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49节

    说完还十分善解人意地对萧岐玉道:“你先回去吧,我就不走了。”
    萧岐玉的眉头早在她举手时便拧成了一个结,当即改口:“回什么回,我也要玩。”
    崔楹诧异地看他:“可你刚刚还说不想。”
    萧岐玉的语气冷嗖嗖:“刚才不想,现在想了。”
    “莫名其妙。”崔楹白他一眼,用披帛将衣袖绑高,镯子摘下来扔给丫鬟,风风火火地上场。
    萧霖本在将蹴鞠传向萧晔,忽然之间,崔楹便冲到了萧晔的面前,两条胳膊在日光下白到刺目,细嫩如凝脂,足下灵巧地运球发球,蹴鞠到了她脚下,听话地如若她的宠物一般。
    “四哥!”崔楹一声高呼,“接着!”
    萧霖只觉得一阵花香拂面,蹴鞠到了跟前都忘了管,头脑迟钝不听使唤。
    萧岐玉也在此时上场,加入了萧昇阵营,成了他俩的对立面,趁萧霖小有愣神,转瞬间便已将蹴鞠截走,传给了萧昇。
    崔楹顿时急了:“四哥你怎么回事!我都给你传过去了,你怎么都不接的啊!”
    萧霖面对着崔楹明媚生辉的脸庞,,后脑却感受到萧岐玉刺来的目光,他脑海中不由出现他这堂弟曾对他说的那句——“总盯着别人的夫人看,很讨厌”。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升起,萧霖慌忙道:“我眼睛不适,一时走神,怪我,怪我。”
    他说着话,眼却刻意避开崔楹的眼睛,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正经:“还有,我不是你四哥,而是你五哥,过往逗你是我不对,弟妹见谅。”
    崔楹本还在气头上,听他这样一说,气瞬间便消去了大半,还关切地道:“那你快下去歇着吧,眼睛不适是大事,需静心养着。”
    萧霖感受到背后那道冰冷的视线并未消失,反而因崔楹的关切似乎更冷了几分,汗流浃背地一点头:“弟妹所言有理,我是该歇歇了。”
    之后便对坐树下逗蟋蟀的萧晔一招手:“老六,你来替我。”
    萧晔顿时愁眉苦脸:“我都快累死了,你爱找谁替找谁替,我动不了。”
    萧霖正为难,便听萧姝高声喝道:“我来!”
    萧姝也学崔楹,将双袖绑紧,镯子摘掉,上场与崔楹同一战线,摩拳擦掌道:“三娘,我与你一队,我来守!”
    四个人玩得热火朝天,萧婉在一旁观战,为崔楹和萧姝助威,嗓子险些喊哑。
    秦芄则安静站在树影下,目光从始至终都在追随着场上那抹松石绿的身影。
    她的眼底波光,随着萧岐玉每一次的举手投足而轻轻流转。
    他皱起眉头时,她的心也跟着莫名揪紧,他额角滑落一滴汗珠,她藏在袖中的手指便不自觉地蜷缩一下。
    然而,萧岐玉眼神盯紧崔楹,并未留意到这多出的目光。
    场上,崔楹在前冲锋陷阵,萧姝在后负责防守。
    但萧姝显然没怎么踢过蹴鞠,比起守球,她更像是跟在球后面跑,常常被敌方一个假动作就轻易晃开,防守位置形同虚设,不到半炷香,敌方便连进三球。
    “哎呀!我不玩了!”萧姝有些崩溃,“反正到最后也是输。”
    崔楹玩出了一身热汗,脸颊粉腻泛着汗珠,闻声鼓励起她:“这才哪到哪,放心吧,咱们肯定能赢!”
