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也?是奇怪,无论?何等的山珍海味,踏雪都不?屑一顾,偏偏苏梨掰开的肉饼,它吃得欢实,不?过片刻功夫就啃了大半张。
    崔舜瑛拍手一笑:“踏雪肯吃饭了,那真是好得很!三娘,从明日起,你就来我?府上帮忙喂狗吧?我?定会给你一笔丰厚报酬的。”
    苏梨确实缺钱,但她并不?想和崔家人扯上太多关系,以免多说多错。
    但她不?过一介草民,没?有拒绝公?主口谕的权力……况且苏梨也?知道,伺候达官贵人没?那么容易,万一踏雪哪天脾胃不?适,有个三长两短,恐怕杨达定会以为她特意在饼中下毒,要将她手撕了,以儆效尤。
    因此?,苏梨只能冒险婉拒:“民女?还有摊子要摆,怕是抽不?开空闲……”
    崔舜瑛与三娘很有眼缘,想了想,递给她一块令牌:“那这样吧,你每日出摊,卖完烧饼后?,再来内城的坞堡喂食!这是入城的令牌,你出示信令以后?,自会有人领你入内找踏雪。”
    柳州的皇城还未营建好,一应高官、皇亲国?戚,近来几个月都只能住在内城的坞堡里。
    每当?君臣议政的时候,文武百官再随着崔珏,上修葺好的行宫大殿商议国?事。
    苏梨推脱不?得,只能从善如流,乖乖领命。
    崔舜瑛满意极了,她从荷包里取出一枚银叶子,递给苏梨,作?为今晚这张烧饼的报酬。
    随后?,崔舜瑛便领着吃饱喝足的踏雪踏上马车,跟着崔珏以及朝臣继续往内城里迁移。
    浩荡的皇家队伍渐渐远去?,柳州外城的市井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茶楼老板、成衣铺掌柜、柳郎君等人看够了热闹,纷纷围住苏梨。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方才发?生的事,心中纳罕不?已。
    “三娘真是好运道,居然把烧饼生意做到公?主府邸去?了!”
    “你们听到了吗?陛下居然说三娘肖似故人……要是三娘方才嘴皮子利索一点,保不?准还能进宫伺候陛下呢!”
    “瞎说什么呢!进宫当?宫女?可苦了,动辄打骂,上那儿受委屈做什么?还是咱们这样好,攒几个钱,置个宅子,过得逍遥自在。”
    “当?然了,哪里的日子都没?咱们的日子舒心。”苏梨和众人插科打诨了半天,又继续揭开饼炉,生火卖吃食了。
    今日没?被?崔珏认出来,着实走运!
    苏梨在心里悄悄安慰自己?:凡事要往好处想,其实她能喂养踏雪,也?是一件好事。四娘出手阔绰,只要她喂三五次踏雪,便能攒下一笔丰厚的银钱,再加上她三年来的积蓄,恐怕不?出多久,她就能买下一座二进的小宅院……到时候,苏梨可以搬到肇州、邕州去?,躲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柳州了!
    一想到那般自由自在的闲适生活近在咫尺,苏梨简直要笑出声来。
    只可惜,苏梨在这厢笑,杨达却在那厢哭。
    崔家坞堡内院,传来一声声惨烈的痛呼声。
    那一记记刑杖的长棍,毫不?留情地砸向杨达的屁股肉,发?出一声声沉甸甸的钝响,听得人头皮发?麻,甚至是毛骨悚然。
    崔舜瑛照常来崔珏的院子里请安,甫一迈入月洞门,竟听得前厅响起的凄厉惨叫,小娘子的腿脚霎时僵在原地,不?敢再入内面圣。
    崔舜瑛心有戚戚,不?由询问守门的卫知言:“卫大人,这是怎么了?”
    自崔珏登基后?,卫知言便成了宿卫君王的羽林中郎将,虽不?算高官,但也?是天子近臣,崔舜瑛见了他也?会给几分薄面,恭敬唤一声“卫大人”。
    崔舜瑛踮脚张望:“打的不?会是杨大监吧?”
    杨达深谙宫闱规矩,又是后?宫第一大太监,他在崔珏面前素来得脸,怎会有这般跌份儿的时刻?
    按理说,御前大太监代表了君王的颜面,崔珏便是再震怒,也?不?会把巴掌摔在杨达脸上,至多就是不?再器重他。
    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崔舜瑛百思不?得其解。
    卫知言想到崔珏之前刚至坞堡,连那身深黑礼袍都没?换,便沉下一张怒容,命他将杨达擒来重责。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谁又敢问崔珏发?哪门子疯?
    卫知言心有余悸地道:“属下也?不?知情,但陛下不?会轻易责罚旁人,想来是杨大监犯了陛下的忌讳?”
    “何等忌讳?”要这般不?管不?顾,直接把人打个半死的?
    卫知言挠了挠头:“谁知道呢……可能是今早出门先迈的左脚?”
