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他转而向宇文景澄道,“孩子,老夫看得出你与犬子关系匪浅,也并非罪大恶极之人。这遗诏牵扯甚广,万不能落入宇文靖宸手中。”
    宇文景澄退后几步,一甩衣袖,竟当着几人的面打开了遗诏。
    几人纷纷想上前阻止,可又都停了下来。
    诏书所书内容他们都能猜个大概,重要的是诏书本身,而宇文景澄此时身受重伤能不能活命都是两说。
    他扫了一眼轻声念叨,“如若宇文靖宸有某朝篡位之行,朝臣人人得以诛之,三军统帅如若敢从,当诛九族。若九子赵承璟难堪大用,卿等当于淮水河畔寻三子赵承继归京继承大统。”
    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林柏乔,真正见过这诏书内容的只有他一人。
    林谈之转头问道,“爹,这是怎么回事?三皇子被贬为庶人后不是死了吗?”
    林柏乔叹了一声,“三皇子曾是先帝最中意的皇子,只因其母族势力过胜才未能立储。先帝当年将他贬为庶人便是想留一条后路,以免来日宇文家独揽大权,只是先帝未曾想到自己那么早便会离世。宇文靖宸想要这诏书是因为他只知道前半句,可这后半句若是也随之重见天日,必使朝廷根基不稳,于陛下不利啊。”
    “孩子,你若深明大义,这诏书便万不能带走,还是还给老夫吧!”
    战云烈心中不是滋味,这诏书上提了除掉宇文靖宸,也提及了保护三皇子赵承继,可对于赵承璟该何去何从却未言只字片语。
    三皇子若是继承大统,怎可能留下赵承璟的性命?
    他便像是一颗为了江山后继有人的棋子,只要他乖巧,便可以坐在皇位上,哪怕受群臣裹挟也无关紧要,可他若不乖,便随时有另一颗棋子来取代他。
    而这样一封足以要他性命的诏书,却是他的父皇亲笔写下的。
    就在几人沉默之时,宇文景澄忽然拿出火折子点燃了遗诏。
    “既然此物于家父和圣上都不利,便不要留存于世了。”
    林柏乔慌忙想要阻拦,但林谈之和战云烈不约而同地抬手阻止了他,直到亲眼看到诏书烧成灰烬。
    第111章 放手
    林柏乔年老力衰,哪能阻止得了这三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眼看着诏书化为灰烬只觉心如刀绞。
    “唉!你们为何如此?为何如此啊!”
    战云烈说道,“丞相,宇文靖宸的野心自有我等来阻止,但这遗诏上所称的三皇子却不该再出现于世人面前。丞相效忠的是大兴,而我等效忠的是当今圣上。”
    林柏乔苦口婆心地道,“老夫并非不相信当今圣上,这遗诏一直未见天日也是因此。可大兴百年基业,多条退路总归是多个筹码,尔等太过狂妄了!”
    战云烈固然很尊敬林柏乔,可若涉及到赵承璟的利益,他绝不会相让。
    “丞相,当年向先帝提出赐死婉清皇贵妃去母留子之人可是丞相?”
    林柏乔身子一震,不敢相信战云烈这个小辈居然知道此等事,“当年一同上表圣上之人皆已不在人世,你又是如何得知?”
    “是宇文靖宸于护国寺软禁圣上时所说,圣上初闻此事如遭雷劈,却从未向您求证。他自幼失去双亲,于宇文靖宸的裹挟中长大,得知此事本该怨恨于你,可圣上说您为国尽忠尽责,为他多般筹谋、百般照顾,历经丧子之痛仍初心未泯,父母为子女之心也不过如此,故而忘却此仇怨。他说故人已逝,当惜眼前人。”
    林柏乔心中一凛,他身为丞相,身边眼线众多,故而一直未能有机会与赵承璟私下接触,仅是听林谈之转述料想其已脱胎换骨。
    然而,心志尤可移,本性却难移。
    此仇令宇文靖宸记恨他多年,甚至残忍害死了他的长子以让他体会这切肤之痛。可受害更深、涉世尚浅的皇上居然能一笑泯恩仇,不计前嫌地接纳自己。
    他走至今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所做一切皆是为大兴江山得以延续、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所以即便有些决定有别君臣之礼他也义无反顾地做了。
    眼前的战云烈,龙椅上的赵承璟,哪个不是他一手酿成的牺牲品?
