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34节

    多年来偷学的三脚猫功夫终于派上用场,崔楹侧身躲过这第二刀,气急败坏道:“做人这么轴干什么!都说了你就当没看见我!大家各退一步不行吗!”
    可那突厥人早已杀红了眼,口中喷溅着唾沫,叽里咕噜地咒骂着,手中血刃招招不离崔楹面门。
    桌椅橱柜倒了一地,二人从后厨一路打到前堂。
    说是打,不如说是崔楹单方面被殴,对方身手明显高她不止一点两点,她除了躲,没有任何保命的方法,剩下的便是扯着嗓子喊救命。
    下一刻,有道巨力破门而入,长刀刺破空气,直取突厥人后颈要害。
    突厥人虽状若疯癫,对危险的直觉却异常敏锐,他猛地拧身回撤,杀猪刀反手撩起,仓促间格挡过去。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开。
    萧岐玉势在必得的一击被硬生生架开,但他变招极快,手腕翻转,长刀顺势下削,对准对方下盘。
    突厥人被萧岐玉凌厉的攻势压制,身上添了几道血口,气喘吁吁,眼底凶性更烈。
    士兵蜂拥而入,萧岐玉一个闪身,将早已吓得面无血色,累得几乎虚脱的崔楹护在自己身后。
    他甚至没多看她一眼那身男装,也没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目光紧锁突厥人,声音低沉急促:“没受伤吧?”
    崔楹用力摇头,全身颤抖,却还是强撑着提醒他:“这家伙力气极大,刀法全是蛮横的劈砍,你别轻敌。”
    话音落下,一刀劈来。
    刀锋擦着萧岐玉的左臂外侧掠过,带起一溜血花——那突厥人竟在短瞬间便杀出了包围圈,直取萧岐玉性命。
    萧岐玉仅是皱了下眉,动作没有丝毫迟滞,长刀如银蛇出窍,刺向突厥人的胸口。
    突厥人躲闪及时,却没料到这仅是萧岐玉的声东击西,他脚踝处骤然传来一阵剜心刺骨的剧痛,低头一看,长刀的刀尖已精准地挑断了他脚筋。
    突厥人随之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对方无意取自己性命。
    也是,突然在自己地盘上发现敌国人,不盘问仔细便将人杀了,怎么可能向上头交差。
    意识到这一点,突厥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诈的狠戾,眼角余光瞥见躲在萧岐玉身后的崔楹——他看得出来,那小子似乎很在意这个不男不女的小白脸子。
    手里有人质做威胁,不怕逃不出去!
    他现学现用,也使起声东击西那一套,举刀咆哮一声,看似是攻击萧岐玉,实则心思全在崔楹身上。
    趁着萧岐玉换招的间隙,他忍着脚上疼痛,飞速闪到萧岐玉身侧,伸出腥臭的大掌抓向崔楹——“呲啦”一声脆响,崔楹半截衣袖都被扯破,依稀可见雪白的肌肤。
    “萧岐玉救我!”
    伴随崔楹的呼救,萧岐玉的神智仿佛被一把烈火吞噬,长刀化作一道寒光,带着破空的锐利响声,毫不犹豫地捅入突厥人的胸腹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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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写打斗场面写得想鼠[柠檬]
    第32章 受罚
    鲜血顺着刀锋不断滴落,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
    突厥人僵硬地杵在原地,身体如同失去支撑的木桩,唯有喉咙剧烈地痉挛着,发出“嗬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漏气声。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濒死的茫然,死死盯在自己胸腹间那要命的刀锋上。
    在他身后,萧岐玉手腕猛地一拧,骤然抽刀。
    血如泉涌。
    突厥人的身体剧烈一晃,踉跄两步,终于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轰然砸倒在地,再无声息。
    人死了……
    萧岐玉杀的。
    一点温热的血珠溅在崔楹冰凉的脸颊上,她琥珀色的瞳仁骤然收缩,清澈的杏眸里,清晰地倒映出萧岐玉收刀入鞘时,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侧脸。
    从小到大,崔楹见过无数种模样的萧岐玉。
    冷着脸训人的,皱着眉思索的,冷嘲热讽的,阴阳怪气的——
    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周身弥漫着刺骨杀意,眼神冷冽如寒潭深冰的萧岐玉。
    也更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萧岐玉杀人。
    萧岐玉居然会杀人。
    崔楹全身脱力,手脚发冷,僵硬地瘫在原地。
    世间万物在此刻没了声息,崔楹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张近在咫尺,却陌生得令人心悸的,毫无波澜的少年面孔。
    ……
    日落时分,朝廷急令北镇抚司全权彻查突厥人混入京城一案。
    入夜,定远侯府前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熊熊燃烧的火把插在外书房门口的石座里,跳跃的火光将廊下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啪!”
    “啪!”
    鞭子撕裂空气,狠狠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惊得远处树梢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
    萧岐玉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上身赤-裸,勾满狰狞倒刺的牛皮鞭一次次狠抽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鲜血迅速浸透了破碎x的布料,顺着脊背隆起的肌肉蜿蜒流下。
    灼热的汗珠沿着萧岐玉紧绷的下颌线滚落,饶是如此,他的眉头却始终未曾皱起一下,身体也未曾晃动分毫。
    萧衡一身黑色飞鱼服,负手站在廊下的阴影里。
    面对这个自己一手带大,最为疼爱的堂弟,萧衡目光沉沉地看着鞭影落下,声音冰冷锐利:“知道错哪儿了吗?”
