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栀 第27节

    她忍不住悄声反驳:“实机建模课下学期才开。”
    他刚刚提到的那些建模绘图软件,这学期才刚刚在教材书面上介绍过,平日里做得最多的事情也就是完成专业课老师布置的画图作业。
    让她上来就干这么高级的活儿,不是赶鸭子上架么。
    贺伽树轻移鼠标,几秒钟后寂静的实验室内响起机器的嗡鸣声。
    没等他用眼神示意,明栀便主动站起身,去打印机前拿起那份文稿来。
    上面的标题显而易见是贺伽树团队撰写的论文初版,明栀站在原地,借着不甚明亮的灯光粗粗扫过一眼。
    愈看心里愈加苦涩。
    这字都是熟悉的汉字,怎么结合到了一起就没有一句能看懂的。
    她认命一般坐回贺伽树的身边,听见他道:“这是初稿,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我。”
    那岂不是得问到天亮去......
    明栀在心里腹诽。
    她在表面上乖顺地应了一声“好”,然后又听见他慢悠悠道:“你现在做的这个志愿,能加多少学分?”
    似是没想到他会问到这个,明栀顿了顿,温吞答道:“能拿到课外活动的两学分。”
    贺伽树轻笑一声,他微微侧首看向她。
    “明栀。”他的声音透着些许慵懒,“你准备用今年的奖学金请我吃什么?”
    明栀不明所以。
    奖学金评定怎么说也得几个月以后,况且到时候的竞争肯定很激烈。
    连她都没有信心,贺伽树怎么会如此笃定,就好像她肯定会拿到一样。
    明栀不会给别人画饼,她的睫毛眨了眨,道:“如果真能拿到的话,去西门那家西餐店?”
    刚开学贺之澈邀请过她,回学校的路上便遇到了贺伽树,那天晚上还留下了不算美好的回忆。
    尽管如此,她还是做出了客观的评价:
    “我和之澈去过,味道还不错。”
    贺伽树眼眸中尚还流淌的笑意顿时消失殆尽,他冷着声道:“不去,赶紧看论文。”
    明栀已经有点逐步适应他阴晴不定的心情了,索性直接忽略,认真看起他的论文。
    她用黑色的笔圈出自己不懂的名词,用余光瞥向身边的人。
    他的手正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着,微蹙的眉心透出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
    要是真问他的话,估计又会被讥讽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看不懂。
    她收回视线,最终还是选择用手机一个一个查询,然后再用笔在一旁做着注解。
    两个人共沐着灯光,很有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打扰彼此。
    窗外的树影忽然摇晃得厉害,传来沙沙的风声。
    贺伽树用格式刷调整完二稿格式,已经将近凌晨四点。
    这个时间点是人最疲倦的时候,实验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他微微侧首,身边的某人果不其然已经趴在桌面,毛茸茸的脑袋歪在臂弯里,呼吸绵长而清浅。
    修长的手指,绕过她的碎发与白藕似的肘臂,轻轻拿起那份论文初稿。
    上面已经注解了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有些段落被划了线,然后一旁打了小小的问号。
    部分问号被划去了,显然是她自己心里有了解答。
    部分尚且还留着。
    在文档的最后,有几张她用手绘大致绘出的草图,虽然线条略有粗糙,但最核心的东西都体现出来了。
    和专业的建筑平绘相比,这些草图差得还远。
    但贺伽树仿如被什么击中一般,攥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蜷紧。
    本来就是逗她的。
    贺伽树没想到她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会这么认真地动笔了。
    他落眼,目光再次落到她熟睡的脸上。
    她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没有了平时的怯软。此时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宁静,甚至隐约有着执拗的倔强。
    透着那些草稿,他似乎可见昨晚的明栀,与他在相同一片暖光的台灯下,握着笔在纸上认真描画的样子。
    然后,在他最骄傲的领域里,留下了让他无法忽视的、带着她独特印记的思考痕迹。
