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38节

    一番热络的寒暄后,钱秋婵拿出了给崔楹的见面礼——一个沉甸甸的红包,外加一对用锦盒盛着的金累丝花卉响镯。
    那镯子工艺繁复绝伦,以金丝累叠成繁密的花卉纹样,枝叶间按图案巧妙镶嵌了翠羽、各色宝石玛瑙,本该流光溢彩,然而奇异的是,镯子通体仿佛蒙着一层洗不净的薄灰,光泽黯淡,雾蒙蒙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感。
    若有懂行的人在场,打眼便知这绝非新造之物,而是有些年头的出土古物。
    钱秋婵笑吟吟道:“这是我哥哥前些日子外出巡视瓜洲,偶然所得的一对宝镯,据说是前朝的旧物,我瞧着样式别致精巧,世间少见,便自己收了起来,没舍得用。可巧今日与弟妹见面,便觉得它与弟妹有缘,正好当作见面礼,赠予弟妹,还望莫要嫌弃。”
    崔楹一听,便知这小嫂子是在借送礼,炫耀自家兄弟势大,走到哪都有底下人送宝贝孝敬。
    既明了她的心思,崔楹便故意往痒处挠,仔细打量过那对手镯,感慨称奇:“果真是好东西,做工竟比我最好的镯子还要精致些,嫂嫂有心了。”
    钱秋婵眉开眼笑,果然欣喜,亲自将两个镯子套在了崔楹的腕上。
    正说着话,丫鬟前来请示传膳。
    王氏命令布膳,留了萧姝萧婉两姐妹用膳,萧昇和萧霖各自回了住处。
    用过早膳,萧姝萧婉也请安告辞,钱秋婵颇为殷勤地亲自送两个妹妹出去。
    崔楹也想告退,却被王氏拉住了手。
    堂内只剩祖孙二人,王氏才敛了笑容,冷沉的目光落在崔楹腕间那对灰蒙蒙的镯子上:“哪个坟茔子里撅出来的腌臜东西,沾了死人气儿,不干不净的,戴在身上没得晦气。幺儿回去将它摘了,放得远远的,压在箱底别碰,若喜欢这样式,祖母库房里多的是成色极好的新镯子,随便你去挑,拣那最鲜亮的戴。”
    崔楹乖巧应下,未对此多言,福身便欲退下。
    出了菩提堂,绕过回廊,崔楹一眼便看到藏在芭蕉树叶底下,气鼓鼓地,正拿团扇狠命扇风的萧姝。
    崔楹心知她是在等自己,故意放轻脚步凑过去,歪着头笑道:“呀,好巧,五妹妹不如与我同路而行?”
    萧姝飞她一记眼刀,闷声道:“我都等你半天了。”
    她目光触及崔楹腕上还没来得及摘下的镯子,本就皱紧的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死人手上扒下来的玩意儿,也就这等习惯了鸡鸣狗盗,专走偏门的人家才当个宝,正经体面人家谁不嫌弃晦气?”
    崔楹看了眼左右,压声笑道:“你只管再大声点,待被有心人听去,有你麻烦的时候。”
    萧姝下巴微扬:“麻烦我也不怕,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楹没再接她这茬,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寻了条浓荫蔽日的僻静小径慢慢走着,柳树垂下的万千碧绿丝绦摇晃在二人肩头。
    “我倒好,说破天无非是个堂嫂,”崔楹道,“可她却是你的亲嫂,我虽不知你二人有何恩怨,可也不该表现出来,被你哥知道,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萧姝冷笑一声:“我哥哥才不会为难。”
    她观察着崔楹的脸色,感到狐疑:“我说三娘,你都嫁进门这么久了,不会还不知道我家这笔冤枉账吧?”
    崔楹怔了下子:“什么冤枉账?”
    萧姝一懵:“你真不知道?”
    崔楹更懵:“我该知道?”