    又是一声鞭响落下。
    萧岐玉的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粗喘,他强忍着剧痛,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声音:“回三哥——”
    “叫萧大人。”萧衡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打断了他的称呼。
    萧岐玉额上青筋一跳,沉默半瞬,改口道:“回萧大人,下官不该未经上峰指示,擅自杀人。”
    萧衡的视线扫过他血肉模糊的后背,声音依旧毫无波澜:“蛮子突然出现在京城,不审讯,不查清缘由便将其格杀,此乃大忌,陛下念你年少初犯,不予深究,但——”
    他话音陡然加重:“你经我亲自举荐入校尉所,纵使满朝无人敢问责于你,今日这顿鞭子,我也必须代朝廷,代陛下责罚于你,否则如何堵得住这朝野上下的悠悠众口,我萧家今后在京城还有何威信可言?”
    萧岐玉的呼吸粗重,后背之上,汗水混着血水滑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回萧大人,下官明白。”
    萧衡眼神冷冽,不再多言,只对提刑官下出命令:“继续打,五十军鞭,打完为止。”
    下一刻,当鞭声再度响起,少女清脆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萧衡耳边:“三哥要打便打我吧,我愿意代萧岐玉受罚!”
    灼灼火光映照下,已换回女装的崔楹快步穿过庭院,绣有连理枝的裙裾随步伐匆匆扫过夜间潮湿的地面。
    她径直走向书房门口,在萧岐玉身旁“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杏眸皎洁如星。
    萧岐玉原本绷紧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猛地扭头看向她,厉声低吼:“你来凑什么热闹,给我滚回去!”
    崔楹抬眸瞪他:“凶什么凶,给我把嘴闭上!”
    回过脸,崔楹沉下神情,目光坦荡地迎上萧衡审视的视线,对萧衡道:“如果我今日没有贪玩出府,就不会遇到那个突厥人,萧岐玉也就不会为了救我而杀人,事情是因我而起,没理由过错都被他揽去,我却被择得干干净净,剩下的鞭子,我愿意替萧岐玉代受。”
    萧岐玉瞬间急了,挨了几十鞭子都面不改色的人,此刻却慌不择言起来,急切地看向萧衡:“三——萧大人,你别听她胡言乱语!就她这身板,挨不过两下便会没命的!”
    崔楹将披在腰后的墨发用金簪挽起,仿佛在为挨鞭子而做准备,闻言飞他一记眼刀道:“少看不起我,我二十鞭子绰绰有余。”
    萧岐玉死死盯着她挽发的动作,目光扫过那截暴露在火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的雪白脖颈,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扑上去咬她一口泄愤,狭长眼眸幽深不见底,启唇一字一顿地威胁:“我再说一遍,你给我滚回去。”
    崔楹不仅没滚,还对提刑官一昂头道:“来吧。”
    萧岐玉:“崔楹你存心气死我是不是!”
    另一边,萧衡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对苦命小鸳鸯,原本紧绷沉重的心情,经这二人吵闹拌嘴,竟豁然开朗了不少,甚至还有心情故意吓人,眯了眼眸道:“提刑官听令,将剩下的鞭子平分在这二人身上,既然夫妻伉俪,那就一起挨打。”
    萧岐玉疯了:“萧大人!”
    就在这时,孟嬷嬷经一堆丫鬟簇拥而来,走到萧衡面前道:“三郎君,老太太有请。”
    萧衡的神情立马变得恭敬,扫了苦命小鸳鸯一眼,动身随孟嬷嬷前往菩提堂。
    萧衡身影刚消失在夜幕里,崔楹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膝盖的酸麻,忙不迭地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萧岐玉,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快走!有祖母出面,剩下的鞭子肯定免了,横竖都是要走,不如趁现在赶紧跟我回栖云馆。”
    萧岐玉本欲甩开她的手,闻言微微一怔,布满汗水的俊脸露出错愕神情:“你怎么知道祖母一定会为我求情?”
    随即,一个让他心头莫名发堵的念头浮现,他眼神锐利地盯住崔楹:“等等,你跑来跪在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陪我一起挨打?”
    崔楹白他一眼,满脸的“你想得美”。
    “我才不会让自己挨打,”崔楹眨了下眼,晶莹的眼底在火光下犹如琥珀色宝石,“我和祖母都商量好了,我负责拖延时间,她好派孟嬷嬷前来叫走三哥,然后我再把你救走。”
    不然这五十军鞭完整打下去,萧岐玉起码要在床上躺半年。
    对上萧岐玉仍有些怔愣,混杂着复杂情绪的眼神,崔楹义薄云天得仿佛一个江湖大哥,一拍胸口道:“不必感动,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走吧,跟我回去,御医早就在栖云馆等着了。”
    萧岐玉恍然回神,眼中那点复杂的情绪瞬间被固执取代,他用力挣开崔楹搀扶的手,重新挺直摇摇欲坠的脊背,声音沙哑透着血气:“不行,我该领的罚,还没有领完。”
    崔楹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死犟到底的模样,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果断,不再废话,抬手便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精准地劈在了萧岐玉毫无防备的后颈上。
    萧岐玉转头,看着崔楹。
    四目相对,无事发生。
    萧岐玉:“……”
    萧岐玉:“你在干什么?”
    崔楹:“?”
    不对,哪里出了问题,是她力气不够大?还是她姿势不对?他为什么还不晕?
    但是没关系,她本来就是有备而来。
    崔楹对上萧岐玉那双倍感狐疑又茫然无措的眼神,渐渐将脸色沉下,接着一指萧岐玉的脑后:“看!突厥人!”
    萧岐玉犹如惊弓之鸟,明知不可能,还是情不自禁回过头,目光牢牢锁去。
    趁此时机,崔楹自袖里掏出早已沾满蒙汗药的手帕,一把捂在了萧岐玉的口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