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大殿中的人都看着他,椿疏也十分警惕,仿佛生怕宇文靖宸会做出什么疯癫的行径。
    许久他的笑声才停下来,“太医院当年脉案本官这里也有,只是怎么好像和沈太医手里这本不一样?太医院的脉案有两个,一个是太医自己记下的册子,另一个则是要装订成册由太医院的院使盖章,统一保存。沈太医手中这本脉案可有院使盖印?”
    沈太医当即抿紧了唇,他手中这本的的确确没有盖印,是他自行记录的脉案。而宇文靖宸手中有当年院使盖印的脉案却清晰记录着宇文婉清是怀胎八个月早产,她怀孕推测时间也确实是在使臣集会之时。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赵承璟早便发现很多细节都疑点重重。比如沈太医为何能像早有准备一般将二十年前的脉案拿出来,又为何当年为母妃诊治的太医刚好就是太医院中唯一一个站在自己这边的沈太医。
    母妃之前提到过,自己若不想争夺皇位,可自请为父皇守陵,陵园之中自有她安排的人。
    如今看着同样自请守陵的长盛公公出现在此为自己作证,他很难不去想这其中的关联。
    母妃安排在皇陵之中的人是否就是长盛公公,长茂公公又为何愤怒地指责长盛公公背叛了父皇?还有椿疏,她与宇文靖宸私下见面又失踪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舅舅毫无征兆地便带回了三皇子,为何椿疏便好像早料到了这一切。
    同样充满巧合的还有暹罗皇子留宿的那晚,杖责下人、烧毁碧萝、宠幸慧太妃,这一切都好像是为了加深这些人对那一日的印象以确保他们可以在将来的某一天出面作证。
    若真如此,能轻易做到这一切的人便只有父皇。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这大殿之内针锋相对的是舅舅、父皇、母妃所残存下来的势力,便好似当年未能完成的争斗再次拉开序幕。
    宇文靖宸为人谨慎,若无把握是不会轻易发难的,可这一次证据却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来反驳他,刚刚那几声大笑与其说是他觉得自己算错了,不如说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处心积虑却是在与两个死人争斗。
    从椿疏拿出那枚护甲之时,赵承璟便已不会再轻易相信他人口中的母妃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所见的一切或许也只是母妃想让他看见的而已。
    第138章 收场
    就在今夜的争斗仿佛要无休无止之时,沈太医忽然跪下说道,“请圣上明鉴,宇文大人手中这本脉案并非出自微臣之手。”
    宇文靖宸眸子一沉,“沈太医,开口之前可要先动动脑子,这本脉案上有太医院院使的盖印,字迹也与你手中那本一模一样。”
    “字迹的确一样,可细微之处却不同,悬丝问诊脉象早中晚都不尽相同,所以微臣经手的脉案都会在结尾处画上一竖,画在左边代表上午,画在中间代表下午,画在右边则代表晚上,但宇文大人所持这份脉案却并无臣的标记,除此之外,臣也从不会将‘熟地黄’写作‘熟地’,这本脉案除了字迹与臣的字迹一模一样外,其他书写习惯皆与臣不同,并非出自微臣之手。”
    三皇子赵承继当即打断他的话,“不过是一个竖,谁知道是不是你故意画上去的?”
    沈太医淡定地道,“皇上可去查臣写过的脉案,并非只有皇贵太妃这一本有此标记。”
    赵承璟道,“既然如此,那你那本为何没有院使盖印?”
    “臣也是看到宇文大人这本脉案才想起当年的细情。当年臣将脉案整理好移交给院使时,院使却说皇贵太妃的脉案已经命人整理完毕,臣再三追问,院使大人却也只是含糊其辞。臣想许是负责抓药的太医已经进行过记录,便未再追究此事,如今看来却是有人故意弄虚作假,真是其心可诛!”