    她这人历来只对市井巷陌的奇闻异事,坊间话本感兴趣,世家高门内部的秘辛流言,她是从不留心打听的,更何况,卫国公府规矩虽不算严苛压人,但长公主早年便立下一条家规——亲族之间,绝不互相龃龉,更不可背后道人长短。
    对于钱秋婵,崔楹唯一知道的,便是其父原只是个未入流的驿丞,在她嫁入定远侯府后,一跃成为了七品太仆寺主簿,她兄弟也从赋闲在家,摇身一变成了从七品的监察御史。
    至于钱秋婵是怎么从驿丞之女变为侯府少夫人x,崔楹便不知道了。
    二人在凉荫下走着,万千碧绿丝绦垂下,蝉鸣聒噪。
    萧姝忽然抬手,泄愤似的“啪”扯下根柔韧的柳条,在手中狠狠绞扭着,愤恨不已道:“我爹手下有名姓洛的副将,跟随我爹出生入死多年,算是知根知底,原本,我爹是打算让我哥哥迎娶洛副将的长女为妻,两家甚至都已经交换了庚帖。那位洛姑娘我也见过,是位清秀佳人,为人端庄大方,颇合我的眼缘。”
    “偏偏有一次,我哥哥亲自登门去给洛家的老爷子庆寿,席间多吃了两杯酒,便在他家前宅的书房小憩,一觉醒来……”
    萧姝说到要紧处,气得握紧双拳,咬牙切齿,竭力地将声音压低:“身边多了个衣着不整的女子,称自己是暂住洛家的表姑娘,被我哥哥酒后乱性夺去了清白。”
    “可我哥哥衣冠整齐,根本没有酒后失德的迹象,且洛家前后宅之间看守森严,若非有意潜入,一个外姓的表姑娘,根本靠近不了我哥哥分毫。”
    “后来,洛家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意图压下此事。可那表姑娘寻死觅活,不是要去投井,便是要扯绳子上吊,声称此生活是我哥的人,死是我哥的鬼。我哥哥升迁在即,不想毁坏前程,回到家后与我爹娘祖母商议,最终取消与洛家姑娘的婚约,改娶那住在洛家的表姑娘。”
    萧姝回忆起那些往事,眼底便淬满恨意,冷哧一声道:“我如今这个好嫂嫂,便是当年那个表姑娘。”
    “祖母和娘都年纪大了,觉得木已成舟,家和万事兴。我却是咽不下这口气的,我哥哥那样好的人物,在官场精明能干了小半辈子,深得陛下信任,偏在这阴沟里翻了船,娶了个满腹心机的破烂货。”
    崔楹听了这小半天,早已震惊的连话说不出来,如果不是萧姝亲口所言,她真觉得,这是只有话本子上,才会出现的情节。
    她欲言又止,反复斟酌,磕磕绊绊,最终挤出僵硬的一句:“兴许……兴许歪打正着,你哥嫂的感情反而很好呢?”
    萧姝的白眼都要翻到九霄云外去:“你难道没发觉,自从她要回来,我哥哥便连家门都不进了,下了值便直奔府外别院,前书房都不愿意待。”
    萧衡在刻意避开与钱秋婵的交集。
    都是别人的家务事,崔楹不好评价,也不想顺着萧姝的话说下去,便薅了几根柳条,顺手采摘鲜花,编起了花环解闷儿。
    萧姝一昧沉浸在怨愤中,为兄长打抱不平:“原本我还没那么难受,可自从你嫁入我们家,我便觉得上天实在不公平,都是祖母的嫡孙,为何七哥便能娶公主之后?我的哥哥便只能认命娶那么个阴沟老鼠?说句天打雷劈的话,我真宁愿你早生几年,或者我哥晚生几年,兴许便没有七哥什么事了。”
    这话出来,崔楹便更加没法儿接了,只好拉萧晔出来当盾牌,笑道:“你可有两个哥哥呢,我与三哥年岁相差大是不假,与六哥相差却不大,你怎么不去为他抱不平?”
    “你说萧晔?”
    萧姝一顿,脑海中出现萧晔蹶着个大腚,头埋草丛找蟋蟀的样子,眉头不禁皱紧。
    “他也算是个人?”
