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31节

    “崔楹。”萧岐玉紧拧着眉头,声音低沉,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
    崔楹叉腰瞪回去:“有屁就放!”
    萧岐玉罕见地没有立刻呛她回去,薄唇微启,似乎在斟酌字句,过了片刻后,才徘徊着开口道:“你以后,能不能……”
    能不能离萧霖远点。
    “姑娘!”
    翠锦清脆的声音恰在此时从廊庑传来:“您要的裤带面买回来了,小厮特意骑马去买的,就怕送回来坨了,您快瞧瞧,是不是您要的那家。”
    崔楹像只被惊动的兔子,“噌”地一下就窜向了门口,把屏风后的萧岐玉彻底抛在了脑后,声音雀跃:“快拿来我看看!”
    萧岐玉刚压下去的无名火,瞬间又窜了起来,烧得比刚才更旺。
    他沉着脸,一把抓起茶壶,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茶水,仰头灌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回到案前,崔楹动作轻柔地揭开食盒盖子,端出里面那碗裤带面。
    霎时间,一股浓郁辛烈的香气在屋内弥漫开来,与侯府里常见的清淡蒸煮菜肴截然不同。
    “没错,就是这味儿!”崔楹满意地点头,这才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萧岐玉,“你饿不饿?”
    萧岐玉举杯的动作微微一顿,本在校尉所吃过饭来的,却违心地道:“有点。”
    情不自禁的,他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
    只见宽如裤带的面条浸在清亮的肉汤里,面上堆着翠绿的葱花和厚厚一层番椒粉,番椒粉显然被滚烫的热油泼过,微微凝固着,吃前得用筷子搅开。
    崔楹还是不够了解他。
    萧岐玉心里想着:我向来不嗜辛辣。
    “番椒放多了。”他语气平平地指出。
    崔楹低头看了看:“多吗?我还嫌不够呢。”
    萧岐玉表情不变,却在心底无声地x叹了口气。
    也罢,好歹是她的一份心意,勉为其难地吃了,也不是不行。
    若早知道她有这么好心,刚才就不该对她说重话的。
    萧岐玉这般懊恼着,正准备让丫鬟去取筷子,崔楹便吩咐翠锦:“你把这碗面给五姑娘送去,就说是我为去年爽约的补偿,若以后有机会了,我还是会亲自带她出去吃。”
    说完,崔楹看向愣在原地,有些出神的萧岐玉,杏眸眨了下,十分“贴心”地道:“新来的厨娘不知水平如何,你要是饿了,我就让她给你做两个菜,正好拿你试试她的功底深浅。”
    萧岐玉本就阴沉的脸更沉了。
    “不需要。”他冷冷道。
    崔楹哼了一声:“爱吃不吃。”
    之后又交代了翠锦几句话,崔楹便走到玉兰屏风后面沐浴,将身上的夏日黏腻都洗干净,换上了质地轻薄的白绸寝衣,湿漉漉的乌发随意盘在头顶,只见青丝胜墨,肤光赛雪。
    她神清气爽地走出屏风,正想扑到床上舒舒服服伸个懒腰,便赫然看见萧岐玉正大马金刀地躺在她专属的床榻上,手里还捏着她的话本子。
    “我今晚睡床,你打地铺。”
    萧岐玉眼皮都没抬,冷冷说完,顺手就把话本子扔到了地铺上。
    崔楹简直呆住了。
    萧岐玉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这么厚颜无耻过了,以至于她看到这一幕,听到这句话,首先怀疑的,是自己会不会出现了幻觉?
    崔楹用力揉了揉眼睛,确定看到的都是真的,一股火气“腾”地窜上脑门:“不是,你凭什——”
    “么”字还没出口,萧岐玉已经翻过身去,留给她一个冷硬的后背。
    崔楹:“……”
    她感觉,自己比大街上平白无故被踹了一脚的狗还要茫然。
    好莫名其妙一男的!
    这到底谁又惹他了!
    ……
    一连好几天,萧岐玉都板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
    崔楹懒得理他,反正他早出晚归,晚上回来她也只顾埋头看话本子,权当屋里没这个人。
    若觉得无聊,她便吩咐小厨房整治一桌好菜,邀萧姝和萧婉来栖云馆玩儿,三个姑娘说说笑笑,时光过得飞快。
    这日,翠锦红着眼圈来找崔楹告假,说是家中老娘病倒了,想回去照料几日。
    崔楹自然应允,不仅给翠锦包了六十两银子,还细细备下了许多名贵药材、精致点心和几匹上好的绸缎。
    萧姝正好在栖云馆作客,看着崔楹伏案写下一长串礼单,不禁咂舌:“你也不嫌麻烦的?想让她带点东西,多包些银子就是了,她若有需要,自己难道不知道去买吗。”
    崔楹头也没抬,手中细长的青竹笔杆在纸上流畅游走,墨迹蜿蜒,勾出一行行娟秀清丽的簪花小楷。
    京城皆知卫国公府三小姐不通文墨,却少有人知,崔楹其实写得一手好字。
    “翠锦才舍不得花那个钱。”崔楹笔下不停,“又不是人人都像你我这般会投胎,省吃俭用才是常情,这些药材布料,若让她自己买,咬碎了牙也狠不下心,我给了就不一样了。”
    “那你就不怕,”萧姝笑得促狭,故意逗她,“她得了这些好东西,转手就给卖了?反正要是我,我可忍不住。”
    崔楹面不改色,语气平静无波:“那也是她自己的事情,横竖我的心意是带到了,再者说,东西卖了若能让她的日子好过些,我心里也是高兴的。”
    萧姝这下是真服气了,由衷道:“过去我只瞧见你粗枝大叶,如今才发觉,你竟是个会收拢人心的,有你这样的主子,哪个丫鬟不会为你肝脑涂地?”