    崔舜瑛无话可说:“……”
    算了,自从苏姐姐离世,阿兄成了丧妻的鳏夫以后?,这脾气是日渐沉郁古怪了。
    崔舜瑛打起了退堂鼓,转身就走……为了不?受牵连,挨崔珏的骂,她还是多多避开皇兄为妙。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直至夜深得好似染了?靛一般, 这场杖刑方才结束。
    杨达在宫中到底还留有一点情面,行刑的侍卫不敢开罪他,也就头两下重?得厉害, 后面下手就轻了?,幸好杨达聪慧, 依旧叫得惨烈,替侍卫遮掩。
    四十廷杖打完, 杨达还能捂着肿痛渗血的屁股, 前来?崔珏跟前谢恩, 可见是留了?情面。
    杨达不傻,他深知崔珏手眼通天, 从前本就是执掌国政的君侯, 又哪里不知道这些内廷外朝的阴谋阳谋?崔珏当然知道杖责杨达的侍卫下手放水,无非是念在杨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面子?上,给杨达留个体面罢了t??。
    “陛下……奴才知错了?。”杨达老老实实跪地,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崔珏刚刚沐浴更衣,发尾微湿, 透出油润的鸦青色, 他居家?的时候,并不会穿那?些绣嵌了?龙纹的宗室常服, 反倒还是如?从前待在疏月阁那?般, 披玄色大氅,着雪色中衫。
    男人跽坐于案前,信手翻开一份牒牍文书, “杨达,可知朕为何责罚你?”
    杨达挨打的时候想?了?许多,他知道崔珏既然下手, 自是要让他老老实实抖出几个罪名。
    杨达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两三件不痛不痒的恶事,同崔珏道:“奴才该死!此前姚家?二娘子?想?在官宴上为陛下献舞,她贿赂阿福找上奴才。奴才想?着小娘子?也是一心仰慕陛下,便?告诉她,陛下爱青衫,也喜梨花纹样,这才有了?那?一支阳春雪梨舞……”
    不过崔珏并未赏舞,在歌舞开演之前,他便?离席回了?内廷,倒叫杨达被姚二娘子?好一通埋怨。
    杨达说完,眼见着崔珏无声无息,一双冷目凝重?,不辨喜怒,他想?到崔珏杀人如?麻的可怖模样,只得跪下继续想?罪名。
    譬如?告诉世家?贵女,崔珏每年秋冬季节会回一趟崔家?暮冬阁,若是她们来?崔家?老宅请示,保不准能偶遇崔珏。
    又譬如?告诉世家?贵女,崔珏在生辰那?日?会吃一碗鸡汤面,她们为了?得到皇帝青睐,偶尔会让自家?在朝为官的父亲刻意提及一句,自家?的嫡女厨艺不错,最擅揉面,熬鸡汤。
    ……
    听到最后,崔珏凤眸微眯,轻扯一下唇角:“杨达,朕倒是不知,你竟是如?此吃里扒外的东西。倘若内廷宦官上行下效,岂非因?你这匹害群之马,乱了?阖宫上下的规矩?”
    杨达闻言,吓得瑟瑟发抖,连声道不敢。
    “想?来?四十廷杖还是打轻了?,再罚俸半年吧。”崔珏到底没有弄死他,只摆摆手,赶他出去了?。
    杨达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摸不清楚崔珏的脾气,就在他自己?都以为小命儿要搭在御前了?,可偏偏崔珏重?拿轻放,又饶了?他一命。
    而且这些恶事,杨达不觉得崔珏会毫不知情。须知这位帝王足智多谋,亦深谙用人之道,他容杨达在手下作乱,便?是故意给杨达漏出一丝恩典。
    三年都让杨达蒙混过去,怎么今日?崔珏忽然翻起旧账?
    回到寝房后,干儿子?阿福照常来?给杨达捏腿:“干爹愁眉不展,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杨达一个人琢磨不出来?,没忍住和阿福漏了?个底儿。
    哪知阿福却一笑:“干爹,您看陛下在先皇后故去之后,可有和哪家?贵女说过话?”
    杨达的脸色顿时肃然,小声道:“还真没有。”
    谁都知道崔珏对亡妻一往情深,不但要百年后与她合葬,还为妻子?守节至今。
    宫里莫说女人了?,就是连个近身服侍的女婢都没有……素得好似恪守清规戒律的和尚。
    阿福提示:“干爹,您再想?想?,今日?陛下可有哪处不同?”
    杨达醍醐灌顶,自言自语:“陛下为了?一个市井卖饼的女子?,竟迈下御车,专程同她说话,还允许御犬吃外头的吃食……”
    而他做了?什么?他竟当着陛下的面,责骂了?那?名小娘子?,还打了?她的手!
    杨达吓得两股战战,连连道:“难怪了?难怪了?,也是我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对贵人吆五喝六,我当真是死不足惜!”
    这次杨达算明白了?,待日?后小娘子?来?坞堡给踏雪喂食,他定?要点头哈腰,好生招待小娘子?,绝不敢再与她作对了?!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zuozhe/nwg.html" title="草灯大人"target="_blank">草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