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27节

    紧闭的杏眸随之睁开,里面盛满狡黠的笑意。
    萧岐玉僵住,脸色阴沉,眉峰滴水。
    崔楹哈哈大笑。
    躺着笑不够,她还要坐起来笑,还要指着萧岐玉的鼻子笑。
    “就这点水位,给我洗澡都不够!”崔楹捧着笑得抽筋的肚子,漂亮的眉眼挤巴着,满脸鄙夷,“你居然会相信它能淹死我?萧岐玉,你整天说我没脑子,我看那个没脑子的人是你才对吧!”
    萧岐玉听着她奚落,站起来,默不作声地把脸上的水抹掉。
    接着扛起崔楹,“哗啦”一声,又把她扔回了水里。
    ……
    日头偏西,园中虫鸣激烈,花落水池,蜻蜓点水。
    两个落汤鸡一前一后,下了蔷薇花蹊,前往栖云馆更衣。
    崔楹跟在萧岐玉身后,裙摆迤逦的水渍晕出阴影,朱缎镶珍珠的云丝绣鞋下,湿漉漉的一大片。
    “小气鬼,喝凉水,”崔楹骂骂咧咧,“喝了凉水变乌龟。”
    萧岐玉视若无睹,根本不和崔楹搭腔,但脊背紧绷如弓弦,劲窄的腰线随气息起伏,分明是在隐忍怒意。
    这本该是稀松平常的一天。
    他难得逢上休沐,上午在演武场练拳,练完到书房看书,下午到荷香榭静待——那里虽被火烧成一片废墟,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但萧岐玉仍会保持之前的习惯,每个月抽上几日,独自到里面安静待一会儿。
    就好像还能感受到母亲的气息。
    但碰上崔楹以后,一切都往鸡飞狗跳的方向发展了。
    萧岐玉甚至有种不详的预感。
    自己的生活,似乎也已经在鸡飞狗跳的路上,一去不回头了。
    在他身后,罪魁祸首板着张凶巴巴湿漉漉的小脸,正动手把湿透的袖子拧干。
    翠锦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件翠纱斗篷,抖开便要给这祖宗披上。
    崔楹却把翠锦的手推开,自信满满:“放心吧,我不会着凉的,这都快干了。”
    翠锦皱眉:“奴婢知道姑娘不会着凉,但衣衫就这么湿着,终究……不太雅观。”
    崔楹这才想起来低头。
    她今日穿的并不繁琐,一抹珊瑚红的抹胸,外罩荷叶色绫罗衫,下着京中正时兴的百褶郁金裙,本该走起路来飘逸清凉,但因全身湿透,衣料牢牢贴合在了身躯上,透明如若无物,细纱隐透雪肌。
    堪称一览无余。
    崔楹瞧着自己,又看了眼萧岐玉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我刚才岂不是被萧岐玉看光了?
    可旋即的,她便想:嘁,看光就看光,又少不了一块肉。
    “怕什么,后宅里都是女眷。”
    崔楹毫不在意道:“三哥整日在北镇抚司忙得脚不沾地,才不会大白天出现在家里。”
    翠锦发起愁来。
    她是孔氏特意挑了安在崔楹身边的,许是得了孔氏调-教,性情便愈发与孔氏相似,就连发愁的样子都像极了孔氏的神态。
    崔楹活脱脱像是看到了亲娘,立马无法招架,连声答应:“好好好,我穿上便是了,你不要老皱眉,不然年纪轻轻的便要成小老太太了。”
    翠锦笑了,伶俐地为她披上斗篷,将颈带系了个漂亮的蝴蝶扣。
    就在这时,隔着池塘的白石甬道上传来动静。
    崔楹抬眸望去,见是来了不少的人,大帮嬷嬷走在前后,中间簇拥着五名身着白色襕衫,方巾束髻的少年。
    可若仔细看上两眼,便会发现不是五名少年,而是三名少年,两名少女。
    只不过着装相同,难辨身形,二者唯一的区分,便是少年头上顶的是方巾,少女除却方巾,还额外簪了根素白玉簪。
    崔楹看着那五人,不由心道:鹿鸣书院放暑休了?
    紧接着,眼眸便放起光来:太好了!以后有人陪我玩儿了!
    终于不必整天和萧岐玉大眼瞪小眼了!
    崔楹伸长胳膊,先冲那两名少女打起招呼,声音甜软如蜜:“惠心!漾漾!”
    甬道上,众人齐齐抬头,看到了站在蔷薇花下,笑得明媚的小娘子。
    婆子们福身行礼,恭敬唤上“少夫人”。
    被呼唤的两名少女分别是秦氏的四女儿,和张氏的二女儿。两名小女郎年纪相仿,秦氏女大名萧姝,张氏女大名萧婉,惠心和漾漾,分别是二人的乳名。
    看见崔楹,萧婉先伸出手,对崔楹打回招呼:“三娘!”
    留意到崔楹湿透的发髻,萧婉不禁好奇道:“你的头发怎么湿了?”
