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46节

    静女的意识逐渐清晰,当感受到自己的第一缕思绪开始,她便猛然睁大了眼睛,目光茫然地望向周围。
    雨声淅沥,潮湿的气息充斥在这间不大的房屋。
    榉木架子床悬月白素纱帐,床侧立竹骨绢面灯,黑檀博古架隔绝内外空间,穿过架孔,可见外间的平头书案,案上摆着青瓷笔山,案后的墙面上斜挂一张焦尾古琴,琴弦闪烁寒光。
    静女看着这陌生的一切,心中腾起未知的恐惧,起身便要下榻。
    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
    青山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浓郁的苦涩药气瞬间弥散开来,见她已醒,青山脸上露出真切的欣喜:“可将姑娘给盼醒了,你昨日后半夜昏倒在了我们门外,大夫说你力气枯竭,又感染上了风寒,差点便要出人命了。”
    见静女目光朝下,望向身上干净的衣物,青山连忙补充:“姑娘不要误会,这衣裳是我临时买的,给你换衣裳的人是我请的浣衣大娘。”
    静女眸光微动,似是有些动容,支撑着虚弱的身体下榻,曲膝便要给青山跪下。
    青山忙将药碗放下,将人扶起道:“姑娘这是何必?举手之劳罢了。”
    “何况你要谢也该谢我家主子,是他昨夜归来时发现了你,特地吩咐我们扶你进来,还为你请大夫诊治。”
    静女眼底颤动,神情里浮现不可思议之色,许久未进食水米的嗓子很是干哑,虚弱地道:“是……萧指挥使?”
    青山点头:“不错,我们主子还特意交代了,让你安心在此养好身子,什么时候痊愈了,什么时候再走。”
    静女眼底浮现希冀,正要试探地询问,青山便继续道:“至于营救赵家母女之事,姑娘想都不要想了,一码归一码,救你是我家主子仁善,觉得你重情重义,值得高看。但不代表便可以答应你的请求,知法犯法之事,我家主子是断然做不出来的。”
    那簇在眸底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便熄灭了。
    静女不再多言,垂首安静站着。
    青山叹气道:“药我放在这了,姑娘记得服用,若有吩咐,随时喊人。这院儿里除了我家主子常待的书房,其余地方皆可随意走动,姑娘若是躺累了,下楼走走便是。”
    静女轻轻应声,将青山送出门外。
    等到房门合上,她才如若脱弦木偶,身躯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怎么办。
    怎么办。
    好像彻底没有希望了。
    昔日赵府犹如黑水牢笼,舞姬之间勾心斗角,下毒陷害都是常事,有许多次,她都险些丢了性命,好在蒙受夫人小姐救命之恩,才保全性命,苟活至今。
    抄家前夕,混乱之中,赵夫人竟还记挂着她们这些舞姬,拿出所有人的释奴文书,又分了银两,催促她们各自奔逃,免受牵连。
    静女得了自由身,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头也不回地逃离。
    她留在了赵家母女身边,从舞姬变成了最普通的粗使丫鬟,为她们洗衣做饭,洒扫院落,那时赵东升已被贬谪成不入流的录事,每月那点微薄的俸禄,连买米都勉强,静女便偷偷接些浆洗缝补的粗活,换取微薄的银两,暗里贴补家用。
    日子虽清贫,却也难得安稳,能守在夫人和小姐身边,看着她们平平安安,静女心中便已满是感激和知足。
    直到赵东升教唆齐王谋反东窗事发,连夜携妻女逃亡老家,静女独自留在京城,等再见到夫人小姐,便是看到她们蜷缩在北镇抚司押解犯人的木槛车里。
    再后来,听到她们的消息,便是母女二人被贬入教坊司。
    教坊司啊……
    静女每想到夫人小姐可能遭遇的一切,便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去求其他人,可她心里更清楚,在她过往接触过的,或者能接触到的人里,除了执掌北镇抚司的指挥使萧衡,根本无人有那个本事,能在教坊司那种深渊里,捞出两个无利可图的罪臣家眷。
    雨声依旧,敲打着屋檐,静女心乱如麻。
    她抬眸看向案上的那碗汤药,按下心头所有的悲怆绝望,双臂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缓慢站起来,走向桌案,捧起那碗温热的药汤,小口的,一滴不剩喝完。
    活下去吧。静女在心中道:只有活下去,才能看到转机。
    ……
    晚间,缠绵了整日的细雨终于停歇,空气里弥漫着被雨水冲刷过的草木气息,清新爽朗。
    离睡觉的时辰还早,崔楹精力没处使,便命丫鬟去请萧姝和萧婉,打算在后花园的鸳鸯亭里玩行酒令。
    崔楹到了亭中,点燃驱蚊虫的熏香,摆上酒菜瓜果,备上彩漆绘花的行酒签筒,只等人来。
    没过一会儿,萧婉便经丫鬟簇拥而来,怀里还抱着只毛茸茸的小狸奴,通体橘黄,圆头圆脑,眼睛像两颗剔透的琉璃珠子。
    崔楹“呀”了一声,弯起笑眼道:“这小家伙是从哪儿来的?”