    这时,蹴鞠在萧昇脚下稳稳控住。
    崔楹冲上前拦截,动作迅捷刁钻,但萧昇一个轻巧的假动作便晃开崔楹,抬脚将蹴鞠精准地传向萧岐玉。
    萧岐玉轻松接球,目光落在正朝自己冲来的崔楹脸上。
    崔楹额角的汗珠滚落,杏眸水润潮湿,眼神紧紧锁死他脚下的蹴鞠,不自觉咬紧下唇,本在嫣红的唇瓣被她咬得娇艳欲滴,似要破皮出血。
    萧岐玉的心梢难以觉察地一热,面上却将眉梢挑起,挑衅地看着崔楹,作势要将球传给不远处的萧昇,下颏绷紧,肩膀和眼神都配合着转向了萧昇。
    就在崔楹重心偏移,准备冲向萧昇的刹那,萧岐玉的靴尖极其隐蔽地,看似“不经意”地轻轻一磕,蹴鞠便不偏不倚地滚向了崔楹最容易够到的脚边。
    他面露懊恼,仿佛在为自己的失误感到可惜。
    崔楹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本能地伸脚一勾——
    “三娘快冲!”萧姝激动地跳起来喊。
    崔楹稳稳将蹴鞠控在脚下,冲向敌方阵营,目光牢牢锁在两根竹竿搭起的简易“球门”。
    萧昇反应极快,立刻上前封堵崔楹。
    就在这时,萧岐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恰好移动到了萧昇身边,并未做出阻挡动作,只是那么一站,挺拔的身形恰好阻碍了萧昇的扑抢动作,萧昇的速度不可避免地一滞。
    与此同时,崔楹一个漂亮的变向,从萧昇身侧惊险擦过。
    她冲到球门前,深吸一口气,足尖绷紧如满月,用尽全身力气,对准那小小的球门,一脚射去——
    “砰!”
    蹴鞠带着风声,精准地穿过两根竹竿之间。
    场面安静一瞬,随即响起欢呼:“三娘厉害!太厉害了!”
    崔楹兴奋地扑到萧姝身上,与萧姝抱在一起。
    萧婉也激动地拍手跳了起来,怀里的狸奴被这动作惊得“喵呜”一声,炸毛跑开了。
    喧闹声中,萧昇侧目瞥了眼萧岐玉,道:“老七,你不对劲。”
    水都快放成护城河了。
    萧岐玉面不改色,抬手整理了一下护腕系带,淡淡地回了一句:“赛场如战场,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失手也是常事。”
    萧昇:“……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这时,众人同时听到一声朗笑,打眼望去,正看到一名衣着华丽的青年朝这边走来,身边跟着引路丫鬟,身后小厮合力抬着几大篓的紫皮甘蔗,果香四溢。
    崔楹总觉得眼熟,回忆了下才想起来此人是钱鹏,便下意识对萧姝道:“你嫂子他哥怎么来了?”
    萧姝历来厌恶钱鹏,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拉着崔楹到假山后面的水池边洗脸去了。
    倒是萧晔看清人脸,出于礼节,顺口打了个招呼:“钱御史?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钱鹏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热络的笑容,拱手道:“近来得了些蜀地刚运来的上好紫皮甘蔗,想着老太太入秋后常咳嗽,这甘蔗最是生津润燥的好东西,便专门捡了最好的装了几篓,趁今日得空,赶紧送上门来孝敬她老人家,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萧晔忙着去逗自己失而复得的宇宙大将军,随口撂了句“难为你有心”,眼里便再没他了。
    萧岐玉顾着去看崔楹去了何处,更连记眼神都没给他。
    萧昇和萧霖也不过出于世家公子的涵养,淡淡点头示意了一下,转脸便聊起了方才的蹴鞠战况。
    阳光依旧明媚,天色澄澈如洗。
    钱鹏站在甘蔗旁,眼底逐渐聚起乌云,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对他视若无睹,态度敷衍的贵族公子哥们,暗地里冷哼一声,悻悻离去。
    钱鹏走后,萧婉发现狸奴找不到了,便连忙散开丫鬟们,自己也提着裙摆,焦急地在花丛树影间呼唤,寻找那毛茸茸的小身影。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秦芄在此。
