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又?过了几日,崔珏投身战事,抽不得空陪苏梨。
    但苏梨能看出来,崔珏显然是对她心存顾虑,不但府上少了那些骏马,就连屋里所有尖锐的剪子、发簪,都被仆从牢牢看管,甚至连苏梨吃顿烤羊腿,都不允她动用剔肉的匕首,一应事只能让仆从代劳。
    苏梨这几日强装出的笑?容终是一点点落下了,她又?开始窝在房中?闭门?不出,就连踏雪在她裙边撒娇拉扯,她都没有俯身摸它一下。
    苏梨被困在院子里好些日子,闲来无?事,只能坐在窗前发呆。
    可?惜窗外唯有灰扑扑的雪景,看久了眼睛都涩痛。
    宅中?仆妇敬着她,不敢与她多说话,崔珏怕她乱跑,又?下了军令,不许守卫私自放夫人出府。
    苏梨只能被困在这个院子里,每日受着锦衣玉食的供养,日渐萎靡。
    苏梨的心里空空的。
    她回想前几日强行振作的状态……如?同人死前的回光返照。
    如?今那一重光又?变得更为黯淡了。
    -
    前线战事在即,崔珏有至少半个月不能回来探望苏梨。
    开战之前,他回了一趟军需后勤部?队安营扎寨的都城。此地距离前线有数十里远,战火不会波及,苏梨在此落脚也会安全不少。
    苏梨得知崔珏回来了,茫然坐直身子,她刚睡了午觉,脑袋还有些混沌。
    仆妇见她痴痴的模样,也不催她,只是上手取衣端水,从衣橱里取出崔珏赞过的几身梧枝绿小袄、杏黄百迭裙,为苏梨装扮打理。
    苏梨收拾妥当,迎着风雪走向院门?口。
    傍晚时分,落日余晖照在雪地里,平添几分灿烈的金芒。
    金色夕阳下,照出一名身着玄色戎装、清俊高挑的男人。
    崔珏远远见她,阔步走来。
    他瞥一眼她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皱眉问:“为何不捧着手炉?”
    崔珏的语调分明低沉,语气也并非严厉苛责,但已有仆妇畏惧崔珏的威压,惊慌跪地,结结巴巴地解释:“君侯息怒!是、是夫人不喜捧着手炉,奴婢们才不敢专擅送来。请君侯明鉴,奴婢们断不敢怠慢夫人……”
    有马奴因照看苏梨不力,险些被打死在前厅的前车之鉴在那儿,院子里又?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让苏梨受一点委屈?巴不得这位祖宗乖乖待在屋里,一点风啊雨啊都不受!
    苏梨眼见着仆从们胆战心惊的样子,心中?轻轻叹息,拉着崔珏的衣袖,笑?道:“君侯莫恼,当真是我?不想抱着手炉……衣裳已经穿得厚实,何必每日还攥着一个手炉见客,多累人啊。”
    苏梨难得开了个玩笑?,崔珏见她嘴角含笑?,微阖长目细细打量一阵,确信她安然无?恙后,终是没有过多苛责她身边的人。
    若是责罚太过,难免有敲打苏梨掌家不逮之嫌,不利于她在人前立威。
    这等落了家眷脸面的事,崔珏不会做。
    崔珏只能寒声?告诫:“如?有刁奴胆敢欺上瞒下,怠慢主子,不必请示尊长,只管杖毙了便是。苏梨,你若太过忍让,只会助长他人气焰。”
    苏梨没有崔珏那般冷硬的心肝,她做不到?用如?此极端手段肃清家风,闻言也只能点头道:“我?知道了。”
    崔珏看她唯唯诺诺的可?怜相,又?抬指轻捏了一下她白嫩的脸颊,意味深长地道:“我?教你立威,也是为你以后掌家做准备,你要分得清好赖。”
    崔珏这番话已是明示,一门?妾室如?何有资格掌崔珏大房的内宅?他是要娶她为妻。
    可?苏梨听完,掌心却骤然生?汗,呼吸也变得不畅。
    苏梨没有半点欢喜,反倒艰涩点头:“受教了,我?自当按着君侯所想那般,掌好仆妇,不令家奴生?出嚣张气焰……”
    “如?此最好。”崔珏拉过苏梨细柔的手,瞥一眼她娇养得尖细柔白的五指,待女孩手上的冷意被他揉得散去一些,崔珏又?将一块镌刻“崔”姓的仙鹤形制玉珏,递到?她的手中?。
    “这是?”苏梨低头,凝视掌心那块触感?温润的无?瑕青玉,不明所以。
    “此玉为崔家宗妇信物,今日交付于你,盼你妥善收好。”
    崔珏虽没有说什么情深义重的蜜语,但这样位高权重的尊长,即便是轻描淡写地交付娶妻信物,已足够让一名怀春少女情窦初开,含羞应下婚事。
    苏梨看着这块贵重的玉佩,怔怔不语。
    她应当是欢喜的。
    崔珏这般人中?龙凤,能瞧上苏梨,当真是她的荣幸。