    一直以来,贺伽树所处的世界是黑白分明、由绝对理性和权力规则构成的冷峻高峰。
    他孤独地站在山顶,俯视着山下被他定义为“庸俗”、“愚蠢”的一切。
    然而,在山峰的悬崖缝中,不知何时生出一株顽强生长的栀子。
    倔强地发出了嫩绿的芽儿,颤颤巍巍地抽出了自己的枝条。
    她有自己的思想。
    她有自己的内核。
    看似柔弱到不堪一折,却随风摇摆着,不肯轻易低头。
    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
    明栀睁开眼的时候,尚且朦胧。
    眼前是陌生的场景,让她一时半会儿有些迷蒙。反应了半晌,才意识到她和贺伽树在实验室里坐了整整一宿。
    刚刚一动,脖颈处便传来一阵酸痛,手臂也被枕靠得发麻。
    她稍稍起身,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滑落下去。
    扭头一看,是一件黑色外套。
    她对这外套有些印象,是丁乐妮生日那天,贺伽树穿过的。
    当时掉在地上,她还帮忙捡了起来。
    明栀循着光线,看向外套的主人。
    他面窗而立,双手插进兜内,肩线松弛,显得慵懒而又随意。
    初晨的曦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向来漠然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微微侧身回首,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投击过来,明栀甚至来不及收起眼中的怔忡。
    两人的视线碰撞交织。
    贺伽树因为一夜没开口,所以嗓音也显得格外低哑。
    “天亮了。”他兀自道。
    明栀不知道他为何没头没尾来了这么一句,但仍旧点了点头。
    “你回去休息吧。”
    他先一步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按捺住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他想,肯定是熬加上喝咖啡的缘故。
    “哦,好。”明栀缓缓站起了身。
    趴在桌上睡了一晚,导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酸痛的。
    她弯腰拾起掉落在地的外套,递给他。
    贺伽树垂眸,接过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相碰,两人同时缩手,外套在空中悬了一秒才被他牢牢抓住。
    听着门口传来关门的声音,他低头整理衣服的袖口,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刚才相碰的位置。
    -
    六天后。
    数模竞赛迎来最终展示环节,来自东道主的京晟大学a队,几乎没有什么悬念拔得头筹。
    团队领军人贺伽树,再一次引起京大学子的仰望。
    这两天明栀因为专业课繁忙,没再去参加志愿活动。
    对贺伽树得奖的消息,也是今天在课堂上听别人小声讨论中听到的。
    只是在讨论中的人,却时不时将视线放在了她的身上,让她还颇有些奇怪。
    等到回到宿舍,她刚刚将从食堂带回的饭菜放在桌上,没等开盒,王煜煜便推开了宿舍门,走近她的身旁。
    “栀栀,你怎么还瞒着我们啊。”她的语气颇有些不自然,“那天我问你是不是要给贺伽树帮忙,你还说不是。”
    明栀微微愣住。
    她的心下一紧,第一想到的是那晚上的事情难道都被她们知晓。
    嘴唇正翕动着,她稳了稳心神,问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王煜煜怒了努嘴,“你看官网上贺伽树是怎么说的。”
    于是,不明所以的明栀,戴上耳机,点开了学校官网上的比赛实况回放,将进度条拖到从贺伽树团队汇报的节点。
    比赛现场,贺伽树穿着剪裁得当的黑色衬衣,身姿挺拔如松,额发被规整梳到后面,露出俊美无俦的一张脸来。
    他的声线很平稳,没有听出半分紧张的意味,提出的观点引得台下的评委频频点头。
    只是在讲到“模型应用与展望”部分时,他突然顿住,浅浅吸一口气,随即道:“此外,在可视化构思阶段,建筑学院的明栀同学提供了关于人流疏散通道设计的现实构想。”
    贺伽树抬眸,望向摄像头的方向。
    在明栀的视角里,像是他正在直视着她与她对话。
    他微微凑近话筒,声音低沉:“其构想对本模型的实际可行性提供了启发,特此注明。”
    台下是富有节奏的鼓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