    宇文靖宸沉声道,“若真如沈太医所言,那此人岂不是在二十年前便已开始谋划?先不说那时璟儿还未出世,先皇子嗣众多,立储之事也远远轮不到璟儿,难道此人那时便已预料到今日之局?况且,当年又有谁能将手伸向太医院?沈太医总不会想说是本官吧?那时本官可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没有这般能耐。”
    沈太医当即语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话说至此,宇文靖宸也是料定沈太医不敢将幕后之人说出来,否则椿疏就会将此事最大的疑点道出,兜了这么久的圈子无非是大家都不想说出那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真相。
    “宇文大人对后宫的手段还真是毫无了解,”慧太妃冷嘲道,“无论是买通太医院院使,还是修改脉案,甚至是令妃子早产,不过都是后宫嫔妃玩烂的手段罢了。宇文婉清当年宠冠后宫,嫉恨她的自然大有人在,并非是有人在二十年前便为今日筹谋,而是二十年前埋下的祸根刚好在圣上登基后的今日被人挖出来了而已。”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宇文婉清当年那般得宠,便是他们也听说过后宫妃嫔对此颇为不满,如慧太妃所言这些的确很像妇人行径,要么便是作案人当年未能顺利揭发便已出事,要么便是先帝压下此事,总之不过是一个失败者遗留下的祸患罢了。
    椿疏略显诧异地看向慧太妃,后者对上她的视线则冷冷地移开了。
    战云烈开口道,“宇文大人,如此说来此事不过是婉清皇贵太妃当年受人陷害所致,莫不是宇文大人也着了此人的道?”
    宇文靖宸暗暗咬紧了牙关,倒是一旁的三皇子赵承继已无丝毫耐心,“无论如何,根本没人能证明赵承璟是父皇的亲生骨肉!”
    林谈之轻笑一声,“你怕是说反了,应该是没有人能证明圣上不是先帝的骨血,不是吗?”
    赵承璟闭上眼,再睁开时仿佛已有决断,“长茂做假证诬陷朕的母妃,乱棍打死。赵承继,你早已被贬为庶人,父皇在世时令你永不得入京,今日你违抗圣命,依律……”
    “皇上,”宇文靖宸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请皇上惦念手足之……”
    “呸你个手足之情!”昭月忽而起身怒骂,“他违抗父皇圣命在先,对皇兄不敬在后,又搬弄是非故意陷害父皇的妃嫔,他自己都忘了什么是手足之情,凭何要我皇兄惦念?!”
    赵承璟见形势不妙立刻道,“并非我故意栽赃陷害,当年的真相我也并不知情。”
    “不知情你都敢胡言乱语,妄图逼宫,若是知道什么内情岂不是要举兵造反了?”昭月说到这哼了一声,“三哥,你忘了自己当初是因何被贬的了吗?居然还敢对皇位念念不忘,你倒是让诸位好好看看,你如今这畏手畏脚毫无礼数的模样,哪里比得上九哥?幸亏父皇耳聪目明看穿了你无能的本质,否则这大兴江山早就易主了!”
    众人看了看如跳墙野狗一般说不过便吼、见势不妙就求饶的三皇子赵承继,再看看刚刚经历身世风波仍临危不乱的赵承璟,他们竟第一次觉得先帝的眼光或许是对的。
    赵承璟在怎样的环境下长大大家有目共睹,他幼年便失去父母,在宇文靖宸的掌控下走到今日,便连他们这些老臣都在宇文靖宸的压迫中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何况是皇位上的赵承璟?
    可他非但没有消磨意志,还能培养出如今的势力,甚至可与宇文靖宸针锋相对,这种魄力他们之中又有谁能有呢?
    跪在地上的长茂公公忽然开口,“三皇子,你便不要再挣扎了,经此一事奴才也看清了,奴才虽将身死,但九泉之下也能给先帝一个交代了。”
    长盛公公眸光微颤,却未发一言,只是看着侍卫进来将他如麻袋一般拖了出去。
    赵承璟这才继续道,“赵承继可免一死,收押大理寺,听候发落。”
    大理寺卿当即起身一拜,也顾不上什么宴席了,亲自带着侍卫将赵承继押走,此人关系重大,可一点都含糊不得。
    这下大殿之下便只剩下宇文靖宸一人了。
    他站在中央,既无跪拜之意,目光也毫不躲闪地直视天威,他虽未言语,却仿似掷地有声——你能奈我何?
    作为唯一可持剑参加宴席的将军,赖成毅的手已经摸上了剑柄,大殿之外的御林军想来也已做好准备,包括席位上的各国使臣,也如惊弓之鸟一般生怕形势有变殃及自己。
    赵承璟思索着,如今姜良已接管御林军,尽管未必都能为自己所用,但也未必都会听命于宇文靖宸,密羽司的五千精锐也在皇宫之中,即便往生死士可能埋伏在附近,但他也随身带着母妃留下的护甲,若真是打起来应该可以将宇文靖宸逼出皇宫。
    但是……
    赵承璟看向席位上的各国使臣,他们的安全就未必能保证了。
    舅舅还真是挑了个好时机,若成,则可当着各国使臣的面名正言顺的将自己拖下皇位,若不成,只要挟持这些使臣同样可以全身而退,甚至还可以在离开皇宫之前再杀掉几个,挑起大兴与盟国的战争,提前削弱自己的势力。
    还真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