    崔楹叹气,心想还不是拜你的好堂兄所赐,面上笑容却依旧甜软:“没什么,我嫌天太热,就到池子里洗了把脸。”
    萧婉:“那你可要当心些,池边水滑,不要栽下去了。”
    二人说着话,崔楹不由将目光落在萧姝身上。
    其实若论交情,她与秦姝的关系,反是比和萧婉要好一些的。
    但此时此刻,相比与她热络的萧婉,萧姝的反应则是十分冷淡,甚至连看她一眼都没有。
    崔楹觉得不对劲,但并未多想,只认为是萧姝刚到家太累了,遂没再管她,与那三个少年打起招呼。
    也就在这时,萧岐玉忽然出现,挡在了崔楹的面前。
    崔楹笑得正欢,忽然视野被堵宽阔的肩膀打断,心情立刻便跌了下去,蹙眉道:“萧岐玉你又搞什么?”
    萧岐玉声音冰冷:“我又搞什么?崔楹,你自己低头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崔楹低头,才发现颈下的蝴蝶扣在不知何时松开了,雪白的胸脯被珊瑚红的料子虚掩着,柔软的轮廓清晰可见。
    她的脸颊瞬间便红了,嘴上却还硬着:“这又怎么了,离得远又看不清。”
    “我方才站得比他们还远。”少年的声音愈发低沉,透着明显的不悦,“我看的一清二楚。”
    崔楹愣了下,随即一股羞愤的热气直冲天灵盖,整个人都快烧着了。
    她想骂他两句,舌头却给羞麻了,结结巴巴,什么都说不出,只好竖出手指,用力怼了下萧岐玉的腰窝。
    萧岐玉压抑住喉间即将溢出的闷哼,手伸向身后,一把攥住了那只为非作歹的小手,包在了掌心。
    “三娘怎么了,怎么躲到七哥的身后了?”萧婉看不见了崔楹,好奇发问。
    萧岐玉道:“她太久没见你们,喜极而泣。”
    崔楹一边暗骂萧岐玉,一边发出了嘤嘤抽噎声,将手自萧岐玉掌心抽出,飞快地把蝴蝶扣系好,走出了萧岐玉的身后,指尖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好在把你们给盼回来了,真好,咱们又能像从前那样一处玩儿了。”
    话音落下,甬道上忽然便传来一声尖叫。
    秦氏的小儿子,萧姝的同母兄弟萧晔,手脚并用,狗似的在草丛里扒来扒去,手里金丝编织的蟋蟀笼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根细长的须子。
    “我的宇宙威武大将军上哪里去了!”
    萧晔急得出汗,指挥起周围的嬷嬷:“你们倒是帮我x找找啊!”
    可等人真帮他找了,萧晔又道:“都别乱动,别把我的大将军踩着了!”
    萧姝明显不想搭理自己这个哥哥,拉着萧婉便往后宅走去了,临走还翻起眼皮,白了崔楹一眼。
    崔楹:“?”
    不是错觉,这死丫头就是不对劲!
    想都没想,崔楹先问萧岐玉:“你得罪她了?”
    萧岐玉:“没有。”
    崔楹:“那不对啊,你又没有得罪她,她为什么不理我,还给我翻白眼?”
    萧岐玉:“……”
    萧岐玉:“她对你翻白眼,你不怀疑自己得罪了她,为何怀疑我得罪了她?”
    崔楹一本正经:“你这不是废话吗,我这么人见人爱,怎么可能会得罪人,只有你成天冷冰冰板着张脸,才会引人讨厌。而我现在嫁给了你,她便连带我也讨厌上了,唉,都是你害的。”
    萧岐玉眉心跳动:“崔楹,你如果有病就去吃药,实在不行就睡一觉,胡言乱语是会挨揍的,不信你就试试。”
    二人暗里斗着嘴,步伐却默契地一致,并肩前往栖云馆。
    另一边,因实在忍受不了萧晔哭爹喊娘的动静,萧昇和萧霖也丢下了他,与小两口共同踏上前往后宅的路。
    “短短数月不见,七弟又长高了。
    萧霖用手虚量了下萧岐玉的个子,笑道:“比我都高出半个头了,当真英武不凡,和画像上年轻时的祖父一样。”
    萧岐玉没什么表情,口吻客气里透着疏离:“五哥谬赞,祖父戎马一生,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我岂能与祖父相提并论。”
    萧霖摇了摇头,无奈发笑:“七弟你可看清,我不是你五哥,我是你四哥萧昇啊。”
    说罢给萧昇使了记眼神,让他别出声。
    萧昇为人沉稳,早习惯了老五使这种幼稚技俩捉弄别人,闭眼懒得去管。
    他二人乃为一对双生子,生来长相一模一样,声线亦无区别,长大后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无数次,连作为母亲的薛氏,都会分不清这两个儿子。
    萧岐玉没什么反应,改口唤了声“四哥”。
    崔楹倒很是好奇,看着面前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啧啧称奇:“你们俩每天看着对方,不会觉得像在照镜子吗?”
    萧霖笑道:“是有一点,不过还是有些不同的,你可以对着镜子抠鼻子,但不能对着人抠鼻子吧?”
    崔楹被这话逗笑,亮晶晶的杏眸弯成了月牙儿。
    风华正茂的美丽女子,又是这般生动明艳,不必做什么讨巧的事,单是站在那里,便格外赏心悦目。
    萧霖忍不住多看崔楹几眼,全然忘了崔楹此刻是自己的弟媳。
    时间久了,萧霖的后脑隐隐发刺。
    他转头,看向让他不安的来源——
    午后日光下,萧岐玉站在他身后。
    少年漆黑的眼珠沁满寒意,幽深若古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