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 第173节

    “本世子,便不留老四了。”
    紧接着,一个清浅的、带着雪夜凉意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切了进来:
    “阳城下雪了。”
    “世子当真不请我进去坐坐?”
    顾清澄的呼吸顿住。
    原来……方才梦中那模糊不清的低语,并非幻听。
    江步月。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为何会在此地?
    念头闪过的刹那,冰凉的利刃已无声翻入她指间。
    她本想待回京之后再取他性命,却不料……他自己送上门来。
    “江步月!”
    贺珩压抑着恼怒的低喝裹着风雪涌进前厅。
    与此同时,那道颀长的身影已敛袖踏入,他甫一现身,前厅内本就不多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空,只余下雪夜的凛冽。
    “你不知廉耻!”
    “何故扰我夫人清梦!”
    江步月并未理会贺珩的怒意,只是微微侧首,姿态优雅得近乎慵懒,径自在厅中主位坐下。
    然后,那只白玉般、却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漫不经心地拂落大麾上的雪花。
    “世子应当学学王爷。”
    “在这雪天里,烧个炭盆,温上两壶江南春。”
    “……才是雅致。”
    他声音清越,在空旷的厅堂里漾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贺珩走进前厅时,目光掠过江步月,死死地锁在屏风之后,竟是半点也不退让。
    “我也算是稀客。”
    “不如请尊夫人移步一见?”
    贺珩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阴沉得辨不出半分颜色:
    “不可。”
    “老四,休要胡闹。”
    江步月慢条斯理地将披风解下,似是听而不闻:“我没胡闹。”
    “不过是想见见世子的心爱之人。”
    他缓缓抬眸时,眼底寒光逼人:
    “再亲手——杀之。”
    “江步月!”
    贺珩猛然起身,不再压抑满身的锋芒,俯身逼向他:“你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世子难道不明白吗?”
    他的眼底似有万千风雪汇成一线,落在贺珩身上:
    “若非是你,她为何会死。”
    “舒羽?”
    贺珩轻声重复,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不合时宜的弧度。
    他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底却浮起莫测的笑意:
    “老四的意思是——”
    “那舒羽,是你的心爱之人?”
    江步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分避讳:
    “是。”
    那一字,如落雪压枝。
    贺珩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暗芒涌动,他低声道:
    “死了就是死了。”
    “与我何干?”
    他语调未变,姿态仍贵气从容,然而那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指尖已悄然收紧。
    下一瞬,却听见江步月淡声开口:
    “既然尊夫人不肯露面——”
    他起身,话音多了一分不可违逆的缓缓冷意:
    “那便只能……由我亲自去请了。”
    “放肆!”
    贺珩话落之时,江步月已错身而过,不动声色地绕过几案,直向屏风之后。
    幽静后厅里,夜色安静。唯有竹塌一席,衾被半卷,残留着睡意的香气,似是有人刚刚离去。
    空无一人。
    他站在屏风前,眼底波澜淡得几乎察觉不到,转瞬即平。
    “江步月,你太逾矩了。”
    贺珩走上前,挡住他的视线,伸手将那席衾被收拢入怀。
    清苦香气扑面而来,贺珩低垂的睫毛轻颤,她的余温薄如一线,却叫他心底的燥乱瞬间沉静。
    江步月的眸子暗了暗,没有看他:“她是怎么死的。”
    贺珩也不回头,语气带着倦意:“怎么死的?”
    “她为何来涪州,老四不比我清楚么?”
    “是么。”
    江步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他缓缓转过身,从屏风后的阴影里走出:“你知道我从哪里来的阳城吗?”
    贺珩姿态从容,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等待着下文。
    “边境,镇北王辖区。”
    他顿了顿,看着贺珩眼底一闪而过的凝滞,继续道:
    “你可知,那女学的学生……”
    “王爷与我说了些什么?”
    ……
    顾清澄此时正如猫儿般卧在房梁之上。
    听到江步月大言不惭地承认心爱之人时,手中的剑花顿了一霎。
    而在她听到女学与镇北王的关联之时。
    那剑便停在指尖,没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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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章明天我会继续更,(上)(下)合为一卷。
    收尾阶段会比较难写,之后每章估计都在6k字左右。
    所以我应该是两天更一章,大家可以隔日来等。
    这首诗结束了,这卷也便结束了。
    第93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下) 他将她当女人。……
    “四殿下想说什么?”
    贺珩笑了, 将那声叫惯的“老四”收回唇边,反身坐下,“洗耳恭听。”
    江步月敛下眸子, 目光落在那席衾被上, 语气淡淡:“如意公子, 当真问心无愧吗?”
    “缘何有愧?”贺珩挑眉, 眼神坦荡得近乎挑衅, “我贺如意待她,发乎情, 止乎礼,一片真心。”
    “一片真心?”江步月重复着这四个字, 语声微凉,“如意公子的意思是……”
    “是。”贺珩毫不犹豫地接道, “我亦心悦舒羽。”
    “好。”江步月唇角勾起弧度,目光再次掠过那张空荡荡的竹榻, “好一个‘心悦’。
    他抬眸,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舒羽尸骨未寒,如意却已觅得了软玉温香。”
    “红颜枯骨, 英雄美人……如意倒真是, 随了王爷的风骨。”
    “你辱我夫人,又诬我镇北王府的门楣?”贺珩神色不变, 霍然起身,压迫着逼近他, “你说得对,我贺珩确实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可你江步月,又何须在此装一往情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为她离京?你为她谋划?你将一切藏得滴水不漏,却让她孤身涉险、魂断阳城!”
    “而最最可笑的是, 倾城公主的及笄之礼不过半月。而你,你这位未来的驸马爷,却在这里,口口声声声讨我,说这舒羽,是你心爱之人?”
    贺珩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