然磕在一堵硬物上,疼得她叫出声音。
    等抬眼,崔楹看到的便是萧岐玉宽阔的后背,颀长的个头挡在她面前,光影都遮住大半。
    “你走路就走路,停下来不能提前说一声?”
    崔楹揉着额头,不解气,握拳在萧岐玉肩上抡了一下。
    揍完他,崔楹才看到迎面走来的萧衡。
    萧岐玉停下,是因为要给他三哥让路。
    崔楹有一点点过意不去,但并没有当回事。
    自从回忆起来和萧岐玉的……那一夜,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和萧岐玉之间的距离仿佛无形拉近,已经到了不需要在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去和对方解释证明的阶段了。
    崔楹又揉了下额头,和萧衡打过招呼,便先行一步,留他哥俩说话。
    落日熔金,池水粼粼。
    萧衡漫步池边,看向身旁的弟弟:“事情我都听说了,难为你与三娘,钱秋婵那边,我会尽早给你们一个交代。”
    萧岐玉神情沉静,并未有多少波澜:“三哥,都过去了,我不想在那件事上紧咬不放。”
    他顿了下,继续道:“而且,我也不想让崔楹掺合到你与三嫂的恩怨当中,无论你因此有何决定,都是你二人房内之事,与崔楹无关。”
    萧衡明白弟弟的意思,便不再提及,只问祖母那边如何。
    萧岐玉道:“祖母生了场大气,太医说肝火过旺,已经服药调理了,倒没有其他病症,咳嗽也比往常好了些。”
    萧衡点头,放下心来,趁天不算黑,仍旧打算到菩提堂x,亲自给祖母谢罪。
    兄弟二人分别之际,萧衡忽然道:“你既然不愿意从文,恰好北镇抚司近来有个空缺,不如你就来我手底下做事,十月的乡试就不要去了。”
    萧岐玉没吭声,明摆着不愿意。
    萧衡笑道:“怎么,看不上?”
    萧岐玉摇头,语气坚定如磐石:“三哥,我意已决,十月的乡试,我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