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42节

    天亮时分,萧衡出了庭院,前往侯府。
    他身上的衣服换过,青缎素履,玉冠束发,没了飞鱼服带来的一身压迫,他其实算是个面相温和的青年,只是眼底深处沉淀的冷冽,挥之不去。
    上马后,萧衡交代了青山几句话,见青山的目光总往紫薇树下扫,他也望了过去。
    雨后气息清凉湿润,带着点初秋时节的微薄寒意。树下那抹素白的身影依然跪着,单薄的衣衫被雨水彻底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线条,墨发贴合在纤细雪白的颈项上,肌肤在清晨的寒意中瑟瑟发着抖。
    “让她跪。”萧衡的声音比晨风更冷,小腿轻夹马腹,手握缰绳,“我倒要看看,她究竟能跪多久。”
    话音落下,骏马扬蹄,踏破小巷的寂静,绝尘而去。
    抵达侯府时,已近卯时二刻,雨过天晴,朝阳初升,霞光渲染天际,万物明朗。
    萧衡先去菩提堂给祖母请安,又送祖母及众女眷上了前往寺庙参加盂兰盆法会的马车,才转回前院书房,换上素服,前往祠堂主持祭典。
    祠堂。
    黑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挂着巨大的素白灯笼,上书一个庄严肃穆的“奠”字,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少年身姿挺拔,站在门下,正在命令下人将祭品摆到指定的位置上去,他的发丝被白色缎带高束成马尾,身上的素服一尘不染,极为单调的颜色,却被他穿出青松明月的清朗神采,扑面的青春朝气。
    可惜长了双漆黑如幽井的狭长凤眸,目光对视的刹那,再多朝气也化为与年龄不符的端肃。
    看到萧衡,萧岐玉极为自然地唤了声“三哥”。
    萧衡点头示意,过去询问他所剩事宜。
    “都差不多了。”萧岐玉道,“二伯娘走前都已经安排x妥当,只需要我们在这督看着,防止供品摆错位置即可。”
    萧衡听后点头,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用过早膳没有。”
    “还不饿。”萧岐玉答得简洁。
    萧衡口吻沉下来:“等饿了就晚了,早膳过时不用,最为伤身。”
    说罢便吩咐小厮端来温热的清粥小菜,命萧岐玉在一旁临时支起的桌案前坐下用膳。
    萧岐玉也不推辞,依言坐下,安静而专注地进食。
    祠堂中央,一座巨大的紫檀木供案宛如神龛,案上铺设着簇新的白色锦缎,其上供奉着三牲五果,整只烤得金黄油亮的乳猪置于正中,头戴红花,口衔青橘,左侧是宰杀洁净,毛色鲜亮的全羊,右侧则是肥硕的公鸡,昂首向天。
    三牲之后,是堆叠如小山,色泽鲜艳的时令鲜果,官窑瓷盘盛放着各色糕点,另有干果蜜饯,时蔬小菜,林林总总,铺满案面。
    供品太多,下人们进出频繁,却任谁都看不出来,这兄弟二人昨日才经历过不欢而散。
    萧岐玉吃完饭,继续在祠堂忙碌,摆完供品还要摆纸扎,纸扎摆完还有抄写成山的经文。
    当一切都准备完毕,时辰已至辰时,诵经的女眷们正好归来,按照辈分亲疏,在祠堂中分列肃立。
    崔楹身为小辈媳妇,站在女眷后列,离萧岐玉不远,同样一身素服,发间仅一支白玉簪装饰,秾艳的小脸上粉黛未施,眼下微微发青,时不时打个哈欠。
    萧岐玉不动声色地踱步到她身侧,低声道:“忍一忍,就快结束了。”
    崔楹红着眼睛嘴硬:“还好吧,我也没有多困啊。”
    说着又打了个绵长的哈欠。
    萧岐玉看着她眼白里泛起的少许血丝,不禁皱了眉头,心中某处揪紧在一起:“你揉把脸,醒醒神。”
    崔楹困得两耳直嗡嗡:“什么肉?”
    萧岐玉干脆也不跟她鸡同鸭讲,直接伸出两手,在她脸上胡乱搓了一通。
    “现在是不是精神多了?”他问。
    崔楹拍开他的手,顶着满脸红印子,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瞪得浑圆:“萧岐玉!你手是铁打的吗,我脸皮都要被你搓掉了!”
