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布尔的冬天 第35节

    庞庆明见徐青慈站在葡萄架下不吭声,连忙叫人把刚买的礼品摆到她面前,一样样地介绍:“小徐,这是我特意去商场给你买的麦乳精、黄桃罐头,你早上工作忙,可以泡一点喝。这东西可贵了,花了我不少钱——”
    徐青慈盯着地上的礼品盒看了两秒,连声拒绝,表示无功不受禄。
    庞庆明见徐青慈不接茬,试探性地问:“小徐是怎么认识水利局的领导的?”
    “你怎么不早说,我当初就觉得你这人踏实进取,我早该把水给你放的了……”
    庞庆明很爱打官腔,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徐青慈背后的高人是谁,能不能帮忙引荐引荐。
    徐青慈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庞庆明这人一点都不老实。
    她把地上那些礼品盒拿起来还给庞庆明一行人,结果被对方严词拒绝,说这次来就是慰问一下,顺便体察一下民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徐青慈也没再忸怩,一口气收下庞庆明带来的东西。
    只是等人一走,徐青慈收拾好东西准备去西南渠守着时,突然想起庞庆明今日来地里看她,恐怕是为了沈爻年,她突然高兴不起来。
    她连忙跑出院子想要把庞庆明几人追回来,奈何两条腿的跑不过四条腿。
    她跑出巷子,哪看见有人。
    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徐青慈跺了跺脚,连忙跑进屋里,拿起座机电话,熟练地按下一串数字拨打出去。
    嘟嘟几声,电话被对面接通。
    徐青慈丝毫没注意到对面弹钢琴的背景音,握着电话,一口气地将今日庞庆明过来送礼的事儿说出来,并着急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他们是冲你来的。”
    “不过你放心,我真的没有暴露你的名字,也没提过你。”
    “……”
    见对方不说话,徐青慈咬了咬嘴唇,满脸懊恼地问:“我是不是又给你惹了麻烦?”
    沈爻年在相亲,相亲对象是老爷子战友的孙女,姑娘叫钟琪,刚从美国留学回来,学的是酒店管理。
    这姑娘长得盘靓条顺,性格也很大气,很有北京大妞的气质。
    不过沈爻年对她没兴趣,今日之所以答应来相亲,纯粹是为了应付长辈。
    从他坐下开始,他一直在听这姑娘讲美国有多自由、多好,咖啡该怎么冲泡才能喝出它的最朴实的味道……
    话题全是围绕吃喝玩乐方面的,很难让人对这些话题产生共鸣。
    大概是看沈爻年对她兴致不高,钟琪一直端着,时不时露出一两个鄙夷的表情,好似在说:瞧不起谁啊?谁乐意跟你聊。
    气氛快要冷掉地时,一通电话打破了这该死的尴尬。
    沈爻年捞起桌上的手机看了眼,见是那串数字的号码,他挑动眉梢,朝钟琪露出一丝歉意,当着她的面儿,接通电话。
    没等他出声,电话那端的徐青慈一骨碌地冒出一堆话,说到最后,她又开始忏悔、道歉,好似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要不是有外人在,他还真想骂她两句。
    可是话到嘴边,他舔了舔嘴唇,语气拐了几个弯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就这?”
    “不就收了点小礼品,这有什么。”
    “你悠着点,别太拼。”
    徐青慈听沈爻年这么说,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
    她摸了摸胸口,安静了片刻,听到听筒里传出的钢琴曲,下意识问:“……你在忙吗??会不会打扰你啊?”
    沈爻年:“……”
    早干嘛去了?现在才想起问。
    沈爻年手持电话,手搭在膝盖,反问:“我在相亲,你说呢?”
    徐青慈显然没料到沈爻年在相亲,她先是困惑地发出疑问:“你在相亲?”
    沈x爻年瞥了眼对面端着咖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钟琪,冷笑:“不然?”
    徐青慈暗暗掐了把大腿,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那个,我不打扰你了,你忙。”
    说罢,她不等沈爻年回复,动作慌乱地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徐青慈心神不定地躺靠在炕上,捂脸回忆了一下刚刚的对话,脑子里不由地胡思乱想起来。
    她试图设想跟沈爻年相亲的姑娘长什么样,什么性格,结果想了半天发现自己脑袋一片空白,压根儿想不出来。
    沈爻年的世界距离她太过遥远,很多人很多事儿她压根儿没见过,所以再有想象力,也无法想象出没见过的画面。
    咖啡馆里,沈爻年瞧着已经结束的通话记录,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钟琪目睹他的变化,默默放下咖啡杯,好奇地问询一句:“这电话谁打的啊?我怎么觉得你——”
    有点不一样?
    沈爻年理了理西装外套,站起身,不答反问:“您喝好了吗?要好了,咱到此为止?”
