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若非迫不得已,苏梨也?并不想背井离乡,到处逃跑,四海为家。
    她无非是不愿被囚在宫中,也?不愿被世家贵女们视为贤淑楷模,用世家礼教?逼迫她接物待人,强制她必须有国母风仪,按照世家宗妇那?般礼数,为人处世。
    倘若崔珏真的能说话算话,不会干涉她的自由,任她肆意出入高门宅院,探望秋桂和祖母;或是闲来无事,隐居乡下?,烘饼贩食,自给自足……那?苏梨留在柳州讨生活,也?并非是一件令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苏梨笑了下?,同?众人道:“应该不走了。”
    此言一出,饭桌上?的阴郁氛围一扫而空,众人继续笑着吃酒,就连崔珏也?收敛了沉戾的目光,垂眼闷声用饭。
    胡嫂见崔珏太过安静,有意一尽地主之谊,她从菜碟里夹了一个辣酱拌的螃蟹,堆在崔珏的碗中。
    “兰公?子,你尝尝!这?可是咱们三娘子亲手腌的茱萸大酱,用来腌鱼鲊,当真是一绝!”
    苏梨自是知道崔珏不喜荤食,也?不好辛辣。
    她刚要?帮崔珏推诿,就见男人动筷,小心尝了一口。
    “有点辣……”
    苏梨的话音刚落,崔珏抬袖抵唇,拧眉咳嗽一声,额角都被辣出了细密的热汗。
    苏梨扶额,心中叹气:……倒是强撑。
    苏梨实在看不过眼,只能咬了下?后槽牙,前去灶房里提水,给崔珏斟了一杯清水:“若是太辣,喝点水润润喉。”
    “多谢。”崔珏在外人面前倒是文质彬彬,秉持着世家公?子应有的礼数,并未让苏梨难做人。
    一顿饭下?来,杨大郎、胡嫂,甚至圆哥儿?都对崔珏这?个新来的住户熟悉了许多,言辞间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拘谨。
    待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回房入睡,苏梨蹲在灶房里烧水。
    她一边挑动火塘里的柴薪,一边望向旁侧身材高挑的男人。
    “大公?子明日无事?”
    灶房里唯有他们二人在此,崔珏说话便不再遮掩。
    崔珏:“还要?上?朝议政。”
    苏梨皱眉:“都快子时了,大公?子还不回内城吗?”
    自从这?三年来吴国风平浪静,没有地方枭雄抢夺地盘,发生战役,军所衙门已经许久没有颁布宵禁律法,限制庶民?百姓夜里出行。
    只是每逢子时,城门还是会落钥,待隔天寅时七刻,驻军再大开?城门,查验平民?身帖,允许贩夫走卒出入。
    不过崔珏身为吴国国君,自有进出州郡的皇家凭由,等闲也?没有巡岗的守卫军敢拦他出入,即便他迟点回城也?碍不着什?么。
    崔珏掠起薄薄眼皮,睨着她,道:“无事,只要?卯时赶回朝会大殿便是。”
    苏梨劝不动他,索性也?不再管他。
    反正东屋有崔珏住宿所用的被褥与衣物,他又?不至于无家可归。
    夜里,苏梨洗完澡后,换了质地柔软的小衣,上?榻入睡。
    夜半时分,起了一场大风。
    窗外黑影重重,树枝如鬼魅一般张牙舞爪,婆娑摇曳。
    一道虬结惊雷震落,轰隆一声,屋舍被照得雪亮。
    巨大的雷声瞬间惊醒苏梨。
    她睁开?眼,猝不及防看到床头站立的一道黑影。
    苏梨惊得大叫,后背窜起一身白?毛汗,就连鸡皮疙瘩都浮出手臂。
    苏梨倏忽瞪大眼睛,仔细分辨一侧长身玉立的鬼影,竟是缄默无声的崔珏。
    苏梨那?颗悬上?喉头的心脏,就此落回腹中,她掩唇打了个哈欠,忍不住问:“大公?子?你夜里来我?屋中做什?么?”
    崔珏默不作声,只是低下?头,任由凉水一般冰冷湿滑的乌发,贴上?苏梨的颊侧,继而他又?伸出长指,探了探苏梨微热的腕骨与后颈,确认脉搏强劲,方肯收回手。
    “我?不过是想确认你仍活着。”
    苏梨被他的话震到失语,她头疼欲裂,不免问了句:“几更天了?”
    崔珏冷静地答:“四更。”
    苏梨已经不想知道崔珏是何时潜入的内室,又?是何时伫立在她床头,崔珏行事随心所欲反正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苏梨叹气:“大公?子明日还上?朝吗?”
    崔珏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还睡吗?”
    崔珏直勾勾盯着她,目光如炬,令人心惊。
    苏梨赶不走他,为难地道:“你这?样看着我?,我?睡不着。”
    崔珏不紧不慢地问:“我?能否在你寝室小憩片刻?”
