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25节

    萧岐玉,筷子都没抬一下。
    他自朱雀门赶来,衣服都没换,绛红色的衬甲袍映着玉色的面容,本该意气风发,偏双瞳生来便比常人深上不少,浓密的乌睫再将瞳光遮掩,一股阴郁之气便自两眉之中生出。
    若是寻常人,坐在这么个不苟言笑的少年罗刹旁边,胆子小的会大气不敢出,胆子大的也会心生逃意。
    但崔楹丝毫不怕。
    该吃吃该喝喝,一口番椒一口饭,津津有味。
    什么萧岐玉,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影响她食欲。
    王氏亲自为崔楹夹菜,另朝萧岐玉递去一眼刀:“别干坐着,给你媳妇夹菜。”
    萧岐玉静默片刻,终究拿起筷子。
    他的手指生得很好看,但因常年习武,骨节微微变形,却也因此更添硬朗之气。
    崔楹默不作声地抬眸,瞥了眼萧岐玉手里的筷子,见是干净的,才将心放回肚子里。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沾萧岐玉的口水了。
    而那双筷子,在满桌美味佳肴中略过,径直夹起了一块用以调味的生姜,放进了崔楹的碗里。
    崔楹最讨厌吃姜。
    王氏看不下去,苍老的眉头拧在一起,声音不悦:“七郎,你可是在胡闹?”
    萧岐玉面无波澜,一本正经道:“祖母有所不知,姜有解表化湿之用,可缓解夏日暑湿,最宜养生。”
    崔楹在心里冷笑。
    好啊,新一轮又开始了是吗,这回她可不会输给他了!
    王氏再想说话,崔楹便笑道:“祖母,七郎也是为我的身体着想,此乃他一番好意,岂有回拒之礼?”
    她笑时眉眼总是弯起,鬓边的秋海棠鲜艳明媚,却难压容貌三分,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王氏欣慰地点头:“还是我们幺儿懂事。”
    “再者说,七郎每日辛苦上值,纵然夹菜,也是我夹给他才是。”
    崔楹提筷,故作苦恼地在许多菜上游离,最后筷子落在一道葱烧海参上,却没有夹起海参,而是不假思索地夹起了一段大葱。
    若她没记错,萧岐玉最讨厌吃的就是葱。
    崔楹想都没想,直接把葱扔进了萧岐玉的碗里。
    这还只是刚开始。
    崔楹夹完一段,又去夹第二段,随之是第三段、第四段……
    没过多久,萧岐玉的碗里便被堆了满满一座“葱山”,似有冲上云霄之势。
    萧岐玉脸色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座“葱山”,本就阴郁的神色更加不好看。
    崔楹杏眸清澈,冲他明媚地眨了下:“七郎,大葱开胃消食,对身体最好不过,自古食补胜过药补,吃这一碗葱,胜吃十方药。”
    萧岐玉缓慢地转过脸,盯着崔楹看。
    崔楹与他对视,眸光柔情似水,又为“葱山”添砖加瓦,将盘底最后一截葱段都夹了起来,丢进碗里,温温柔柔地说:“你定要明白我的良苦用心,一口不剩地将这一碗吃完啊。”
    在她的预想中,萧岐玉定会火冒三丈,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就可以静静欣赏这狗急跳墙的优美景色。
    然而,等了半天,这个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萧岐玉不再看她,而是冷着脸,拿起筷子,夹起一段大葱,启唇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耐心咽下。
    在崔楹逐渐僵硬的笑容里,萧岐玉咽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一派的云淡风轻,毫无不适之状。
    崔楹眼睛都看直了,不清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她记错了?
    其实不是大葱,而是大蒜?大料?大头菜?
