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40节

    ……
    荷香榭。
    经过大火焚烧,原本精雕细琢的屋宇,成了一座焦黑的空壳,院中原本流水潺潺的荷花池,里面水干鱼死,即便有下人定期打理,依旧杂草丛生,萧条寂冷。
    萧岐玉站在院落正中,嗅着烟熏火燎之气,看着屋中熟悉的桌椅化为一捧焦土,表情无悲无喜,眼底是黑洞的寂寥。
    伴随回忆里出现的脚步声,他回头,只见一名幼童奔跑入门,同时间,清水溢满荷花池,翠绿的莲叶衬托红粉的花朵,锦鲤跃上,色彩缤纷。
    幼童经过院落,如倦鸟归林,投入屋檐之下,霎时间,焦土起死回生,断壁重接,残垣完整,一袭金线绣花鸟的碧纱薄帘隔绝内外,屋内景象如烟波朦胧,仅闻人声。
    “娘,我今日学会骑马了,三哥教我的。”
    “娘,你说过,只要我学会骑马,你的身子就能好起来的。”
    “娘,是不是只要爹回来,你就能好了?”
    “娘你等着,我一定让爹回来。”
    小小的身影带着无比的决心,从花鸟帘后快步冲出,头也不回地奔向院外,奔向那个他以为能带来希望的“父亲”。
    萧岐玉的头猛然刺痛一下。
    即便深知此为幻象,他还是大步上前,想要拉住那个外出寻找父亲的孩子。
    回来。
    不要去。
    永远都不要去见那个人。
    回来……
    回来!
    幼童的身影如烟似雾,转瞬消失在门外。
    萧岐玉追逐出门,却迎面撞上萧衡的目光。
    “出来了?”萧衡出声。
    萧岐玉恍然梦醒,转头再看这院落,依旧是满目疮痍,焦黑的断木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灼热的烟气似乎堵住了喉咙,胸口沉重得如同压着巨石,难以喘息。
    他回过头,克制住此刻的眩晕与麻木,吞了下喉咙道:“三哥?你怎么在这。”
    萧衡观察着他的神情,眼底闪过一丝不忍,终究道:“找你有些事要说,前书房和栖云馆都不见你人,我便猜到你来了这里。”
    “什么事?”萧岐玉的声音有些干涩。
    “回朱雀门的事,到此为止。”萧衡的语气不容置疑,“今后不必再提。”
    萧岐玉的双瞳陡然震了一下,旋即恢复更深的平静,仿佛魂魄坠入冰窟。
    他垂下头,自嘲一笑:“陛下果然对我失望了。”
    “不是陛下,”萧衡道,“是我到校尉所,消了你的名字。”
    萧岐玉抬头,神情写满不可思议。
    萧衡皱眉,认真看着他道:“老七,你虽年轻阅历浅,心思缜密却不在我之下,如今这件事上,竟嗅不出一丝危机吗?”
    “突厥人混入京城一事,可大可小,过去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只看陛下如何做想。往小了说,无非是你监管不力,念在你过往恪尽职守,口头警戒一二便也罢了,我萧氏历代忠良,不至于这点过错便失了圣心。可若往大了说——”
    萧衡顿了一下,道:“此事若成把柄,落在用心险恶之人手里,完全可以将它大做文章,参你个玩忽职守罪,断了你今后的仕途。”
    “更有甚者……”
    萧衡语气变冷,吐息冒着寒气:“可以陷害你通敌叛国。”
    萧岐玉浑身一震,皱眉道:“通敌叛国?我?”
    无奈至极时,他忍着头脑的沉痛,竟是忍不住笑了:“三哥,你这玩笑开得有些太过了。”
    “且不说这么大的罪名,哪个不要命的敢往我头上诬陷,再说即便害我,也要证据才行,证据在何处?”
    萧衡目光锐利,字字如刃:“那个突厥人便是证据。”
    “我问你,为何四道城门,那突厥人独独走了朱雀门,又恰好自朱雀门混入京城?混入城后为何被你一击毙命?你是真的失手杀害,还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萧岐玉眼瞳沉下,被这不间断的发问逼得哑口无言,即便深知问题的荒谬,一时竟也无法理清道理,将脏水泼回。
    萧衡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冷笑一声:“是不是觉得我在强词夺理,在胡搅蛮缠?我告诉你,真到朝堂上,有的是比这强词夺理百倍,胡搅蛮缠千倍的弹劾等你,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朱雀门你是别想回去了。”
    话说完,萧衡转身便走。
    萧岐玉短暂怔神,拔腿便追:“三哥,我知道一切都是我不对,我不该杀人,可我想有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语气带了急切,慌张里甚至多了央求:“同样的错误,我以后不会再犯,而且我相信自己能当好这个城门校尉,我有信心,我不会再让任何人失望。”
    萧衡步伐未停,口吻刚正冰冷:“晚了,你的职位已被刘伯臣顶上,他乃景明元年武举进士出身,在朱雀门一路从小兵做到监门卫,若不是我将你安插过去历练,城门校尉的位置早该是他的。”
    萧岐玉喉头梗住。
    他再想为自己争取,也不能挡了别人的路,何况老刘素日待他极好,人情事故上没少对他点拨,老刘能升迁,他是打心里高兴的。
    萧岐玉的步伐缓慢凝滞,不再追逐萧衡,身后的阳光折入墙头,投下的阴影将他覆盖。
    可也仅仅是凝滞这一瞬,他便攥紧双拳,抬头对准萧衡的背影,扬声喊道:“三哥!我也去参加武举!”