    萧婉落座,见崔楹喜欢,便笑着将怀中那软乎乎的一团塞到她怀里:“我娘院里的大猫前阵子生了窝小的,我瞧着这只最是活泼可爱,便央了来养几日解闷。”
    崔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这小生命,欢喜得不行,顺手拈来一片肉脯,逗弄着小家伙:“我竟不知三伯娘在养猫。”
    萧婉道:“我姐姐早已出阁,我又日日要去学堂,我娘嫌身边太空落,侍弄些花草狸奴,也算有点活物陪伴,不至于心里头闲得发慌。”
    二人说话之间,秦姝来到,小跑入亭,朗声笑道:“我来晚了,甘愿自罚三杯。”
    说完便举壶斟酒,连饮三杯,姿态甚是豪爽酣畅。
    崔楹笑着打趣她:“我们可没说你来晚了,自己贪杯等不及,少拿我们做挡箭牌。”
    她眼波流转,留意到萧姝身后还跟了位身姿纤柔的少女,少女明眸雪腮,身着浅青色柔绢裙衫,头梳垂环分肖髻,低着头,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好似一株幽吐香气的空谷兰花。
    崔楹知道这位应该便是秦氏的侄女秦芄,却不好直接将人招呼入席,遂提醒萧姝:“你身边这位妹妹见着眼生,好似过往未曾见过。”
    萧姝这才想了起来,转身将秦芄拉到身前道:“忘了说了,这是我表妹秦芄,你们叫她善仙便是。”
    说完又对秦芄引荐,面朝崔楹道:“这位是我七嫂。”
    秦芄上前两步对崔楹福身,眼睫低垂,眸光温顺,行止如静花照水,声音似烟云出岫,柔而轻盈:“善仙见过七嫂。”
    崔楹起身将她扶起,笑道:“昨日才听三嫂说你要来,可巧今日便见着了,可惜没将给你备的见面礼带在身上,等会儿喝完了酒,你随我到栖云馆,我取给你。”
    萧姝吃味地睁大了眼睛:“什么,还有见面礼?你当初嫁进门,怎么都没想过给我备一份见面礼?”
    崔楹白她一眼,语气完全是面对熟人的活泼自然:“那碗裤带面是喂狗肚子里去了?”
    萧姝不依不饶:“那才不算!我不管,你赶明儿必须补给我。”
    崔楹连声应“好”,萧姝这才作罢,拉着秦芄落了座,让她与萧婉相认。
    萧婉不知秦芄是哪年生人,不好称呼,言语间略显得僵滞。
    秦芄敏感地觉察到了萧婉的纠结,主动柔声道:“我是巳年十月生人。”
    萧婉笑道:“我是十一月的,看来,我得叫你一声姐姐了。”
    二人年岁一致,又都是安静性子,没过多久便熟稔起来,以小名相称。
    萧姝见人都到齐了,兴致高昂地拍了拍手:“好了好了,眼下人齐了,咱们也该选个酒司令出来了!”