    崔楹想不通了。
    也就在她饱含幽怨地注视中,萧岐玉将满碗大葱吃了个干净,最后一口咽下时,眼眸都在隐隐发赤。
    下一刻,萧岐玉仿佛被雷击中,浑身抽搐一下,弯腰便吐了起来。
    和崔楹被他强吻后吐的样子一模一样。
    王氏哭笑不得,连忙命丫鬟端上浓茶递给孙儿,语重心长:“好了,别硬撑了,得罪了自家媳妇的滋味好受吗?赶快赔礼道歉,我们三娘最是体贴懂事,不会不原谅你的。”
    萧岐玉饮下整盏浓茶,这才压住胃中不断上返的腥烂气,他看着崔楹,眼尾红通湿润,眼神幽暗发冷。
    “我错了。”萧岐玉紧着牙关,一字一顿将这三个字从唇齿挤出。
    王氏咳嗽一声:“说清楚些,错哪儿了,怎么错的,下次还犯不犯了。”
    崔楹大仇得报,又有祖母撑腰,满面春风得意,心想可终于轮到我扬眉吐气了。
    对上崔楹得逞的笑意,萧岐玉接着道:“我不该把你压榻上亲吻。”
    “尤其还亲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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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爪爪颤抖)
    第24章 婆婆
    场面静止。
    仿佛一瞬间被喂了哑药,所有人都不出声了。
    王氏刚才还逼着萧岐玉认错,此刻便假装很忙地给崔楹夹菜,甚至装起咳嗽:“咳咳,幺儿尝尝这个,想必你是爱吃的,还有这个,都尝尝。”
    秦氏张氏薛氏,先是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仿佛互相怀疑自己听错,得到确切的答案后,则是假装清嗓,喝茶憋笑。
    崔楹甚至怀疑自己是做梦了。
    她不敢眨眼,无法相信耳朵里都飘进了什么脏东西。
    挣扎之后,她犹豫着伸出手,照着萧岐玉的大腿便狠掐一下,试图通过让别人受苦来破解自己的梦境。
    然萧岐玉只是闷哼一声,而后薄唇轻启,对她发出从未有过的柔声细语:
    “好团团,为夫当真错了。”
    “以后,未经你准允,为夫再不强吻你了。”
    崔楹彻底傻了。
    她僵硬地转过脸,甚至没心思去管萧岐玉叫了自己的乳名,一昧盯着萧岐玉那双阴险狡诈的黑眼珠子,眼神仿佛在说:
    你就这么说出来了?
    你就这么脸不红,心不跳,厚颜无耻地说出来了?
    你怎么敢的啊!
    你不要脸就算了,我还要的啊!
    崔楹甚至有两个怀疑。
    一是怀疑自己疯了,所以产生幻觉。
    二是怀疑萧岐玉疯了。
    可看着萧岐玉明显带着得意的眼神,崔楹就知道,他没有疯,他就是故意让她自以为将他一军时,再冷不丁杀她一记回马枪。
    好一招杀敌八百自损八千!
    行!她崔楹今日认栽!
    崔楹就这么看着萧岐玉,嘴里吸着凉气,双手攥紧衣裙,仿佛气炸毛的猫儿,随时能够扑到萧岐玉身上,挠他一顿大花脸。
    萧岐玉则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转而对王氏道:“祖母,孙儿向团团认过错了。”
    王氏咳嗽,见惯了风浪的老祖母,此刻口舌却有些磕绊:“误会解开了就好,解开了就好。”
    说完话,她看向三名儿媳:“都愣着做什么,还要我来催促你们动筷吗。”
    三人这才放下遮掩笑意的茶盏,装模作样地拿起了筷子。
    气氛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出现过那两句惊世骇俗之言。
    所有人都在很努力地假装没听到,维持做长辈的严肃与端庄。
    但崔楹还是感觉满屋人都在看自己。
    她没了胃口,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头都快埋进碗里。
    目光扫到萧岐玉明显上翘的嘴角,崔楹恶狠狠地小声道:“算你狠。”
    萧岐玉眸中噙笑,眉间的阴郁之气消散许多,神清气爽:“彼此彼此。”
    当天夜里,崔楹便做了噩梦。
    她梦到她和萧岐玉被困在一个x小房间里,要想逃出去,就必须亲对方满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一天一夜啊!
    崔楹后来是被吓醒的。
    醒来时全身冷汗,感觉满嘴都是萧岐玉的口水味。
    好在当时已经过了卯时,萧岐玉雷打不动地前往演武场练拳。
    否则崔楹觉得自己绝对会忍不住,下床把萧岐玉毒打一顿。
    也因这顿觉睡得不安稳,崔楹午间小憩的时间格外长了些,后面睡醒了,也懒得起身,只阖眼养神,听着花树摇曳的声音聊以消遣。
    窗外的秋海棠生长茂盛,花枝垂入窗棂,吸引来蝴蝶,亦有嗡嗡蜜蜂。
    小丫鬟们担心蜜蜂的声音会吵到少夫人歇息,便壮着胆子修剪花枝,将蜜蜂引到别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