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般,双方都有足够时间休养生息,即便往后北狄撕毁盟约再斗,也足够吴国百姓安稳那么一段时日。
    崔珏从来算无遗策。
    陈恒服气了,他冷哼一声:“你既已有谋略,为何不与我通气儿?”
    “你太聒噪。”
    崔珏顿了顿,又淡声道,“明日面圣,就说我遇袭伤重,卧榻养伤,缓上两日,我自会御前请罪。”
    陈恒当然知道,宣宁帝倚重世家,又如何肯罚崔珏?
    无非是崔珏想个由头,堵住朝堂公卿的悠悠众口罢了。
    崔珏想将伊赤之死牵扯成酒后械斗,如此才好去圆他“为求自保,于生死攸关之际拔刀,不慎失手杀人”的缘由。
    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陈恒无话可说,他白发了一顿脾气,又不想让崔珏好过。只能在跳车前,贱嗖嗖地调侃一句:“你在家宅装病,记得演逼真一些。免得重华公主知你伤重,特意来崔家探望,结果发现你胆大包天,竟敢欺君罔上……啧啧,到时候你要担天子一怒,为了讨好皇帝,只能尚公主咯!”
    崔珏冷瞥他一眼,眼风凛冽如刀。
    在陈恒被崔珏千刀万剐之前,少年将军果断跳车窜逃。
    他才不傻,再待一会儿恐怕还得挨打。
    待陈恒走后,崔珏放下手中书简,一时无言。
    韶秀的郎君垂眉沉思,轮廓分明的指节轻敲桌案……
    他对女色从不上心,就连平日所居的疏月阁,也没有近前伺候的女使。
    只重华公主李慕瑶一昧粘缠,三番两次,有些恼人。
    崔珏顿住指尖,脸色发沉。
    罢了,不过是个女子,何必设计驱赶,避开便是。
    第3章 第三章 莫要肆意靠近。
    第三章
    苏梨因身份之故,被崔翁暗地做了些安排,分到暮冬阁。
    这里距离崔珏居住的疏月阁较近。
    近水楼台先得月,此举已是恩待,崔翁对苏梨也称得上仁至义尽,毕竟崔珏平日不喜旁人靠近,旁的小娘子压根儿没有接近他的机会。
    只是往后如何,都得看苏梨个人的造化了。
    暮冬阁算不上顶好的住处,只胜在清雅僻静。
    单从石阶游廊上覆满的青苔、庭院里狰狞生长的爬墙虎便知,这里早已荒芜多年不住人了。
    好在吴东崔氏的下人都极识眼色,说苏梨门户凋败、不成气候吧,偏有不问世事的崔翁帮忙打点住处,住的院子还离大公子的疏月阁那么近;说苏梨有根有底、受人倚重吧,偏她的院落又是较为荒僻的暮冬阁,不将她分到刚刚修葺好、用来招待贵客的外院。
    虚虚实实,谁也说不明白苏梨的来历,几个家仆一对眼,还是打算老实伺候着。
    于是,才刚下午,便有掌事的女使,主动来帮苏梨打扫屋舍。
    左不过扫一些院子里的落叶,再和苏梨说一些崔家祖宅的人事。
    夜里入睡的屋舍,秋桂已经帮她打点好了。
    地上铺好了瑞锦纹毛毯、置了莲花青铜香炉,燃上一径粉荷调的香烟,满室都是高情远韵的气息。
    崔家女使也都是见多识广之辈,单看一眼便知苏梨也不算破落户,用物极有见识,一个个压下了心底漫出的那点轻视。
    婆母对苏梨寄予厚望,没想过亏待她,这一招杀鸡儆猴,便是崔家内院姑姑专程交给秋桂的立威法子。
    苏梨招呼秋桂给崔家仆从送上见面薄礼,擎等着女使们微开金口,漏点什么重要的话风来。
    拿人的手短,管事资历最长的青霞姑姑打量了苏梨一眼。
    见她生得俏丽动人,肤白胜雪,两颊红润,乌鬓油润,耳珠也饱满丰腴,知是大户人家生养出来的娇娘子。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刚刚及笄,恰巧适婚……姑姑猜出一点门道。
    每年来吴东崔家打秋风的小娘子不知凡几。
    莫说同姓旁支,便是外姓表亲姑娘,也时常来大崔家落脚,为的就是沾一沾大姓风光,也好取“添妆”之意,得夫家厚待,或是假借崔氏当靠山,在建业都城寻一户好人家。
    青霞:“近日来崔家避暑的,除了苏娘子,还有魏家二娘子、陆家三娘子……崔家尊长喜欢家宅里热闹,从来不拘着女孩们来玩。”
    听到这里,苏梨明白了七七八八。
    崔翁虽说把旁支都赶出都城,可他还是允许崔氏各房小娘子们寄住本家。
    因女孩会外嫁掌家,是人情也是礼物,如今帮衬一点,给她们镀个金箔,塑一塑泥胎肉身,往后嫁到各门各户,一个萝卜一个坑,总有小娘子们回报崔家的时候。
    这份人情,崔翁甚至连那些式微的世家也都施与了,如此才会有外姓未婚的女子络绎不绝,暂住到崔家大宅来。
