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柳长风不疾不徐地抿了口茶,“那青楼女子怎么样?”
    “小产后流血不止,至今昏迷不醒。要说,这李大人也是倒霉,谁能想到这妓女怀着孕还出来接客?不过就是个野种,便是李大人不出手,怕是也不知哪天就被打掉了……”
    这个妓女并不是他们安排的,柳长风只是知道他频繁出入的场所,故意让他那几个朋友激他说出对宇文靖宸不敬的话罢了,再利用他出门不带银钱的习惯将他扣留在店内,如此行径传到宇文靖宸耳中,必觉得他丢人现眼难当大任,下一步对付李尚书也就更容易了。
    所以老鸨才会特意交代不许客人赊账,只是没想到,不等老鸨赶到,李正元便先动了粗,白白断送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性命。
    “大人的意思是胎儿不算是人,所以即便胎死腹中,只要母体还活着就不算是杀人了是吗?”
    知府当即闭上嘴,看柳长风语气冰冷的模样便知他此行的目的并非是为李正元开脱。他这才恍然大悟,李正元的父亲是刑部尚书,如今若说谁还挡着柳长风的路,那也就只有这李尚书一人了。
    他心道李正元何其倒霉,不过是错手致使一个妓女小产,偏偏被这柳长风盯上了,京城谁人不知这柳长风贪得无厌、睚眦必报,还心狠手辣,只要是被他盯上的人,哪个不是妻离子散小命不保?
    他不敢得罪柳长风,连忙垂下头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即便是胎儿也是一条生命,李正元虽为朝廷官员,但触犯律法也当一视同仁。”
    柳长风这才满意地点头,“嗯。”
    知府摸清他的心思主动讨好道,“此案涉及到李尚书大人之子,刑部应当避嫌,不如下官将此案移交大理寺?”
    这下柳长风笑了,知府心中也松了口气。
    “知府大人聪慧过人又不徇私情,本官会在宇文大人面前为你美言的。”
    “多谢柳大人。”
    柳长风转身离开,知府看着他的背影不觉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京城的知府实在难当,“快,快去把卷宗送去大理寺。”
    捕快为难地道,“可是大人,这钦犯还没抓呢啊。”
    “抓什么?你个蠢货,你还能去李府抓人吗?把卷宗呈上去,让大理寺自己抓去!”
    正说着底下的人来报,“知府大人,刑部李尚书大人来了。”
    “快快有请!”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捕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快去大理寺,捕快更是纳闷,“大人,李尚书定是来讨要卷宗的,若是让他知道您已经移交给了大理寺,岂不是得罪了他?他的官可是比柳长风还要大啊。”
    知府白了他一眼,小声道,“得罪了李尚书,最多没官做,可要是得罪了柳长风,便是家破人亡!你说你站哪边?”
    捕快吞了吞口水,“我站柳大人。”
    “那还不快去?”
    捕快再不敢耽搁,一溜烟地跑了。
    知府也不禁摇头叹气,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若是头两年李尚书风光无两的时候,别说是杀了个青楼女子,就是把青楼给端了,又能怎么样?如今李尚书年纪大了,斗不过后生晚辈,要他看这刑部尚书的位置怕是也要换人了。
    李尚书当真气得够呛,这个蠢儿子,居然能干出去青楼吃白饭的事!简直把他的脸都丢光了!做也就做了还偏偏留下扳指这等罪证,再想开脱都难!还有那青楼的老板,不过是些贱民,收了银子息事宁人便罢,何至闹到官府?害他还得屈尊去府衙。
    本以为是件小事,只要他张张口,此事还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等他到了府衙,知府居然说卷宗已经提交给了大理寺,他再也坐不住了,惊得当场跳了起来。
    “什么?你把案子呈给了大理寺?!谁准你这么做的?”
    知府吞吞吐吐地道,“这……按道理涉及朝廷官员,下官就是无权审理。”
    “那你为何不移交给刑部,反而移交给大理寺?”
    “这……犯案的是令公子,交给刑部怕是不妥吧?”
    李尚书气得满脸通红,“你你,好啊,竟然敢跟本大人作对,我看你这官是做到头了!”
    知府闭口不言,那模样总算让李尚书反应过来,“我来之前,可是还有人来过?”
    知府连样子都不装了,双手插在袖口里闭目道,“您的下官柳大人来过。”
    他心想柳长风来尚且先与自己寒暄两句,这李尚书来了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账的,今时不同往日,还摆这么大的架子,连自己大祸临头了都不知道。
    李尚书终于恍然大悟,来不及和这知府周旋便连忙赶回家,他现在算是明白了,柳长风就是个狡猾的刺猬!