    便如战云烈所言,自己效忠的是大兴,而他们效忠的是当今圣上。
    林柏乔闭上眼,只觉心中酸楚如巨浪一般袭来,令他自惭形秽。谈之应该是早就发现了这点,才与自己话不投机,他活了七十载竟还不如这几个二十岁的孩子看得通透。
    他眼中流下两行热泪,朝苍天拱手,“老臣愧对圣上啊!”
    战云烈道,“丞相无需自责,圣上始终惦念着您的扶持和栽培之恩。”
    林柏乔心中更是悲痛,“好,这遗诏烧便烧罢!”
    战云烈轻轻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了林谈之身上,其实更令他担心的是此人。虽说是以战云轩的身份,可与林谈之也算以结拜之名相识多年,他很清楚这人的内心远没有看上去那般通透洒脱,尤其在涉及到他的私人问题时。
    从宇文景澄烧坏遗诏到现在,他始终未出一言,目光只是紧紧地盯着那边的宇文景澄。
    遗诏化为灰烬,宇文景澄也终于再没力气,靠在墙上的身体缓缓倒了下去,他朝林谈之抬了抬手,动作很轻,可两人都注意到了。
    林谈之大步跑过去接住他的身体,宇文景澄总算如愿以偿躺在了他的怀中,“我…刚刚便想……你若肯来,我亦…死而无憾。”
    林谈之紧抿着唇,托着他身体的手却紧紧地攥成了拳。
    “送我…去城外的庙。”
    林谈之不觉怒道,“你还要做什么?”
    “你我今日相见,我若未及时回去,你……你定……”
    “我林谈之敢作敢当,还怕他宇文靖宸不成?!”
    宇文景澄心中焦急,气血翻涌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面目扭曲看上去痛苦不堪,抓着林谈之手臂的手根根骨节都变得锋利显眼。
    他努力调整气息,“我烧了遗诏,也算……为你做了件事…你连送我回去…都不肯?”
    林谈之心中一紧,脱口而出,“你现在的状况再折腾到城外只有死路一条!”
    宇文景澄一愣,明明胸口撕裂般的痛疼,可竟能生出一丝暖意。
    “我总能…从父亲口中听到你的名字,便想试一试我们之间到底谁更高明,我一开始的确是抱着算计的心思接近你,可若不是你,我早已葬身火海。我命…我命该绝,非…人力所能挽救。”
    他努力抓住林谈之的手,重重地搭在自己的胸口上,林谈之下意识要躲却被对方按住。
    感受到那层层布料之下平坦的身体,他一愣,却见怀中的宇文景澄勾出一抹凄美的笑容,“我不愿骗你,此生若只为寻常人,我绝不放手。”
    话音落下他便缓缓地松开了手,一寸一寸,明明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却偏偏执拗地收回自己的手,好像在努力向自己证明,他再不会纠缠。
    林谈之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放弃了思考,心中的条条框框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
    他大力将宇文景澄抱起来,“我送你回宇文府。”
    说完起身便走,只是才两步便被战云烈拦住了。
    对上战云烈的眼睛,他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仿佛在受千夫所指,声声都骂得一针见血。
    战云烈看到他移开了视线,神色挣扎心中便已明白,旋即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你先进去给他止血吧!我会送林丞相回府。”
    林谈之迟疑片刻,他看了看药瓶,又看向怀中面无血色的宇文景澄。
    战云烈直接将药瓶塞到了他手里,随即带着林丞相离开了。
    林谈之只得将宇文景澄抱进屋内,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衣裳,许是弄疼了他,宇文景澄又醒了,他示意林谈之离远些,然后一鼓作气将胸口的剑拔了出来。
    林谈之吓了一跳,鲜血一股股从胸口涌出,“你做什么?”
    “这剑你收好。”宇文景澄将剑丢给他,“莫要让人发现。”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一把剑?他敢作敢当,便是让宇文靖宸发现又如何?
    只是看着宇文景澄命悬一线,他没有将这句会气到对方的花说出来。他掀开宇文景澄的衣物将药粉撒了上去,心中念着战云烈医术高明,一定能留下他的性命。
    “我对你无意,只是不想手中白白沾上一条性命。”林谈之一边说一边将衣袖撕成条将伤口缠紧,“如你所言,你毁了遗诏,没有让他落入宇文靖宸手中,也算帮了我一个忙。你我今后一笑泯恩仇,两不相欠,你莫要再来纠缠,我也不会再去寻你。”
    他不住地说着,好像也在坚定着自己的决心。
    宇文景澄闭上眼,人情纠葛,哪会如此简单?
    “不是你说,我不了解当今圣上吗?”
    林谈之手下的动作慢了些,便听宇文景澄缓缓道,“毁掉遗诏,便全当我给自己一个了解他的机会了。”