    苏梨倒也?坦荡,她掀被下?地,对崔珏道:“那?我?去拿被褥铺地,床榻便让给大公?子吧。”
    “不必。”
    话音刚落,苏梨身上?盖着的薄被,便被一只筋骨漂亮的手压回了小腹。
    崔珏单手解开?外衫,撩被入内,拥着苏梨躺下?。
    苏梨不过一时怔愣,恍惚间,已被男人纳入宽阔冰冷的怀抱。
    苏梨被迫躺下?睡觉。
    她看到暖呼呼的被褥底下?,一只遒劲健硕t?的臂骨环住自己的腰身,将她牢牢按到怀中。
    崔珏不知有没有被雨水沾湿,乌黑发丝有些幽冷,一缕缕青丝自苏梨的颈窝滑落,垂至她胸口时,略带一丝冷峭刺骨的寒意。
    崔珏没有再说话了。
    他仅仅是如蛇一般死死绞缠着她,微热胸膛紧覆着苏梨削瘦的肩胛。
    但好在,崔珏就这?般拥着她入睡,并未有其他僭越的动作。
    苏梨困意上?涌,再次陷入昏睡,没有再管崔珏。
    只是,深夜时分,苏梨连翻身都有点困难。
    床榻太过狭窄,腿骨被硬实的石块硌着。
    不知哪来的质地坚硬的柴薪。
    竟嵌着她的皮骨,挟持了她整整一夜。
    令人心情烦闷。
    第80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章
    苏梨醒来的时?候, 天光大亮。
    黄澄澄的阳光,透过窗扉照入屋内,落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庭院里种着的一棵歪脖子枣树, 早已生发出脆嫩的新芽,树影被打进?屋里, 铺陈一地黑色叶子,仿佛从阴翳里又抽出了生机勃勃的枝桠。
    苏梨的榻上空无一物, 崔珏早已离开。
    昨夜那种既冷又热, 既紧密又疏离的感觉, 犹如?跗骨之蚁,仍残留于手臂, 久久难以消弭。
    苏梨摸了摸手, 没再?管这些事。
    苏梨夜里睡觉的时?候,极少?会往脸上粘合那些易容的装束。
    每逢晨起,苏梨会用夜里备好的凉水净面, 再?贴上那些易容的装扮,左不过是将鼻梁压低一些, 眼尾下?耷一点, 仅仅五官上的一点更改,便能让苏梨姣好的容貌变得朴素平淡。
    苏梨出了房门, 取来草药膏子、毛刷, 站在排水的凹槽前洁牙。
    一旁的灶房飘来一阵豆子的清香,圆哥儿小?步跑来,笑眯眯地举起手里的果脯, 递给她:“干爹给圆哥儿的……干娘吃!”
    苏梨被呛得咳嗽,嘴里那口草药膏子,险些顺着喉管咽下?去, 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问无辜眨眼的小?孩:“什么、什么干爹?”
    胡嫂听完,哈哈一笑:“兰公子逗孩子玩呢!也是有心?了,用饴糖果脯哄孩子喊一声?‘干爹’!”
    胡嫂今日没有去田里犁地,她看昨晚下?了大雨,特地从地窖里取出受潮的黄豆,用石磨碾碎,倒进?锅里熬煮成豆浆,另一口锅则蒸着白面馒头。
    等苏梨刷完牙,胡嫂才朝她挤眉弄眼,揶揄问她:“我可瞧见了!今早兰公子从你?屋里出来的,你?俩怎么回事啊?”
    苏梨心?中暗骂崔珏不知廉耻,一点都不知遮掩。
    面对胡嫂穷追猛打的追问,她的眼神闪烁其词,胡编乱造出一句:“唉,那我和胡嫂说实话。其实我早年家境不错,和大公子有过婚约,后来战事起来,我家道中落,这场婚事便也作废了……”
    苏梨没说得多细致,但胡嫂胡思乱想,圆出一个乱世佳人的凄苦情事。
    胡嫂感慨:“几年过去了,那兰公子还?旧情难忘,甚至追到柳州来,可见对你?一往情深。我瞧他长得俊俏,人也高大,这般品相的郎君,便是放在整个柳州城都不多见,你?可得好好珍惜!”
    苏梨支吾了一阵,搪塞道:“兰公子的家境殷实,平日里相看的女?郎数不胜数。老实说,其实我俩也不是一路人。他待我热忱,无非是没有得到手过,才会念念不忘,日后久了便腻了。”
    胡嫂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可你?既然?不想同他好,夜里又与他住一处,岂非让他白吃白喝,还?没个名分?!这比妾室还?不如?了……”
    胡嫂语重心?长地道:“听姐姐一句劝,男人嘴甜,你?可别傻了吧唧的再?被他哄上.床。村子里那个阿娇你?记得不?前些日子和首饰铺子的少?东家好上了,几两银子就哄人上榻,你?瞧瞧,如?今孩子都怀上了,人家连角门都不让她进?!还?让她打了胎去!处心?积虑那么久,最后还?不是被男人拿捏住,鸡飞蛋打了?莫说聘礼,便是连个妾位都不要,直接收拾两件衣衫就住人家宅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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