    萧岐玉“嘁”了声,转脸懒得看她:“狗咬吕洞宾。”
    崔楹:“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话音刚落,站在她旁边的萧姝、萧婉,以及前排的萧昇、萧霖、萧晔等一众兄弟姐妹,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看她。
    崔楹默默闭嘴,猫在了萧岐玉的身后。
    “时辰已到——”
    礼官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中骤然响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回音。
    老王氏在子孙的搀扶下,无比郑重地撩起衣摆,双膝跪倒在供案前的宝相花纹厚蒲团上。
    身后所有族人,无论老少,皆随着她的动作,齐刷刷地俯身跪拜,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
    “伏以——”礼官拖长了调子。
    众人俯首叩拜,额头轻轻触在冰冷的地面上。
    “起——”
    “伏以——”
    三跪九叩,礼数周全。
    礼毕散去,崔楹终于能够回栖云馆补觉。
    但白天还只是个开始,重头戏都在夜晚。
    祠堂外的宽阔中央,早已准备好一个巨大的,由青砖临时砌成的“金银库”。
    下人们抬着堆积如山的金银纸锭,各色纸扎,超度经文,小心翼翼地将其置于库中。
    子时,众族人整齐跪在金银库两尺开外,伴随礼官将祭文念完,一张黄表纸被点燃,掷入库中,早已淋透松油的纸扎瞬间被引燃。
    赤红的火焰猛地窜起数丈之高,吞噬着数量庞大的纸器与经文。
    火光冲天。
    祠堂内外映照得一片通明,热浪滚滚扑面,纸灰如同黑色的蝶群,在夜风中狂乱地飞舞,盘旋,最终飘向深邃无垠的夜空,空气中焦糊的味道骤然浓烈。
    所有族人保持着跪姿,默默注视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出或悲戚,或虔诚,或茫然的复杂神情。
    压抑的啜泣声从女眷中零星传来。
    王氏早已哭成泪人,看着那些飞舞的灰烬,口中喃喃念叨已逝老侯爷的名字。
    秦氏为王氏擦泪,眼底亦是晶莹一片,张氏和薛氏眼眶发红,帕子不离眼睛。
    钱秋婵跪在秦氏身后,也拿帕子按着眼角,肩膀微微耸动,似是极为动情,然而帕子遮挡下的目光,却悄无声息地绕向男列上的萧衡。
    萧衡一身素服,腰间仅用一根细麻绳约束,却勒出了劲窄有力的腰线轮廓,看得钱秋婵心头也如同被火焰燎过,一阵滚烫的悸动。
    他们有多久没见过了?
    三个月?还是五个月?半年?
    今日家祭,他即便看在老祖母的面子上,也不会在此时候宿在府外别院。
    机会只有一次,再错过,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钱秋婵默默攥紧了帕子,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决。
    她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
    一阵狂风席卷,漫天灰烬纷飞,哭声在此刻沸腾。
    崔楹被灰烬熏得睁不开眼,强撑着从荷包里掏出一颗干蜜饯,朝萧岐玉的后背砸了上去。
    萧岐玉转头看向她,她朝萧岐玉挤巴了一下眼。
    二人在短暂中达成共识,趁所有人悲怆不能自抑,默默退离了队伍。
    礼官发现他俩,出声阻止:“祭典尚未结束,任何人不得离开。”
    崔楹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萧岐玉。
    萧岐玉反应更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猛地蹿了出去,火焰的光芒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剧烈跳动。
    礼官的质疑,族人的惊愕,都被他们狠狠甩在身后。
    “拦住他们!”礼官的呵斥陡然出现。
    金银库中的火焰汹涌腾空,巨龙般张开大口。
    少男少女在月下狂奔,崔楹步子急,险些跌上一跤。
    萧岐玉眼疾手快,攥着她手腕的手臂猛地发力往回一拽,又在一瞬之中不知想到什么,另一只手已迅捷地穿过她的膝弯,干脆利索地将她整个扛在肩上,放开了速度。
    晚风在崔楹耳畔呼啸,她感觉自己这辈子也没有这么快过,身体轻盈的像在飞行——如果不是脸朝下的话。
    “你快把我放下来!我要吐了!”崔楹双拳捶打萧岐玉肩膀,捶完想起他后背伤口未愈,转而问,“你身上疼不疼?”
    萧岐玉将她放下来,没回答她,喘着粗气望向身后,见没人追来,方对崔楹道:“你那点力气,不够给我挠痒的。”
    崔楹照他小腿便踹了一脚:“皮厚了不起啊!”
    话音刚落,杂乱的脚步声便自身后传来,萧岐玉下意识拉住崔楹的腕子,继续跑。
    二人顶着月光一路逃回栖云馆,身上的素服沾满汗水和灰烬,脏得不成样子,脸也像开了染坊,花脸猫一样,毫无素日里的贵气与端庄,狼狈得像两个在街头逃命的小乞儿。
    是矣,当将栖云馆的门合上,上了门闩以后,二人喘着粗气,看到对方的脸的那一刻,先是各自一愣,旋即同时笑弯了腰。
    奔跑完便大笑,萧岐玉几乎力竭,衣物被汗水浸透,又脏又乱,是他过往绝无法容忍的狼狈模样。
    但他从未如此刻般酣畅淋漓过。
    “咱俩动作快些,仔细误了时辰。”崔楹气儿没喘匀,手忙脚乱地去摆供台,放供品。
    为求个安静,满院的丫鬟都被她放了假,当下只能他俩亲力亲为。
    萧岐玉将崔楹推开,一只手便将供台搬到院中,继而将食盒拎出,摆放崔楹提前备好的供品。
    如果说看到驴肉火烧、糖蒸酥酪时,萧岐玉仅是稍许一愣,那等看到裹满番椒粉的小酥肉,卤得酱香四溢的鸭脖子,甚至冒着奇异味道的炸豆干,他是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崔楹,”萧岐玉克制着隐隐跳动的太阳穴,无奈至极时,语气反而平静,“为什么你给我娘准备的供品,全是你平日里爱吃的那一套。”
    崔楹将提前备的金银元宝,以及那部两个人合力才抄出的金刚经放到香案上准备焚烧,闻言理直气壮道:“家祭上摆的那些大鱼大肉早该吃腻了,是时候来点零嘴儿了,我爱吃的都是顶顶好吃的,当然要每样来一件了。”
    萧岐玉沉默一二,终是指着那碟臭豆腐道:“可这,真的能行?”
    崔楹一副“山猪吃不来细糠”的眼神:“不信你就自己尝尝,反正你娘又不会怪你。”
    萧岐玉凝视着那碟炸得焦酥的臭豆腐,到底没能狠下心尝,闭了闭眼,随崔楹去了。
    忙完一切,二人趁着时辰未过,对供案行叩拜之礼x,然后便要焚烧经文元宝,诵念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