    ……
    回到栖云馆时,上午日头正盛,风滞花凝。
    崔楹头顶花环进门,带来了满屋的花香,她热得厉害,吩咐都懒得下,自己提起盛酸梅饮子的羊脂玉瓷壶,对着壶嘴便连饮半壶,这才消得半分燥热。
    萧岐玉还在书案后坐着,身上的白色中衣衬着苍白的脸庞,唇色也浅淡,比个书生还文气。只是不知在想什么,卷牍许久不翻动一下,眼底黑浓似墨,像蛰伏着的兽眸。
    崔楹猜测他没发现自己,便蹑手蹑脚走过去,忽然“哇”了一声,准备吓他一跳。
    但萧岐玉只是抬眸瞥她一眼,薄唇淡淡吐出二字:“无聊。”
    在他眼底深处,映出了崔楹此时的模样。
    风华正茂的小女郎,霞衣罗裙,衣袂晃动,乌黑的发髻上,托起一只缤纷盎然的花环,花环下,眉眼盈盈,嘴角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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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以后有小两口吃瓜看戏的时候[眼镜]
    第37章 梦境
    黑云压城。
    凛冽的寒风卷席着雪花,视野里一片迷蒙的灰白,朱红色午门矗立乌云下,黑色门洞犹如一张巨口,吞噬着呼啸的冬日狂风。
    风雪肆虐的行刑台上,一人跪伏着,乱发覆面,身上单薄的白色囚服被暗红的血渍浸染,勾勒出囚服下嶙峋可怖的伤痕轮廓。
    刽子手站在他的旁边,手里鬼头刀寒光凛凛,刃口映着雪光,只待一声令下。
    午时三刻,监斩官的声音穿过风雪,字正腔圆,如冰锥凿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凡叛国大逆,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
    “特敕刑部——着将萧岐玉斩首示众,其颅传示州郡,以儆效尤。”
    刽子手昂首,猛灌一口烈酒,“噗”地一声喷在刀身之上,浓烈刺鼻的酒气混合着无形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时辰已到,行刑!”亡命牌掷地,发出一声脆响。
    刽子手一把扯起犯人的头发,向后一拽,迫使那低垂的头颅扬起,露出脆弱的颈项。
    风雪迷蒙中,那张抬起的脸庞异常消瘦,苍白得几乎与雪同色。
    少年眼眸漆黑,空洞无神,麻木的目光越过纷飞的雪片,对人群中的一人道:
    “三哥,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寒光骤然劈下。
    ……
    “老七!”
    萧衡自梦中惊醒,双目惊恐,大汗淋漓,胸口不停起伏,用力喘着粗气。
    窗外天色漆黑,盛夏暑夜,露水滴答作响。
    紧靠窗口有张黑檀木月牙桌,桌上奉着只错金铜鎏金博山炉,炉孔中冒出的袅袅烟丝既清且直,佛手柑的气息蔓延至整个屋子,冷冽提神。
    小厮快步进门,斟茶倒水,关切询问:“爷怎么了?可是又被魇着了?”
    萧衡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腥风血雨不可避免,诏狱酷刑更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但他本性并非冷硬无情之人,上任以来,每经血腥场面,总是梦魇不断。
    然而此时此刻,他坐在书案之后,面对未批完的各路密信,表情并非是做惯了噩梦之后醒来的放松淡然,反而双瞳颤栗,牙关绷紧,浑身笼罩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我没事,你出去。”跳跃的烛火映在青年英挺的眉目上,他启唇,咬字仿佛带了血气。
    小厮便不敢再问,放下茶退下。
    萧衡端起茶杯,狠狠灌下半盏温热的茶水,试图压下身上彻骨的寒意,可强烈的不安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
    太真实了。
    他做过无数的梦,都没有这一个身临其境。
    梦里的寒风雪花,朱红色午门,监斩官的声音,刽子手的大刀,以及弟弟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空洞,麻木,了无生气……
    “三哥,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萧衡手指骨节泛白,几乎要将茶盏捏碎。
    他想起监斩官所说的判词——“凡叛国大逆,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
    叛国大逆?
    他弟弟怎么会叛国?
    “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
    不对。
    萧衡仔细品过这句话,确定萧岐玉并未叛国者本人,而是被牵连进去的。
    有人叛国被诛了三族,其中便包括了他弟弟。
    “年十六以上,皆斩。”
    今年萧岐玉正值十六,说明事情起码发生在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