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第182节

    但唯有一点,她定未算到,他也再难与她分说。
    也罢。那场大典之上,他自会证明,与她无关。
    败局已定,此刻唯一令他稍感宽慰的,便是她已知晓锦瑟先生所有秘密。
    她对他误解至深,他无从剖白。
    若她知他即锦瑟……想必亦能了然——
    那日女学的大火,并非出自他手。
    如此……
    也算,少了一份……她留在人间的误解了罢。
    。
    这一日直到夜里,林艳书都没再等到顾清澄回来。
    她从府衙接回楚小小——因翻供于堂前,生生受了二十廷杖。少女咬牙忍痛,眼中却对换来的结果甘之如饴。
    只只小心地为楚小小敷药,林艳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按照我们之间的约定,明日我们便动身。”
    “先回南靖接应爹娘,重整家业。待她的消息一到,我们再赴阳城,与知知、杜盼会合。”
    “大家都去吗?”
    林艳书颔首:“都去。”
    她吸了口气,想起顾清澄与她说的种种,将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雪夜。
    “京城……要有大事发生了。”
    ……
    而与此同时,没有回来的顾清澄正戴着帷帽,站在镇北王府门前。
    “请问姑娘是?”
    顾清澄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份身份文牒:“劳烦交递世子。”
    这是他们出城时,贺珩为他自己伪造的“填房夫人”的身份文书。
    没过多久,府卫快步赶来:“世子请您过去。”
    顾清澄唇角微弯,垂眸踏入府门。
    曲径通幽,檐下浮光。她被引至一处起居室前,夜深人静,唯见窗棂透出一豆灯火。
    府卫退下。
    门推开时,倚案的红衣少年蓦地抬头,在灯光下,露出了一个带着虎牙的笑容。
    他起身,语声轻而急:“你……”
    却不知如何接下去,只定定望着她。
    “这些日子,”他再度开口,嗓音有些哑,“你去哪儿了。”
    顾清澄静静看着眼前人。
    少年依旧神采飞扬,恍若初见,但她看得分明,那飞扬神采之下,已悄然浸染了不同的底色。
    顾清澄没说话,只将一物自怀中取出,置于掌心
    那是一枚金铃,细链已断,光泽犹在。
    “那日我睡醒之后,想起曾顺了你的金铃换银子。我便去寻了。”
    “没想到,这一寻,便错过了时间。”
    言语平静,眉目从容。
    言下之意是,她不曾知道江步月来过,更未曾听过二人之间的对话。
    甚至连那日他卑微至尘埃中的剖白,也尽数抛之脑后。
    二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
    贺珩凝视她良久。最终桃花眼中那抹熟悉的、带着玩味的笑意终于亮起。
    他极自然地接过金铃,纳入怀中。
    “那清澄此来,”他笑意盈盈,尾音微扬,“是来与本世子践约?”
    未等她答,他自顾说下去,语气微怨:“你这一走,可当真害苦了我。”
    “我孤身回京,陛下斥我胡言乱语,不仅褫夺了我都监之职,”
    “还把我禁足于此。”
    语毕,他像是卸了力般斜倚进圈椅:“不过还好……你回来了。”
    可他的目光终究不敢落回她身上。
    顾清澄轻声道:“是啊。”
    “我来赴约。”
    贺珩闻言,眼中郁色稍霁:“如此便好。待及笄大典上见了你,陛下总不会再疑我扯谎。”
    顾清澄神色淡然,只问:“世子这侍卫擢选之事,准备如何了?”
    听到顾清澄主动扯开了话题,贺珩便坐直了身子,扭头看她:
    “可别提了,”他语气微怨,“听赵副将说,近来京城里涌进不少人。”
    “其中不乏当世高手。”
    他抱臂而思:“本世子未必打得过他们。”
    顾清澄抬眸:“世子知道擢选规则了?”
    “那是自然!”贺珩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先是车轮战海选。”
    “不过嘛,本世子免试,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同我过招的。”
    “也不是谁都能见到公主尊容。”
    他瞥向她,桃花眼一挑:“你既随我同行,便占了这天大的便宜,咱们直通殿试。”
    “届时倾城公主会亲临观礼呢。”
    “那真是沾了世子的光。”顾清澄唇角微弯,指节却在袖中无声蜷起。
    “敢问殿试考校何项?”
    贺珩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无非是些车轮武试,再加个沙盘推演。”
    “世子熟读兵书,岂非志在必得?”
    “非也非也。”贺珩抬手挠了挠额角,“本世子是看过不少兵书,可惜纸上得来终觉浅。”
    他忽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那日沉船遇袭,我烧得迷糊,后来听知知说,是你用了什么‘雁行阵’稳住大局?”
    话未说完,顾清澄已心领神会:“你想我教你?”
    “临时抱佛脚,只怕……”他兴致又低落下去,话中带着自嘲,“来不及了罢。”
    顾清澄眸光微动,似有思量:“无妨。”
    她声音平静却从容:“届时,我自有办法助世子过关。”
    贺珩看着她,忽而笑了。
    顾清澄也笑。
    这一笑,似是他们都心照不宣地将那些尚未揭底的真相,搁置一旁。
    及笄大典已近在眉睫。他求的是夺魁离京,她谋的是正当身份。此刻,二人所求皆系于此,无人愿掀开那层薄纱,去触碰其下深藏的暗涌。
    于是,两人心安理得地,就“作弊”一事达成了共识。
    顾清澄敢说,他贺珩便敢信。
    。
    腊月初九。大雪。
    北霖京城中门户尽关,而入城却排起长龙。
    “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万民观礼,就算是天令书院考录,老子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腊月初十。大雪。
    “殿下,咱们安排的人已半数入城。”
    “那边境呢?”
    “五殿下仍在边境滋扰,依您令,京西军、荆湖军、川军五万,已驰援边境。”
    “今日开拔?”
    “昨日已动身。”
    “咳咳……甚好。”压抑的低咳在静室中响起。
    腊月十一。雪霁。
    “殿下,陛下有旨,请您入宫。”
    “为何?”
    “公主想见您。说是……要亲选大典之日与您相配的衣裳、钗裙。”
    “若吾抱病呢?”
    “陛下亦有要事,需面谕殿下。”
    江步月缓缓起身:“好。”
    黄涛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出:
    “……另有一事。如意公子新纳一妾,传是从阳城带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