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小江苏听完,连忙把自家的两个碗收了回去。
    和他一样的街坊邻居有好几个。
    卫渺和卢平生回到家中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两人直接瘫坐在沙发上。
    “目前只有三家,崔阿婆家,朱六叔家,严婶子家。。。”
    卢平生道:“崔阿婆家可能是崔家两兄妹去过的环境复杂引起的,朱六叔的小儿子和阿玲他们是同学,估计也是一起去了棚户区的,严婶子?”
    卫渺道:“严婶子家里的男人去得早,她带一个女儿讨生活,每天去市井码头缝穷。”
    卢平生是知道“缝穷”的。
    提着小马扎,坐在市井道或者码头旁,专门兜揽贩夫走卒,和苦力单身汉子打交道,替他们缝补衣服。
    这种花不了几个铜钱,只需等待片刻就能缝补好的事情,还是有行情的。
    老话说,“缝穷缝穷,越缝越穷”
    他前世听自家阿婆唱过一首歌,就叫缝穷婆。
    “家无隔夜粮,儿女泪汪汪,手提针线篮,缝穷到街坊。。。”(注1)
    卫渺不知他脑子里一瞬想了这么多东西。
    “卢大哥,怎么处理?”
    按着卫渺的想法,直接青霉素打进去,抵抗力好的可能一两天就好了。
    卢平生想得更远,他不想在战争前,将青霉素露出蛛丝马迹。
    “用磺胺粉吧,中午的药换成磺胺粉。”
    卫渺自然听他的。
    卢平生看小鬼头疲惫的脸,温声道:“你去楼上睡一觉,有事儿我叫你?”
    卫渺摆了摆小手,“卫大哥,我们给白行舟打个电话?”
    卢平生到笑出声了,“你竟然和我想一起去了。”
    白行舟的父亲是总裁跟前的大红人,其中在公共租界同大英人的生意做得很大。
    若不然也不会一封举荐信就能让王三强一个巡捕成督察。
    “我晓得的,等我们这里的病人症状缓解或者痊愈后,我就会告诉他的。”
    白家不光有野心,也有善心,最重要的是有足够多的钱,这对卢平生来说,就足够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后继的计划。
    “查尔斯这个老番鬼虽然死要钱,但是真办事儿,回头我再找他多买一些物资和东西。”
    卢平生点燃一支烟,也不用手夹着,叼在嘴里用牙齿咬着吐烟圈。
    他们已经通知过丁医生,恰巧丁医生他们的弄堂里有个中药铺子,药材很全。
    “卢大哥,磺胺能治疗霍乱的消息什么时候放出去?”
    卢平生对上卫渺澄澈的双眸,吸烟的动作一顿,然后又吐出烟雾,隔绝了视线。
    “这个先等一等,市面上的磺胺都在倭人手里。我怕他们坐地起价。”
    卫渺没有心思想那么多,她的思想刚从保护卫家人的健康到护着整个弄堂的人,她还需要好好消化。
    毕竟如果要做,就要把事情做好,才是她的宗旨嘛。
    卢平生看着小鬼头走出自家院子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
    注1:歌曲缝穷婆,大家可以听一听,是那个年代的流行歌曲~
    第124章 十里洋场养家忙 124
    转眼时间过去了三天。
    太阳日日天上挂,天气一天热过一天,夏天好似这霍乱一般,说来就来。
    因为附近弄堂被封,收粪车进不来,家家户户的马桶都没有倒,味道实在无法用语言形容。
    外面的情况只能从电话里知道些许。
    今天一大早,卫渺看过两个小崽后,决定不用再打针,盯着他们喝了黄连水,一人塞了一颗奶糖才去找卢平生。
    卫渺和卢平生站在崔阿婆家的楼下,仰头的时候,看见崔丽娟带着碎花口罩,半倚在窗口,发丝微乱,颇有几分病美人姿态。
    “卢先生,阿渺,这番救命的恩德,阿拉记下了。”
    同样带着花口罩的崔立平也冲两人拱拱手,虚弱道:
    “阿拉是个粗人,往后有用得上的,尽管知会一声。”
    最高兴的莫过于是崔阿婆,两个孩子喝了三天药,不吐不拉,能吃下饭了。
    问了阿渺和卢先生,说是基本好了。
    她顾不得感谢上帝,热切地对着楼下只露出眼睛的两人道:
    “卢先生,阿渺,等弄堂解封了,阿拉请侬两个日日吃葱油饼。”
    卫渺笑的眼睛弯弯,“那阿婆,阿拉要吃两面酥脆金黄的。”
    卢平生也凑趣道:“阿拉里面还要多多放葱花。”
    崔阿婆连连应下。
    一家三口站在二楼看着一高一矮相携朝着下一家走去。
    崔阿婆用手在胸口比划了个十字,默默祈祷。
    崔丽娟两兄妹虽然知道自己阿妈脾气好,但也不敢在她祈祷的时候打断。
    等白发苍苍的阿妈祷告结束后,崔丽娟才说道:
    “阿妈,往日瞧不出来,卫家阿渺竟然这样出息。”
    因为两个孩子从鬼门关捡回来一条命,崔阿婆心情极好,慈爱道:
    “满弄堂的小囝,只有阿渺最出息,往日央阿拉带他去教堂,阿拉只以为她是想去玩闹,谁知道她竟然和玛丽修女学了洋文。”
    崔立平大大咧咧的道:“阿妈,若我小时候侬也信上帝,带我去教堂,我也能学会洋文的。”
    崔阿婆瞧着吊儿郎当的儿子,有心想要啐他两句,又想起他病怏怏躺床上哭的模样。
    于是转身下楼道:“阿拉给侬两个熬白粥。”
    “阿妈,记得端一盘糟鱼。”一直看向窗外的崔丽娟喊了一声。
    “晓得了!”崔阿婆的回应。
    崔丽娟扭头,就对上自己大哥似笑非笑的眼睛,怒道:
    “笑什么?”
