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苏梨听完,反应却不大,只是有礼地微笑。
    在崔珏议事回来之前,陈恒已经灰溜溜地跑开了。
    唯有苏梨还因他几句话而心绪不宁。
    不同于陈恒设想的惊喜反应,苏梨心中?更多的是惶恐与不安。
    苏梨原以为有朝一日?,她?或许能逃离世家?……可?她?一想到崔珏日?后?可?能会?登基,会?成为权势在手的国君。
    若她?成了崔珏的妻子,那么她?一生都会?被囚在皇宫里,再也不得自由了。
    苏梨的心里沉甸甸的,她?食不知味,唯独对酒有点兴趣。
    苏梨多喝了两杯果子甜酒,便和仆从说,她?累了,想回房休息了。
    仆妇护送苏梨回房,她?的双颊微醺,浮起浅浅的绯色,艳若濯水清莲,娇媚动人。
    苏梨步履微微摇晃,鞋履踩在雪地里,微微下陷,像是踩在棉花里。
    许是得趣,她?不免在地上蹦跳了两下,要不是怕仆妇们回去?给崔珏通风报信,她?都想赖在雪地里打滚一番。
    苏梨望着雪絮茫茫的夜空,就在她?伸手接雪的时候,一只冻得发僵的小鸟忽然落到她?的手掌心。
    苏梨浑身战栗,忍不住拢紧手掌,企图用手心温度烘热伤雀。
    她?把它裹进温暖的斗篷里,生怕它会?冻死在这个凛冬。
    好?在,鸟雀极为懂事,居然真的被她?焐活了。
    野雀扑棱翅膀,颤了颤羽翼。
    它伏于苏梨掌心,轻轻蹭了蹭她?的拇指。
    随后?,苏梨朝天一抛,放飞了它。
    山雀飞入漆黑的雪夜,终是不见了踪迹。
    它自由了。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入了冬, 寝房的窗牖均被仆妇卸了下来。
    他?们不但换了防风的窗纸,还挂上一层厚重的毡布,用作御寒。
    如此一来, 风雪扫不进寝室,漏开的缝隙还能让炭盆里的烟气?飘散出去, 不至于让主人家居住时感到窒闷。
    室外寒冬凛冽,室内温暖如春, 有时候苏梨抱着汤婆子窝在?暄软热腾的棉被里, 几乎都感知不到门?外的四季变化。
    比起那?种被娇养在?室内的钝感, 苏梨更喜欢像今日这样踩在?雪地里,任一双毛靴被融化的雪水浸湿, 纵容脚趾在?寒冬里受冻, 如此刺痛而真实地活着。
    她?回头?,问了仆从一句:“何时宴散?君侯何时回房?”
    仆妇们只当梨夫人与君侯感情好,毕竟每次她?们进屋收拾的时候, 都会看到那?一床凌乱的被褥,满地散落的衣带、裙袍……仆妇们相视一笑, 对苏梨道:“许是还要个把?时辰, 君侯设宴一般到夜半才散席,夫人是乏了吗?要不要先回房小睡片刻?”
    苏梨摇摇头?:“我想去后院跑一会儿马。”
    苏梨病愈以后, 有段时间成日愁眉不展, 崔珏忙着行军打战,又抽不出空陪她?,思来想去, 崔珏便领着苏梨去挑了一匹性情温顺的小马驹,任她?在?后院开辟的一片草场里驰骋。
    天气?好的时候,苏梨骑着马, 在?院中散步,吹吹风,时而用马鞭打一打树上结出的红柿子、栗子刺果,她?的心情会好上许多,偶尔也能对崔珏露出几个笑颜。
    只是今夜屋外下着雪,虽风势不大,但到底覆着浅浅一层积雪,不合适跑马。
    仆妇们拿不定主意,甚至想去请示君侯。
    苏梨看着他?们犹豫不决的样子,轻轻叹一口气?:“我只是骑一会儿,我不会有事的。”
    苏梨坚持,下人们也拦不住,只能紧张地跟着她?,陪她?去马厩里牵马。
    苏梨从料槽里拿了一块草饼喂给健马,又伸手?抚了抚马驹身上雪白的鬃毛。
    这匹白马总会让苏梨想到从前养过的那?一匹马驹。
    那?时苏梨月夜出逃,也是骑的小白马,只不过后来为?了躲避崔珏的搜捕,只能将它牵到集市上,挑了个爱马的富贵人家转手?卖了。
    苏梨如今的马术已经极为?娴熟,她?牵过缰绳,足踏脚蹬,不过纵身拧腰,便身姿利落地跨坐于马背之上。
    苏梨骑上白马,周遭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空荡。
    跑马的草场环着一圈一人高的院墙,苏梨骑着马,能够越过那?一重高墙,看到墙外的事物。
    黑黢黢的覆雪山峰、鳞次栉比的高门?大院、被厚雪压低的歪脖子枣树……还有散落四野的璀璨繁星,只是雪夜里见不到月亮,全被厚重云翳遮挡住了。
    苏梨在?仆妇们焦急担忧的目光中,慢慢策起了马。
    她?没有动?用马鞭加快速度,为?了让随从们安心,她?便慢慢沿着围墙,一圈圈走?着。
    凛风刮来莹白的雪絮,冻得苏梨脖颈发寒,她?莫名生出一点燥意、一点烦忧,她?夹紧马腹,促使白马加快奔跑的速度。
    朔风严寒,兜头?刮来,更冷更重地扫向苏梨的颊侧。
    冷风如刃,仿佛要割开苏梨细嫩的雪肤,刺得她?皮肉生疼,就?连眼珠子都被料峭寒意冻得僵住了。
    明明迎风骑马很是不适,苏梨却在?这种渐渐失控的奔波里,尝出了一点久违的畅快。
    她?生出压抑许久的恶意,故意扬起马鞭,重重地鞭打了一下白马。
    马驹吃了痛,仰着颈子,加快速度朝前冲去。
    风刮得更大了,苏梨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像是要被那?一阵寒风震落下去。
    许是她?看起来骑马不稳,身后的仆从们纷纷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高喊着:“夫人!当心!”