    “酒司令”,便是行酒令时负责摇签筒,抽签,念签上诗句及判词的人。
    崔楹见无人主动,便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莹润细腻的胳膊,起身将签筒拉到自己面前:“我来。”
    她晃了两下签筒,抽出第一根签子,看着上面的字,朗声念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远来者饮。”
    秦芄含羞起身,饮下一盏酒。
    崔楹拍手叫好。
    接着,崔楹抽出第二根签,念道:“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迟来者饮。”
    萧姝被气笑:“这把是冲我来的!”
    崔x楹起哄,帮她将酒满上。
    萧姝嘴上抱怨,动作却不含糊,举盏一饮而尽,还将酒盏朝下,绕桌给她们看了一圈。
    轮到第三根签子,崔楹念道:“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年少者饮。”
    萧婉笑道:“这下到我了。”
    因她不胜酒力,崔楹便将她盏中一半换成茶饮,兑酒饮用。
    第四根签,崔楹念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成双成对者饮。”
    她喟叹一声,假装不懂:“咱们桌上哪有成双成对的,看来这支要作废不算了。”
    萧姝立刻嚷道:“夫妻就是成双成对,这桌上只有你一个成了婚的,你不喝谁喝?”说着便斟酒灌她。
    崔楹见逃不过去,只好认命,仰面将酒饮尽,低头便见面前又摆了满满当当的一杯,立马惊呼:“我不是喝完了吗?这怎么又来了。”
    萧姝举着签子坏笑:“这上面写的成双成对,自然是要二人同饮,眼下我七哥不在,他那杯,当然要落到你的头上了。”
    萧婉玩开了性子,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七哥那杯也算,夫妻是一体。”
    “好好好,我认栽了行吧。”崔楹只好举杯,爽快地饮下了第二杯。
    两盏酒下肚,崔楹的脸颊添了几分酡红,像薄涂了一层胭脂,衬得眼眸水润,笑靥如花。
    萧姝和萧婉的眼睛都盯在崔楹身上,无人察觉到,每当她们提到“七哥”之时,秦芄的双颊便浮现羞涩的霞红,眸光也微微发怔。
    时间飞逝,亭外细雨下了又停,馥郁的花草香气与闷热的初秋夜晚相融合,浸润到少女们的欢声笑语当中。
    不知道喝了多少杯酒,崔楹双颊火热,原本雪白的脖颈也被红霞涨满。
    她眼神迷蒙,晃晃悠悠地再次伸手探向签筒,缓慢抽出一根签子,眯着眼,努力辨认上面的字迹,大着舌头念道:“六宫粉黛无颜色,回眸一笑百媚生——貌美者饮。好好好,这杯我且自罚了啊,你们都别跟我抢!”
    萧姝萧婉哄堂闹了起来,笑着去夺她手里的酒,三人的身影叠在一起,你拉我扯,热闹非常。
    一阵风过,亭外树影婆娑。
    少年挺拔的身姿如临风之玉树,沉默站在树下浓重的阴影中,身上的衣料被残雨浸湿,早已痊愈的伤口在此刻隐隐发着刺痛。
    他直直盯着亭子中的某道身影。
    崔楹醉眼朦胧,勾肩搭背地倒在他人怀中,手里吃了半盏的酒被夺走,任由别人将剩下半盏吃到口中,领口都在打闹中微敞,雪白酥软的轮廓肆意贴在他人手臂,真正的亲密无间。
    萧岐玉看着,内心涌起压制不住的烦躁。
    想立刻把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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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真的很能吃醋一男的,吃任何人的醋,以后开窍了更是醋生醋死
    行酒令都是引用的常用古诗词
    第45章 醉酒
    乌云散去,月光漫天,亭外残雨滴答,亭内酒气四溢,果香和熏香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