    崔立平呲了呲牙花子,毫不留情道:
    “卢先生是年轻小开,多金有才,怎么会看上侬个徐娘半老的舞女,不若听我的,嫁给我大哥做大嫂,威风凛凛。”
    崔丽娟拿起手边的药碗就朝着崔立平丢过去,啐骂道:
    “侬个老瘪三,侬大哥已经六十多岁,尿尿能否正常都不晓得,侬竟然让我嫁。。。”
    崔立平弹跳起身,药碗砸在他刚才坐的位置,四分五裂。
    指着自己妹妹就想开骂,但看她露出的眸子全是泪花,又想着自己那大哥的模样,讪讪摸了摸鼻子,嘟囔道:
    “否嫁就否嫁,侬做雌老虎模样给哪个瞧?”
    楼下的崔阿婆,听见楼上的动静,幽幽地叹口气。
    卫渺和卢平生冒着日头折腾了一上午,回到家时候谁也不想说话。
    卢平生抽烟,卫渺喝水。
    屁股刚挨着沙发,就听“叮铃铃”电话响起。
    “李小姐?子阳怎么了?”握住电话的卢平生身体微微坐直,表情微变。
    李晓雅不太清晰地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子阳他,子阳他感染了霍乱,现在昏迷,我也不知道。。。呕~”
    李晓雅说了一半,发出干呕的声音。
    电话那头一阵劈里啪啦。
    好一会儿的工夫,李晓雅虚弱的声音才传出。
    “我好像也被感染了。卢先生你是子阳最好的朋友,你有什么办法吗?”
    卢平生的眉头拧得很紧很紧。
    “子阳不是一直陪着你在租界吗?他怎么会被感染?”
    据卢平生的了解,这些天霍乱一直控制在华人区,其他三界各种戒严,根本不可能会传进去的。
    除非。。。
    李晓雅咬唇,她想说谎。
    可卢平生对她的印象刚刚转变,她不想让这人在人品上对她有看法。
    她太知道卢平生的精明了。
    于是带着浓浓的愧疚道:
    “都怪我,前两天我表叔家来人接我,我在他家住了一晚,第二日就被告知表叔家的孩子染了霍乱。。。”
    卢平生拳头握得死死的,再次觉得徐曼华所谓的报复计划是个狗屁。
    “子阳哥今天清早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可临出门时突然上吐下泻。。。”
    李晓雅一边压住呕吐感,一边暗自觉得自己倒霉。
    几天前的晚上九点,宪兵队的工藤久让突然找她,让她细细回忆法租界总巡生日宴会上的事情。
    为此她事无巨细地从头到尾地梳理了一遍那天晚上的过程,在密闭的空间里和这人相处了四十分钟。
    第二日她还没睡醒,就接到了表叔那边的电话,开口就问她最近和什么人接触过了,最后问了一句她身体怎么样?
    在挂电话的时候,她清楚地听见那边的人说,工藤久让感染了霍乱。
    刚开始她还抱着侥幸的态度,可现在看着昏迷在床的吴子阳。
    她心知这个男人不能死,如果死了,她的命运。。。
    想到这里,她打了个寒战,急切道:
    “卢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卢平生听完,已经大致猜测到事情的原委,李晓雅肯定去了倭人那里,并且和去过青木居酒屋的人有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