    她看着众人散开,心思微动,命随身的丫鬟特地去沏了一壶上好的清茶,茶水清冽,注入白瓷盏中,氤氲着袅袅热气。
    倒好茶后,她亲自端起托盘,莲步轻移,将茶盏一一奉给还在场的兄弟几人,柔声细语:“几位哥哥辛苦了,喝杯茶解解渴吧。”
    最后,她端着托盘上仅剩的那杯茶,款步走到树荫下,到了萧岐玉的身边。
    隔着假山,崔楹嬉闹的笑声如银铃清脆,伴随着水花溅起的哗啦声。
    萧岐玉光听声音,便知她肯定玩起了水仗。
    崔楹总是x这样,走到哪便能玩到哪,身边也永远不缺陪她玩的人。
    萧岐玉长睫覆盖,眼神晦暗,神情又恢复了素日的冷清,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屏障。
    忽然,一道温柔娇美的声音在他耳边出现。
    秦芄动作自然地将茶盏递到他眼前,白瓷盏衬着她纤细莹白的手指,语气里是温吞柔顺的,恰到好处的关切:“几位哥哥都有了,这杯是七哥哥的。”
    “我不渴。”萧岐玉眼皮未掀,目光依旧落在假山的方向。
    秦芄捧着茶盏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维持着温婉的笑意,声音更柔了几分:“这茶是我特地沏的,里面放了清火的菊花和润喉的甘草,最是解乏。”
    萧岐玉仿佛没听见,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
    秦芄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她顺着萧岐玉目光的方向望去,仿佛才注意到假山后的动静,轻声感叹道:“嫂嫂笑得真开心啊,像只无忧无虑的百灵鸟,听着便让人心情愉悦。”
    萧岐玉终于启唇,口吻让人听不出喜怒:“没心没肺罢了。”
    秦芄的心猛地一跳,这是萧岐玉对她说的第二句话。
    是因为她话里带了“嫂嫂”么?
    她眸光一亮,立刻顺着话茬,以一种自怜又带着羡慕的口吻,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嫂嫂这般爽朗大方,性情直率,真是难得,不像我……”
    秦芄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楚楚可怜的姿态,吸了下鼻子:“总是顾虑太多,太过在意他人的眼光和感受,反而束手束脚,活得不够痛快。”
    半天过去,萧岐玉不再开口,仿佛身边是团空气。
    秦芄不甘心就这么冷场,于是抬起盈盈水眸,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纯然和向往,轻声问道:“七哥哥,嫂嫂她私下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少女悦耳的笑声中,萧岐玉终于抬起眼帘,第一次正眼看向秦芄。
    他薄唇轻启,清晰而冷淡地吐出一句话:
    “私下里,她能打你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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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请假失败,赖赖唧唧把字码出来了(筋疲力尽)
    第48章 香料
    午后。
    钱秋婵在房中闷得厉害,听说几个弟妹都在园中踢蹴鞠,便也走到园里漫步,想去瞧个热闹。
    途经一条太湖石雕成的园径,嶙峋的怪石投下斑驳的光影,行至一处幽僻的石洞附近时,忽然有个人从石洞里跳了出来,正堵在她的面前。
    钱秋婵被吓得花容失色,只当是遇到什么鬼魅,定睛一看,心瞬间定去不少。
    只见钱鹏满脸笑意,浑浊的眼睛直往她身上绕,装模作样地拱袖作揖:“请三奶奶的安。”
    钱秋婵出来时,正好错过菩提堂的丫鬟去她院里通传,眼下看到钱鹏,心里又是惊喜又是惊诧,不禁询问:“哥哥?你怎么在这?”
    钱鹏笑而不语,目光悠悠往她身旁的丫鬟身上一瞥。
    钱秋婵顿时会意,转脸对丫鬟们道:“我和舅老爷有些家事要说,你们且退远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