    苏梨充耳不闻,她?伏低了身子,艳红色的斗篷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好似一面火烧出来的旗帜。
    在?这一刻,苏梨忽然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她?嘴角抿出一丝笑,望着远处那?一堵墙,带着自毁的快感,奋力策马,朝前奔去。
    四处的景物变成了一片片迷蒙的幻影,她?骑马的速度越来越快,耳畔刮起了呼啸的风声。
    苏梨的心脏砰砰直跳,她?仿佛有了决断,她?兴许能够骑马越过高墙,兴许能够冲出这个院子。
    苏梨咬住下唇,她?想赌一把?。
    若是冲不出去,即便折断脖子,摔在雪地里也没事。
    她?有点疯魔了,她?只是太想挣脱身后的绳索,她?只是太想离开这里了。
    “苏梨!回来!”
    “苏梨!!你停下!!”
    呼呼刮起的狂风中,苏梨隐约听到崔珏撕心裂肺的呼喊,她?能觉察出男人令人心惊的怒意,但她?仍是不肯消停,执意装聋作哑。
    苏梨紧紧闭着眼,下一刻,她?再度扬起马鞭,重重击下!
    “驾——!”苏梨没有留有余地,她?目光坚毅,扬缰疾驰,朝那?一面墙冲刺而去!
    就?在?白马要仰身跳跃的瞬间,一只结实健硕的臂膀猛然环上她?的腰肢。
    崔珏骑着赤霞狂奔而来,缩短两匹马驹之间奔驰的速度。
    男人沉t?着脸,不顾危险地倾身,抬臂不容置喙地揽过苏梨,将她?死?死?抓回了怀中。
    苏梨敌不过崔珏的强硬臂力,她?整个人凌空翻起,重新落回了马背上。
    她?被崔珏重重拥入怀中。
    蓬勃的暖意驱散了冬日的严寒,浓烈的兰草香气?涌来,将她?整个人吞噬,将她?裹缠进温暖的异香之中。
    远处,白马受此惊吓,一时没能止住冲势,尥蹶子滑倒在?地。
    健马摔在?高墙前方,发出惨烈高亢的嘶鸣,震耳发聩。
    好在?雪地厚重,又有马奴来控场,所幸健马并未折断蹄子,无非是马脖子擦出了几道血气?淋漓的伤口,要将养一段时日。
    苏梨缩在?崔珏的怀中,劫后余生的她?止不住双肩颤抖,但她?并没有后悔,只是隐隐觉得有点可惜。
    崔珏单手?持缰,紧紧搂住她?,宽大温暖的手?掌覆在?苏梨的后脑勺,将她?死?死?按进怀里。
    苏梨听?到崔珏蓬勃的心跳、急促的呼吸,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平日里运筹帷幄、沉稳淡定的崔珏,还能有这般心绪不稳的时刻。
    “苏梨,你想死?是不是?!”
    崔珏修长?的指骨骤然收紧,抓在?苏梨纤细的后颈,克制着想将她?碎尸万段的冲动?。
    男人的声线压抑火气?,寒彻的眼眸里酝酿着风雨,俱是令人发冷的雷霆震怒。
    他?已经许久不曾如此动?火,可苏梨总能轻而易举令他?丧失神志,方寸大乱。
    苏梨止住颤抖,她?小声说:“我只是想跑跑马……”
    她?怕崔珏气?急会迁怒于仆从,故意用这样不咸不淡的口吻,弱化此事。
    苏梨心知肚明,她?不能说出真实想法,她?无法逃离世家,只因崔珏决不会放她?离开。
    若她?说了,崔珏只会将她?看管得更为?严苛。
    崔珏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
    他?仿佛失而复得,用力抱紧苏梨,感受她?的体温与心跳,指肚一遍遍在?她?的颈上经脉、腕骨流连。
    男人骑马路过那?一群仆妇的时候,冷脸扫向那?群求饶不止的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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