    “我也可以从小兵做起!”
    “他们吃过的苦,我都可以吃!”
    烈日下,阴影中,少年字句清晰,坚定不移。
    萧衡步履不停,头也没回。
    ……
    夜晚时分,萧岐玉回了栖云馆,步伐虚浮,面色苍白。
    温润的灯影将房中陈设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翻得凌乱的话本子被随意扔在窗前,窗外的海棠花随风晃动,精美的菱花妆镜闪出清亮的光泽,一截柔软馨香的柳色披帛挂在镜上,秀丽的颜色,依稀可见穿戴在身的少女是何其灵动。
    书案后,崔楹埋首纸上,手持上等兔毫笔,正在逐字抄写金刚经。
    “菩萨应离一切相,发阿、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
    崔楹将秀丽的眉头蹙紧,贝齿咬着下唇,艰难地好似在读写天书。
    “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啊我的老天啊!”
    崔楹敲着头哀嚎:“这绕口令一样的经文,真的能超度亡魂吗,我怎么连抄都抄不明白啊。”
    余光扫到刚踏进门的萧岐玉,她顿时火冒三丈,凶巴巴地道:“你还知道回来?你知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吗?别站在那傻愣着,x去给我倒杯茶来,要凉不要热,顺带给我去小厨房要俩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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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妹宝:完事再给我捶捶腿,不要不识抬举!
    第39章 抄经
    萧岐玉的思绪早化为一缕轻烟,在体外游离了整个傍晚,感知不到躯壳的存在。
    他周遭所有事物都变得模糊而虚幻,成了黑白两色,朦胧辨不真切。
    直到听到崔楹的声音。
    少女的嗓音清脆响亮,如若一道天光,骤然撕开他周身的灰翳,刹那间,草木葱茏,花香浮动,枝头莺啼婉转,整个世界重新鲜活起来。
    仿佛是出于求生的欲望,萧岐玉脑中空白,身体已循着崔楹的声音行动起来,他径直走向黑檀木茶几,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稳稳拎起青玉壶柄,水柱清冽注入白瓷盏,之后单手托起那盏温凉的茶水,递到崔楹面前,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疑。
    崔楹都看呆了。
    甚至还揉了揉眼,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而萧岐玉放下茶盏,转身便要朝门外走去,似乎真的打算前往小厨房,给她弄两个菜。
    “等等!”崔楹惊呼出声。
    她扔下笔站起来,小跑到他身前,眼睛都顾不得眨一下,长睫随呼吸而紧张,伸出手,放到了萧岐玉的额头上。
    少女手上的馨香气淡而清甜,像春日花朵,也像夏日鲜果,纤薄皮肤下流动着最青春干净的气血,充斥着蓬勃的生命与阳光。
    萧岐玉没有躲。
    跳动的掌温自他额上流经全身,驱走了一切阴寒,冰雪消融。
    “你干什么?”萧岐玉声音哑涩,眼瞳漆黑深邃,静静注视着崔楹琥珀色的眼睛,冰封的心跳在此刻加快,陌生的燥热悄然蔓延。
    崔楹试探着他额头的温度,另只手落在自己的额上,认真对比着温度道:“怎么还真有点烫,你生病了?”
    怪不得给她端茶倒水,事出反常必有妖,小气玉献殷勤必要糟,原来是生病生糊涂了。
    萧岐玉心无旁骛,双眸一眨不眨,看着崔楹的眼睛,试图从她蹙紧的眉梢里,找出关心的痕迹。
    至于为什么想让她关心自己,他不知道。
    “生没生病我自己清楚。”他稍偏了头,避开了那只温暖柔软的小手。
    内心却在隐隐渴望,希望崔楹能够固执地将手重新贴上来。
    不知不觉中,二人身上的气息缠绕到一起,甜香与药气融合,让人喉咙发干。
    跳跃的灯影下,少年苍白的脸色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冷漠,眼底幽光浮动,狭长眼型昳丽有余,温和不足。
    崔楹当然听不到萧岐玉心里隐秘的声音,在她眼里,这家伙的脾气又犟又硬,永远也学不会低头。
    “你怎么比驴还倔?”崔楹骂骂咧咧道,“生病了就赶紧给我吃药,别旧伤没好又感染上风寒,你本来就是因我受的伤,万一人没了,我怎么对祖母交代?怎么对你家里那么多的长辈交代?”
    “额头给我伸过来!”崔楹一声怒喝,命令的气势。
    萧岐玉梗着脖颈,下颌线条绷紧,依旧纹丝不动。
    崔楹又骂了他两嘴,抬手便要重新贴到他额头上。
    这时,一阵夜风穿堂而过,门下的锦帘如流云般飘荡翻卷,案头的烛火猛地摇曳起来,灯影乱晃,书案上的经文被吹到半空,一张接一张,如鸟雀出笼。
    崔楹“哎呀,”一声,懊恼道,“忘记用镇纸压住它们了。”
    她踮高脚尖,挥着两条雪白的胳膊想要去够经文,却有一只长臂先她一步,轻松够到。
    萧岐玉原想递给她,眼角余光却在纸上的末尾处扫到了自己的名字,遂认真看去,只见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