    可?苏梨一想到?日后她成了崔珏的妻,须每日居于高墙之中?,被困在世家之内,当一尊德容贞静的泥塑像,她便感?到?不寒而栗。
    对于他人来说,崔珏的求婚无?疑是天降馅饼,但对于苏梨来说,那不过是一个令人肝胆俱寒的牢笼。
    可?能待她年老色衰,她还要大度谦卑地摆出正宫风范,喜迎一批批世家贵女入宫,并语重心长规劝她们定要尽心服侍君王,多多为崔珏开枝散叶……
    她不能妒,不能怨,不能令夫婿蒙羞。
    苏梨连个与丈夫和?离的权力都没有,她永生?永世都只能被困死在重重宫闱之中?。
    甚至不用几年,她就可?能因色衰爱弛,被崔珏厌弃。
    苏梨没有强大的父族,她不过一介农女,到?时被崔珏废黜妻位,也无?人会在意,只会拍手称快。
    崔珏的占有欲那般强,亦不可?能将自己用过之物,让给他人。
    苏梨兴许连余生?,都要在无?人问津的冷宫里度过。
    苏梨不寒而栗,她茫然地望向远处延绵不绝的屋脊,又?想到?那一座座连奴仆们都噤若寒蝉的世家大宅,心中?百感?交集。
    她心生?退意:“君侯怕是高看我?了,我?这等出身,如?何能挑起宗妇的大梁……”
    崔珏:“苏梨,你不必妄自菲薄,我?知你聪慧敏学,日后我?也会请人来教授你掌家事宜,指点你宗妇仪容礼制,不必过多担忧。”
    苏梨闭了嘴。
    她定定看了玉佩许久,到?底没有问出,若是成了崔家宗妇,她还能不能下乡走走?
    还能不能褪去绣鞋罗袜,涉水摸螺抓螃蟹?
    她还能不能时常出府,去逛一逛繁华的市井?或是去街边茶摊子点两?壶清茶、一碟瓜子,一边品味百态人生?,一边旁观农妇浣衣,听她们絮絮叨叨,说两?句婆媳的闲话?
    苏梨久不言语,男人耐心告罄,微热的手指递至她的眼底,抚过她的眉眼。
    崔珏轻掰过苏梨的下颌,迫她仰头对视,他指节捏着下颌的力道很?轻,但态度却很?强硬,“苏梨,你推三阻四,莫不是……不情愿?”
    男人t?那一双清冷的凤眸睥来,映入苏梨的乌濛杏眸,试图从她的脸上寻出一丝一毫抗拒的端倪。
    苏梨能觉察到?崔珏渐渐危险的语调,他纡尊降贵,将妻位赠予一位农女,自是不希望苏梨不识趣,将他的好意弃如?敝履。
    那是对崔珏的羞辱。
    他不会放过她的。
    崔珏又?在试探她。
    但好在,苏梨不过一瞬恍惚,很?快又?醒悟过来。
    她想到?被崔珏掌控手中?的秋桂和?祖母,不由轻眨了一下眼睫,低喃一句:“不过是……担心自己无?法掌好世家大族的庶务。”
    听完,崔珏暗下散出的冷戾总算消散不少,他的粗粝指腹温柔抚过苏梨的娇嫩唇瓣,似是奖励她的乖巧。
    “苏梨,所谓‘堂前教子,枕边教妻’,若你日后掌家遇到?难处,我?不会置之不理。”
    崔珏打消她的顾虑,也暗下提醒苏梨,他已经断了她的退路。
    苏梨不能再忤逆他,只翕动唇瓣,轻轻说了:“好。”
    苏梨收下玉佩,为了取悦崔珏,她还当着崔珏的面,把玉珏佩在了腰间?。
    崔珏总算有了点好脸色。
    他将苏梨揽进怀中?,细细摩挲女孩的颊侧。
    那股浓郁的兰草香气顷刻漫来,如?同一张遮天蔽日的蛛网,将苏梨绞缠其中?。
    苏梨埋在他的怀中?,紧攥着崔珏的衣襟,抬眸问他,“君侯明日要上战场么?”
    崔珏没有瞒她:“嗯,此行应是最后一战了。”
    “那我?盼着君侯凯旋。”苏梨低眸,顺从地道。
    “乖乖待在府中?,等我?回来。”
    苏梨听话地应了声?好。
    第70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深夜, 孤星淡月,雪域浩渺。
    崔珏身披黑金铠甲,头戴兜鍪, 持剑策马,身姿挺拔如?松, 遥望远处巍峨城池。
    崔珏率领十万崔家军气势汹汹地御敌,直将八万李家兵马杀了个片甲不留, 逼得余下的?四万敌军, 仓皇遁逃入龙虎山的?坞堡之中。
    李家军受困围城, 而崔家兵将被拦于城外,两军剑拔弩张, 就此陷入了旷日?持久的?鏖战。
    两军交战最忌敌方?屯兵坚城, 久攻不下。
    如?此一来,不仅令崔家军将士气大伤,还会劳师糜饷, 害他?们落入弹尽粮绝的?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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