    平日里把刺收起来,只露出软绵绵的肚皮,任人搓圆了捏扁了也不露出一根刺,可一旦让他抓住机会,便瞬间将全身的刺都根根竖起,猝不及防便扎你个头破血流!
    他明明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小瞧了柳长风,可偏偏还是小瞧了这个男人的野心!
    李府已被大理寺的官兵团团围住,不由分说地便将李正元给拖走了,满街的人都看着,李正元惊慌失措满脸泪痕,“爹!救我啊爹!救我!”
    李尚书气不打一处来,可大理寺是老臣派的势力,他们向来不对付,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他只得跑去宇文府找宇文靖宸。
    可当他被小厮带到堂厅,看到坐在一旁悠哉喝茶的柳长风,更是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居然又被柳长风抢先一步!
    他强忍着说明来意,可宇文靖宸的态度却有些不对,“李大人,你只知你儿子错手伤了人,可知道他还做了什么?”
    李尚书仔细一想,老脸通红,“小儿……小儿今日出门忘带了银钱,这才……”
    柳长风放下茶杯悠悠地道,“令公子不用带银钱也能有人结账是本事,下官羡慕都羡慕不来,李大人何须在意?”
    李尚书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此处也有你说话的份?”
    柳长风竟当即起身,恭恭敬敬地朝他一拜,“是下官多嘴了,还请大人息怒。为人下属最忌多嘴多舌,下官今日成就皆是宇文大人怜悯赏识,所以下官在外也定是维护宇文大人的威名,对尚书大人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李尚书只觉他莫名其妙,仿佛意有所指。
    他正纳闷,宇文靖宸便道,“你们几个将李正元说了什么给尚书大人讲一讲,免得他说本官冤枉了他。”
    李尚书这才看见里面还候着三个人,容貌都有些熟悉,就是平时与李正元往来的那几个。
    几人当即将李正元酒后所说的话全说了出来,描绘得绘声绘色,让人瞠目结舌。
    李尚书瞪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宇文靖宸扔过来的茶杯便已经砸在了他的脚下。
    “你当上员外郎的时候,我还在船舱里靠着妹妹卖艺讨生活,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李尚书吓得连忙跪下,“小儿从没有对大人不敬的想法,此话定是受了他人蒙骗!”
    柳长风轻描淡写地道,“下官也相信此话并非出自李正元之口,毕竟宇文大人在江南生活时,李正元还未出生,便是下官也不清楚宇文大人过去的事,怎么李正元便能说得如此清楚,想来定是有别人在他耳旁这么说,才让他学了去。”
    宇文靖宸更是怒火中烧,“还不都是他!若非你在家中说这些,李正元如何得知?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你是先帝一手提拔的刑部员外郎,就不是我一手提拔的刑部尚书了吗?你是不是觉得这监国之位也该由你来坐才合适?!”
    “大人冤枉啊!下官从未在家种说过此言!”
    李尚书吓得连连磕头谢罪,直磕得头破血流都没让宇文靖宸动丝毫恻隐之心,这话自然不是李尚书说的,他为人谨慎,怎可能落人口实?而是柳长风在赵承璟的授意下,安排人告诉李正元的。
    「舅舅最恨别人提起他还是贱民时的往事,只要舅舅听闻此言,定不会轻饶他。」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柳长风又加了把劲,“大人消消气,请看在李尚书为大人赴汤蹈火多年的份上,宽恕他这次吧!至于李正元,身为朝廷官员却逛青楼,还错手打伤妓女,实在有损朝廷命官的形象,恐难当大任。”
    李尚书当即急了,李正元这亲军都尉一职可是他煞费苦心才争取来的,哪能如此轻易就革职?
    于是他想也没想地怒道,“大兴哪条律法规定打伤贱民也要入刑?不过是个贱民,如何能与我儿相提并论?别说现在只是昏迷不醒,便是死了又有何妨?”
    他说完便见柳长风几不可见地牵了牵唇角,几乎是同时又一个茶盏砸在了他头上,李尚书只觉晕头转向又被里面的热水烫得睁不开眼,便听头顶传来宇文靖宸的怒骂声。
    “你看他这副模样!还敢说那话不是他说的?”
    柳长风也露出惊奇的神色,好像今日才认识他似的,“下官……下官也未曾想到,大兴虽未有律法保护贱民,可难道在尚书大人心中,贱民就不是人了吗?臣倒是觉得,身为朝廷命官随意折辱贱民才最是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