    第31章
    水管站的人没走多久,地里就来水了。
    徐青慈顾不上吃饭,匆匆拿了点吃的便去地里看着。
    她沿着水渠下游走到上游,确认每一处接口都没被堵住后,找了个阴凉处坐着吃东西。
    吃完趁水流进地里还有一段时间,她又钻进苹果地里把那些冒出头的野草全都拔了。
    这一弄不知不觉地到了傍晚,徐青慈没打算回院子睡。
    她今晚要在地里看水,下午出来她带了手电筒、吃的,还带了一张单人草席子,打算等天黑了,直接把席子铺在水渠边,一边看水,一边眯小会。
    这是徐青慈第一次独自在野外工作,害怕自己睡过头或者遇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动物,徐青慈手里攥紧镰刀,一度不敢闭眼,困得遭不住的时候也只是抱着膝盖,埋头浅眯了几分钟。
    待到下半夜,水渠里的水突然小了起来。
    意识到出了问题,徐青慈当即从草席上爬起来,用力拍了两巴掌脸颊,等自己清醒一点后,徐青慈拿着手电筒、镰刀,沿着水渠往上走,查看情况。
    走了差不多两百米,徐青慈发现水渠的分叉口被一块大石头给堵住了。
    水渠大概半米深,徐青慈没着急下去拿大石头,而是举着手电筒往四方照了照。
    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徐青慈暗自松了口气,而后脱下鞋袜,卷起裤腿,嘴里咬住手电筒,赤着脚踩进水渠。
    水渠灌溉水都是天山雪水融化后流下来的水,徐青慈左脚踏进水渠那刻,冰冷的雪水刺得她一激灵。
    她嘴里发出一声轻嘶,咬着牙齿,一股儿脑地将另一只脚也伸了进去。
    前几秒没适应过来,冻得她直打颤。
    本来察布尔昼夜温差就大,晚上冷风呼啸,跟鬼哭狼嚎似地吓人。
    徐青慈其实胆子很小,以前跟乔青阳住一起,她晚上听到窗外打雷刮风,都会吓得缩进他怀里,嚷嚷着害怕。
    更别提天黑后,一个人跑来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守水渠了。
    乔青阳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每次打雷下雨,他都会守着她,不让她一个人待着。
    晚上徐青慈一个人起来上厕所害怕,他也会打着手电筒或者提着马灯,陪她走到厕所门口等她。
    即便他白天在地里干活累得半死不活,晚上他听到徐青慈有动静,也会毫不犹豫地爬起来。
    这会儿徐青慈人站在水渠里,望着那块大石头好像突然忘记怕了,她弯着腰,伸手钻进水里摸了摸石头大小。
    那块石头比她想象得大、重,徐青慈站起身,将嘴里的手电筒取出来搁在水渠边上,重新弯下腰,咬牙抱住石头的中间部位,试图靠自己的腰部力量,将石头从水渠里捞起来。
    石头将水渠上游的水堵得严严实实,水没法流过来,只好顺着支渠流入旁边的果园地里。
    徐青慈怕又出事,前两天趁有空把周围几块地的管地的老板都了解了一遍,旁边那块正好是上次被她拦水渠的那户。
    不知道今晚是意外还是有意,徐青慈不敢暗自揣测,只想把这块大石头解决了再说。
    她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打把大石头给抱起来,她双腿泡在冰冷刺骨的水里快冻得没知觉了。
    眼见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徐青慈想了想,从水渠里爬出来,回到刚刚铺草席的地方,拿起锄头折返回去。
    她将那块大石头用锄头敲碎,而后跳下水渠,将碎掉的石头一块块地捡起来。
    弄完,徐青慈累得双腿发软。
    她从水渠里爬起来,也顾不上其他,一屁股坐在水渠边缘,抱着冰冷、没有知觉、泡得发白的双腿,脸埋在膝盖,无声地吸了吸鼻子。
    这是她第一次想哭。
    明明她是个很坚强的人,遇到这么多困难也都扛过去了,为什么今晚这么想哭呢?
    或许是之前有乔青阳护着她,那些脏活累活都不需要她自己动手,而现在乔青阳走了,这些摆着只有她自己扛。
    徐青慈蹲坐在水渠边抹了抹眼泪,而后抬起头颅,往头顶漆黑的天空瞧了瞧,默默穿上鞋袜,打着手电在原地转了转,重新回到铺草席的地方守着。
    下半夜气温越来越低,风也拼命呼啸,发出鬼哭狼嚎的叫声,不知怎的,徐青慈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她。
    她吓得攥紧锄头、镰刀,颤抖着肩头,疑神疑鬼地盯向斜后方。
    徐青慈盯了好几分钟都没动静,刚准备松一口气,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异动。
    下一秒,斜后方出现一双诡异的绿眼睛,徐青慈吓得跳起来。
    她仓皇地打开手电筒,对准那双绿眼睛,只见一头吐着舌头的狼慢悠悠地朝她走过来。
    或许是看出了徐青慈的惊恐,野狼朝徐青慈发出一声嚎叫,示威。
    徐青慈看清是什么后,吓得四肢瘫软,不敢动弹。
    她牢牢攥紧手里的锄头,死死盯住朝她靠近的野狼。
    一狼一人对视几秒,野狼突然朝徐青慈发起攻击,百米冲刺般地跑过来。
    徐青慈吓得大叫一声,慌乱地举起锄头,用力地往前面挥动,并举着手电筒照向野狼,试图吓退对方。
    凌乱间,徐青慈听到一声哀嚎声,只见那头野狼被打到头,往后退了几步。
    徐青慈害怕狼报复,举着手电筒疯狂照向它。
    野狼围绕着徐青慈转了两圈,似乎还想靠过来,徐青慈连忙握紧镰刀,警惕着应付随时快要扑过来的狼。
    大概是生存的危机激发了徐青慈对活着的欲望,她眼里的害怕慢慢散去,流露出“要么死在这,要么跟它拼命”的孤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