    崔楹写完最后一行,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笔放在犀角笔搁上:“收拢谈不上,不过是翠锦伺候我尽心,我自然也要替她着想,我娘说过,人心都是将心比心,我待别人好,别人自然待我好。”
    她清亮的声音透过菱格窗棂传了出去,廊下树影婆娑,傍晚斑驳的金色余晖在粉墙上摇曳,如同流淌的水波。
    萧岐玉静静立在廊下,将屋内的话语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脑海中,关于崔楹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崔楹会记得祖母咳嗽,特意向陈双双讨要咸枸橼。
    崔楹救了祖母,却把功劳全推给了陈双双。
    崔楹会为去年的失约,特地给萧姝补上那碗裤带面。
    崔楹为一个告假的小丫鬟,无比精心地准备礼单。
    他从前不明白,为何人人都喜欢崔楹。
    如今明白了。
    是因为崔楹对任何人都很好。
    墙上光影纷乱,少年本就黯淡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不见底的深潭,手背上的青筋无声地绷紧、跳动。
    崔楹对任何人都很好。
    唯独对他不好。
    唯独对他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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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其实幼崽时期的小气玉就已经把答案说出来了:“崔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
    讨厌的究竟是崔楹,还是只跟别人玩,不跟自己玩的崔楹呢?
    啧,好难猜cvc
    第29章 嘴硬
    听闻翠锦回家,秦氏亲自给崔楹挑了两个贴身服侍的得力丫鬟。
    崔楹起初还没当回事儿,直到出门到园子里散心,才悔得肠子都青了。
    因为崔楹走到哪儿,那两个丫鬟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
    不光如此,还特别容易一惊一乍。
    她刚往池边探了身子,想掬把水玩玩,丫鬟便花容失色地惊呼:“少夫人请留步!水边危险!”
    她瞧见枝头海棠开得正好,想折一支,丫鬟又魂飞魄散地扑过来:“少夫人请留步!当心蜜蜂蛰了!”
    她溜达到小厨房,想寻摸点零嘴,脚还没踏进去,丫鬟的惊呼声又追到耳边:“少夫人请留步!里头刀光火影,危险!”
    一天到晚的“少夫人留步”、“少夫人留步”,崔楹感觉自己像个被念了紧箍咒的孙猴子,头都大了三圈。
    “翠锦啊翠锦,我错了,我再也不嫌你管得宽了。”
    崔楹欲哭无泪,哪儿也去不了,只能缩回房里看话本子解闷。
    可话本子也有看腻歪的时候。
    尤其翻来覆去都是男女之间那点风流事,初看时还觉得新奇心跳,看多了便觉千篇一律,索然无味。
    她又没亲身经历过,实在品不出那些描写妙在何处,不是“那双粗砺大掌,紧紧按住雪白纤腰,腰腹狠挺,大开大合……”,就是“细白玉腿紧缠坚硬窄腰,朱唇微启,美目迷离……”,即便是换了书名,里头翻云覆雨的姿势也大同小异。
    乏味透顶!
    崔楹百无聊赖地瘫在美人榻上,望着窗外晴空万里,白云悠悠,两只雀鸟舒展着翅膀,在无垠的蓝天里自由自在地飞掠而过。
    再看看自己身处的这方锦绣牢笼,巨大的落差感简直要把她逼疯了。
    不行!必须出去!
    崔楹骨子里本就是个开窗不行便拆屋的主儿,闷了这几日,侯府的花园早已满足不了她蠢蠢欲动的心。
    要干就干票大的!
    崔楹眼睛盯着话本子,心思却早飞到了九霄云外,漂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一个鬼主意便浮上心头。
    “哎呀!”她忽然一拍大腿,满脸懊恼地惊呼,“瞧我这记性!今儿约了惠心妹妹用午膳的!时辰都快过了,再不去她该恼了!”
    两个丫鬟不疑有他,连忙手脚麻利地为她更衣梳妆。
    收拾停当,崔楹便带着两个尾巴,步履匆匆地赶往萧姝所住的烟霞居。
    烟霞居里,萧姝也正闲得发慌,想去栖云馆找崔楹解闷,可巧崔楹自己送上门了。她欢天喜地地将人迎进来,刚想问下午有何安排,崔楹便警惕地瞥了眼守在隔扇门外的两个丫鬟,凑到萧姝耳边飞快地嘀咕起来。
    萧姝听完,眼睛瞪圆:“什么?你要溜出去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