    “不过……小娘子们活泼泼的,闹归闹添人气儿,却不好叨扰大公子清修。之前有个赵家姑娘,馋疏月阁里的魏紫牡丹,竟巴巴的登门赏花。结果花没见着,惹恼了大公子,人都被劝回家里,还特地送了一车开得正艳的牡丹过去,说是供赵娘子慢慢观赏。”
    青霞姑姑没说得太深,料想苏梨蕙质兰心,定能明白。
    苏梨当然懂了。
    心说崔珏够缺德。
    赵娘子是有勾搭之嫌,他没有全了姑娘的颜面,反倒把人逐出去,甚至送了牡丹进赵家的门。
    不懂门道的人兴许以为崔珏送礼是有意,但豪族门阀各个人精,哪里不懂崔珏的敲打……这是说赵小娘子家教不好,不够端庄。
    赵家经此一役,估计颜面都要丢尽了。
    青霞姑姑好心提醒苏梨,挑选都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没问题。手别长,心别大,惹上崔珏,那就是和崔家作对,吃不了兜着走。
    苏梨也犯难了。
    难怪婆母和崔翁都说要她自己去讨崔珏的眼缘,这样油盐不进的大公子,谁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崔翁虽在世,可崔家掌家人,俨然已经成了那位天之骄子崔珏。
    青霞姑姑走后,苏梨轻轻叹气。
    秋桂看了一眼翠绿的潇湘竹,纳闷问:“娘子在愁什么?”
    苏梨虽熟读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也略通一二,但她并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
    从前苏家姑娘葬花,眼泪涟涟,苏梨也只是小声同秋桂道了句:待她们葬完花瓣,还有剩的话,拿到后厨去蒸个菊花糕……
    苏梨摇摇头,她没有多说,只心里觉着……这位清雅出尘的崔家长公子,怕是很难睡到。
    -
    从青霞那里,苏梨得知了几桩紧要的事。
    一是崔家私学远近闻名,这等士族开设的学堂,自有大儒、精通音律书文的大家愿意登门授课,以扬才气。
    甚至会有其他望族的小郎君、小娘子前来旁听,不过他们目的为的是结识好友,并非真心听讲。
    二是崔珏平定北地战乱,凯旋归朝,只他身受重伤,在崔家内院的疏月阁中疗养伤势,闲杂人等不能入内叨扰。
    苏梨思忖一番,还是打算亲身去探一探崔珏的底细。
    苏梨把婆母准备的礼物,逐一翻出。
    给崔翁的是一套胎釉细腻的翠峰缥瓷茶具。
    给崔珏准备的,则是雕花精美的青铜砚台。
    全是投其所好的见面礼。
    崔翁欣然接受。
    他不能和这位命苦的孙媳妇过多寒暄,以免旁人发现端倪,只让人送些瓜果到她的暮冬阁,t?算是给她撑腰的回礼。
    苏梨送完礼物,又问带路的女使:“疏月阁在何处?”
    女使瞠目结舌,一脸见鬼……青霞姑姑不是说过,不要打扰大公子么?怎么苏娘子还问疏月阁如何走啊?
    但看着老家主崔翁都给苏梨几分薄面,女使也不敢多问,硬着头皮带她去了。
    崔家遍地都是崔珏的耳目,崔翁做了什么,也从来不瞒着自己器重的嫡长孙。
    苏梨在疏月阁前停下脚步,她弯着一双杏眸,迎上门前看守的侍从卫知言,“劳烦这位郎君帮忙,将拜客礼呈于大公子案前。”
    即便入府的小娘子俱受过青霞姑姑的敲打,但悄悄来崔珏送礼的女孩,还是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
    毕竟崔珏郎艳独绝,穆如清风,实乃少女梦中情郎。
    每个人都盼着自己兴许运道够好,能成为崔珏另眼相待之人。
    因此,大公子早早发话,若是有女子登门,只管退还礼物,倘若粘缠不休,那便杀鸡儆猴,逐出府外。
    可苏梨的礼物……就连崔翁都收下了。
    苏梨显然与众不同。
    卫知言拿不定主意,他对苏梨点了点头:“苏娘子静候片刻,卑职这就去请示大公子。”
    “有劳了。”
    -
    疏月阁,月华清幽。
    书房四面打通,零星挂了几帘薄如蝉翼的素纱。
    山风穿堂,软纱飘曳,熏香袅袅,如置桃源仙境。
    廊庑前,置了一盏千枝铜灯,一张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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